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初遇于清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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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备考的那个秋天，村子里的天空像是被染上一层浅黄，桂子飘香，稻浪翻金，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叶秋恺便是在这样的秋日里进了一趟城。那时，他刚在村中学的"城高班"考出了年级第一的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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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塘村是典型的贫困山区村落，教育匮乏，交通闭塞。村民们世代困在大山里，不知该如何走出去，也早已不敢多想。全村的希望，便沉甸甸地落在了这群读书的孩子身上。政府在村里建起小学和初中，好歹给了条出路——哪怕资源微薄，只要能有人考上城里的高中，这一切就不算白费。
于是，初中便在初三设了一个班，美名其曰火箭班，不过村民们更喜欢叫它“城高班”。能进得去的，都是全乡拔尖的孩子，进了这个班，仿佛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城里的校门。
带“城高班”的孩子去附近的大城市见见世面，是黎塘中学雷打不动的传统。这不仅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身心，更是为了在这大山的孩子心里，种下一颗名为“未来”的种子。
车子驶出黎塘村，一路盘山。当城市的轮廓终于在视野尽头铺开，高楼大厦刺破了那层被秋意染黄的天际时，叶秋恺在心底轻轻默念：这就是姐姐向往的地方。
车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大家趴在窗户上，恨不能拿旁边的急救锤把窗户敲开，跳下去。叶秋恺静静的瞧了一会，默默低下头，目光落回手中，那是一份手抄的学习资料，为了方便，他把从城市来的老师带来的学习资料都抄了下来。
“哟，还学习呢大学霸~”李子豪笑嘻嘻的靠了过来，虚张声势的扯扯他手中的学习资料，“看看窗外，这可是我们村最近的大城市！暮繁市！多繁华呀！”
“看清楚了，不用重复，”叶秋恺把李子豪抓着他资料的手拍开，神色淡漠，“繁华得很，我还没瞎到连这都瞧不出来，你可以闭嘴了。”
李子豪没管叶秋恺这句呛人的话，只是自顾自的坐在了叶秋恺旁边的空位上。他向来心大，不然不可能和叶秋恺这种人成为朋友。
“唉，还好我爸神通广大，把我硬塞到了城高班，不然这景致就凭我这成绩，我肯定看不到。”李子豪自顾自的说着，眼中是对这繁华城市的向往和无奈。
李子豪的父亲是村支书，家中在村里有钱有势，当年李子豪的父亲不顾他糟糕的成绩，硬是把他塞入了火箭班。代价便是，纵然李子豪活泼开朗自来熟，在班里人缘和名气终究不算好，成绩更是稳居火箭班垫底。而年级第一的叶秋恺，凭着一张"惨绝人寰"的毒舌，也几乎没什么朋友。莫名其妙的，两个火箭班的“异类”，反倒成了朋友。当然，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即便叶秋恺说话这么冲，李子豪却还总舔着脸上前套近乎，实在是没脸没皮。
“把腿拿下来，姿势不伦不类的，别糟践凳子。”叶秋恺把学习资料翻到下一页，以一种明显的嫌弃眼神瞥了李子豪一眼。
“你这是什么眼神！太伤我心了~我可是看你孤零零一个人在这儿，特地来陪你的呀！……”李子豪夸张地嚎叫起来。
车缓缓停下，同学们迫不及待的起身冲下车。
叶秋恺看都没看李子豪一眼，将手中的学习资料收起来，语气冷漠：“闭嘴，听见你声音就烦得慌。”说罢便起身准备下车。
“你，你这话太伤人心了！说话这么难听，难怪你没朋友！”李子豪无所谓的吐槽了一句。
叶秋恺愣了一下，站在了原地。
李子豪很快忘了这茬，欢天喜地的冲下车，回头看见叶秋恺孤零零的站在车里，把头探进去奇怪的问：“你站着干啥呢？下车啊！”
回过神来，叶秋恺沉默的下了车。老师清点人数，带领大家按照以往的顺序参观城市。
叶秋恺一反常态地叫住李子豪，十分认真的问他：“我说话很难听吗？”
“这还用说，你‘毒舌大学霸’的称号可是远近闻名，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自己说话很难听……”李子豪边走边回着话，注意力全在城市繁华的景色上，嘴中随口扯着话。
“毒蛇？”
“嗯，‘毒舌大学霸’啊。”
“毒蛇是什么意思？”叶秋恺平日冷峻、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脸上，此刻竟透着几分真切的好奇与认真。
老师正带着同学们走过一长排楼梯，听到这话的李子豪一个趔趄，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
“你平时不上网的吗？而且这应该也不算网络用词吧，就是日常用词啊！”李子豪只觉得面前这人像个与时代脱节的人，完全和他们不是一代人。
“所以，究竟是什么意思？”
“毒舌其实就是说话难听的意思！”李子豪无语的叹了口气，张口想吐槽，可转念想到了什么，又沉默的闭上了嘴。
叶秋恺见他不说话，也大概明白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便重新把学习资料拿出来翻看起来。只是对比往常，此刻的他有些心不在焉，心底反复琢磨着：我说话真的很难听吗？
李子豪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虚，总感觉刚才一不小心冒犯到了叶秋恺。他曾去过一次叶秋恺的家，山路十八弯，硬生生把他累得够呛，也总算明白，整日泡在课本里的叶秋恺，体育为何还能这么好。踏进那间破旧的农家小院，入目是整日忙碌的屋主，还有三个叽叽喳喳、跑个不停的小孩子。
“我去，你妈咋生这么多？难怪你爸要出门打工。”
