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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选演员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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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第四天清晨停的。
景慕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未读消息。信号恢复了。
最先跳出来的是闺蜜黎媛还有圈内好友的对话框,六十多条微信。
她挑了几条回:活着,没事,信号刚通。
然后是经纪人张姐:情况怎么样?能按时杀青么?下部戏剧本发你了尽快看。你父亲要去接你,我劝不住。
她没急着回,继续往下滑。
爸爸的对话框里只有两条。第一条是暴雨当晚:听说雨很大,注意安全。第二条就是昨天:看到消息给我回电话。
景慕翻到妈妈的微信,没有任何信息。
空得像从没有过联系。
景慕盯着那行空白看了几秒,手机响了,来电显示:爸爸。
她坐起来,按下接听。
“喂。”
“醒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平稳。
“嗯,刚醒。信号刚通。”
“人没事吧?”
“没事。”
那边沉默了两秒,语气不容置疑:“我让人去接你,今天就回来。”
景慕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地方,谁知道后边还会不会下雨,我让人去接你,今晚你就能到家。”
“爸,”景慕攥紧手机,“我在拍戏。”
“不拍了,违约金我出。”
景慕烦躁的说:“就剩几场杀青了,我不走,你能不能别管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慕慕,别和爸爸赌气了,那边山体滑坡,信号全无,这三天联系不上你,我......”
“我知道。”景慕打断他,“但我没事,把你的关心留给别人吧,我不需要。”
说完,把电话挂断。
景慕看着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靠坐在床头。
窗外有人说话,有脚步声。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
她起身洗漱,推开门出去。
院子里比前几天热闹多了。有人在晾晒被褥,有人在整理器材,江雨眠和老演员们在看剧本走戏。于副导蹲在墙角打电话,嗓门很大:“小麦来不了?那不行啊,过两天就要拍她的戏份了,就两场戏......”
他挂断电话,一抬头看见景慕,立刻招手:“来得正好,过来过来。”
景慕走过去。
“小麦来不了了,她的家长不放心这里的天气。但你和小麦的戏马上要拍,拍完你就能杀青了。”于副导看着她,“我记得你和严屿歌合作过?”
“......所以呢?”
“所以你去一趟隔壁村,”于副导说,“严屿歌支教那个小学,你去找个合适的小丫头,然后培养培养带回来试镜。”
景慕顿了一下:“我一个人去?”
“不然呢?”于副导理所当然地看着她,“组里现在谁有空?严老师认识你,你去了他肯定帮忙,这又是你的戏份,你去找个合眼缘的。”
景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于副导拍拍她的肩:“快去快回,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景慕站在原地,看着天边辛苦从云朵里挤出的阳光。
她回屋换了双干爽的鞋子,拿了把伞,刚出院门就看见江雨眠开始和孟鹤鸣对戏。
“出门呀?”他抬头看她。
景慕“嗯”了一声。
“是去找严屿歌吗?”江雨眠突然出声,直接的问道。
景慕没否认:“导演让我去小学选个小演员,雨眠姐要一起去吗?”
江雨眠笑笑:“我还要背台词呢,不打扰你们啦。”
景慕没再多说。山路被雨水冲刷的湿滑,草木气息浓重,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
约莫走了四十分钟,拐过一个弯,一个人正蹲在路边的坡地上。
黑色外套,工装裤,裤脚依旧扎进靴筒里,肩宽腿长。他正用手扒开一堆被雨水冲下来的乱石,像是在清理小路。
旁边站着一个老大爷,嘴里念叨着:“这哪能让你干,快起来快起来。”
“没事,马上就好。”他头也不抬,把几块大石头搬到路边。
老大爷先看见她:“姑娘,你是?”
严屿歌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他手上沾着泥,袖口也脏了,额头有薄薄的汗,看见是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站起身来。
“景慕?”他拍拍手上的泥,“你怎么来了?”
景慕朝大爷笑了笑,看着严屿歌说:“剧组小演员无法到场,导演让我来这里选一个孩子搭戏,想请您帮忙找找。”
严屿歌点点头:“走吧。”
“现在?”
“我正好要回去。”他弯腰拿起搭在石头上的外套,“小学就在前面,边走边说。”
他转头跟老大爷打了个招呼,然后往前走。
景慕愣了愣,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并肩走在山路上。
雨后的空气很潮,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路不太好走,他放慢了脚步,走在她外侧。
“有什么具体要求吗?”他开口。
“七八岁的小女孩,导演说长得周正些,有灵气能记住台词。具体要试了才知道。”景慕走在他内侧,心里说不清是平静还是别扭。
“你手上,”她忽然开口,“不洗一下吗?”
严屿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沾着泥。
“前面有口井,”他说,“到那儿洗。”
景慕没再说话。
走了一段,果然看见一口井。他走过去,压了几下井把,水哗哗流了出来。他弯下腰洗手,动作不紧不慢。
景慕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严老师。”
他侧过头。
“你每天都帮村里干活吗?”
他关上水,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
“闲着也是闲着。”他说。
景慕递给他一张纸巾:“为什么每拍一部戏都要去支教一个月呀?”
严屿歌诧异的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景慕大大方方的笑道:“在业内也不是秘密了。”
严屿歌眼里隐隐有笑意:“也许是炒作呢?”
景慕呆呆一愣。
严屿歌笑道:“逗你的。”
“就算是炒作,君子论迹不论心。”她语气认真,“被帮助的孩子们是真真切切感受到的。”
严屿歌望着她,忽然问:“你吃早饭了吗?”
话题转的这么快,景慕一怔:“吃了。”
他没再继续,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小学门口,严屿歌推开校门走进去,院子里有一些孩子在玩,看见他都喊“严老师。”然后好奇地看着景慕。
“你现在这儿等一下,”严屿歌说,“我去跟校长说一声。”
他走进一间屋子。景慕站在院子里,被几个小孩围着看。
“姐姐你是明星吗?”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仰着头问。
景慕蹲下来:“嗯......我是演戏的。”
“那你拍过什么?”景慕想了想,说了几个戏的名字。小女孩摇摇头,表示没看过。
一个小男孩挤过来说:“我看过一个!姐姐和严老师演的,一个女将军,会武功!”
另一个小男孩问:“姐姐你真的会武功吗?”
“不会。”
“那你会唱歌吗?”
“也不会......”
小男孩有点失望。旁边的小女孩拉了拉他的袖子:“笨,演员会哭啊,电视里那些人天天哭。”
景慕忍不住笑了。
严屿歌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被孩子们围着,嘴角含笑。
“校长同意了,”他走过来,“七八岁是一二年级,这里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我带你去那两个班看看吧。”
他扫了一眼围着的孩子们:“马上上课了,快回教室去。”
孩子们一哄而散。
严屿歌带她往一年级教室走。
她透过窗户一个个打量过去。有的孩子太活泼,举手举得老高;有的又太胆怯,逃避着老师的提问;有的干脆在呼呼睡觉。直到她走到教室最后,视线顿住。
角落里坐着一个小女孩,扎着松松垮垮的马尾,额前的碎发遮住眉毛。只露出圆溜溜的大眼睛。
她坐得笔直,双手放在桌上,脊背挺得像小松树,自始至终没有参加任何讨论,安静地盯着黑板。
景慕心里一动,指了指她,低声问严屿歌:“那个女孩叫什么?看着挺稳的。”
严屿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她是小月,七岁,读一年级。是班里最安静的,不爱说话,但眼睛特别灵。”
“就她吧。”景慕没犹豫,“等她下课问问她。”
下课铃响了。教师炸开锅一样,孩子们往外冲。等小月从教室出来,景慕喊:“小月。”
小月疑惑地看过来,看到严屿歌,眼睛亮起来:“严老师!”
严屿歌走过去,蹲下来。
“放学了,回家吃午饭吗?”
小月的大眼睛边怯怯地看景慕,边摇头:“爸妈忙,回家给小弟做饭。”
严屿歌顿了顿,接着说:“这是景慕姐姐,她在这里拍戏,缺少个小演员,你愿意和她一起拍戏吗?”
小月看着景慕,眼神幽幽:“拍戏给钱吗?”
景慕说:“当然啦,有工资的。”
小月马上说:“我去,可是我不知道我妈让不让。”
严屿歌说:“我去跟你妈妈说。”
小月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
三人一起往外走,小月走在中间,一手牵着景慕,一手被严屿歌轻轻护着。
严屿歌对景慕说:“我们一起去买点菜,帮小月做饭,等她爸爸妈妈回来。”
景慕有点犹豫,她低头看了一眼,小月的手很小,黑黑的,紧紧握住她。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妈妈还没生病的时候,爸爸妈妈难得不吵架的时候,自己也曾这样,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抬起头时,正好看见严屿歌的侧脸。他正低头看路,护着小月绕过一滩积水。
她眨了眨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