“他们不是我爸我妈，这群孩子也不是我弟弟妹妹。”
“那是谁？”
“我舅舅舅妈，我的表弟表妹。”
“那你父母呢？”
“死了。”
“……”
家里本就贫穷，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子要照顾，舅舅舅妈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无暇顾及这个寄养在自家的孩子，叶秋恺自然也不会有手机、电脑这些电子设备，李子豪想着想着，心里越发懊恼，只觉得自己方才的话太过冒失。
“喂，大学霸。”李子豪拍了拍叶秋恺的肩。
“闭嘴，别烦我……”叶秋恺正对着资料里一个难背的知识点蹙眉，不耐烦的语气，反倒让李子豪更加坚信自己冒犯到了他。
“我爸给了我很多钱，你这次在城里的费用我包了！”李子豪拍着胸脯，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的仗义，小心翼翼朝叶秋恺望去，期待着他的反应。
叶秋恺愣了一下，惊异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后立刻恢复冷漠，淡淡开口：“ 不必破费，报销免了，我可没打算沾你的钱，别瞎张罗。”
“……”
这家伙，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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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安全，在商场里不要乱走，五点记得到这里集合……”老师反复嘱咐着，学生们没几个认真听，一声令下，便叽叽喳喳四散开来。
这是暮繁市中心有名的大商场，对于一群农村来的学生来说，可比之前逛的高中、大学、工厂有趣得多，颇有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既视感。李子豪硬拉着叶秋恺逛了一会，便被其他新鲜事物吸引走了。叶秋恺独自往集合地附近走，四下张望后，在防火墙后安静空旷的楼梯间停下，找了个靠门靠窗的角落蹲下，低头继续翻看手中的学习资料。
商场的防火门半掩着，门外是鼎沸的人声——导购的招呼声、孩童的嬉闹声、扶梯运转的轻嗡、人群往来的脚步声揉成一团，热热闹闹地漫过来，却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拦在了楼梯间外。门内静得出奇，叶秋恺能听清自己轻浅的呼吸，连指尖划过纸页的微响都格外清晰，周遭只剩空旷的沉寂，将外界的喧嚣隔得干干净净。
深秋的阳光不算炽烈，温软地穿过玻璃窗斜斜落进来，恰好落在叶秋恺摊开的纸页脚边。细碎的金辉随着窗外晃动的枝桠、飘落的叶影轻轻跃动，像有细小的光点在纸页上跳着舞，安安静静，又温柔得恰到好处。
叶秋恺顺着光往窗外看去。窗外是深秋的光景，城市不比乡村，没有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的秋意，却也雅致地栽了几株枫树。此刻枫叶正盛，深红与明黄交织着，风一吹便簌簌飘落，叶片打着旋儿坠下，叠在窗沿与楼下的平台上，红的热烈、黄的温润，凑在一起煞是好看。
叶秋恺静静的欣赏了一会，正准备低下头继续看学习资料，一阵清冽温和的男声，却忽然打破了这一刻的平静。
“谢谢老师这么关心我，心里暖暖的～我病得很轻，不用特地来医院看我的，您别操心啦。”
是谁？
叶秋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楼道的拐角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姿高挑的少年。
少年穿着干净随意，留着一头精致的自然微分碎盖，肤色白净，气色饱满，半点没有生病的虚弱模样。更惹眼的是他那双眼睛，狭长的狐狸眼微微弯着，眼尾轻挑，笑意挂在脸上，看着温顺又讨喜。
“嗯，好，那我先挂了。那个医生叫我了……”
少年放下手，指尖捏着一个黑不隆咚的方盒子，随意按了两下。叶秋恺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只大概认出是一部手机，刚才应该是在接电话。村里大多是笨重的翻盖老人机，眼前这个显然更精巧，也更少见。
但这些都不重要。
叶秋恺听得很清楚，这人根本没病，不过是找借口躲清净，还特意挑了这么个僻静地方装样子。
虚伪。
他心里只落下这两个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再无多余表情。
与此同时，杨致清才后知后觉发现角落里有人。
他进来时明明仔细扫过一圈，确认空无一人，才敢放心装病请假，骤然撞见旁人，心里微紧，脸上却半点不乱，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
第一眼，他注意到对方身上的校服，款式颜色，和自己学校的几乎一模一样，心下先入为主，只当是同校的学生。
待他细细打量，才看清角落里少年的模样：身形偏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脚沾着些许未拍净的草屑与泥点，头发有些凌乱，没怎么刻意打理。整张脸生得清隽，却没什么温度，眉眼冷峭，神情寡淡，安安静静蹲在角落，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像块浸了凉意的石头，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直白的钝感，让人摸不透心思。
杨致清常年习惯伪装，在众人面前向来是温和有礼的模样，若是同校之人撞见这一幕，传出去难免影响自己的人缘，当即本能地摆出熟稔的温和姿态，上前两步，语气自然妥帖：“你也躲这儿休息？我有点不舒服，找个安静的地方缓会儿。”
一套话说得滴水不漏，是他最熟练的社交伪装。
叶秋恺没接话，只是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情绪，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直白，仿佛刚才的对话，还有他刻意装出来的温和，都尽数被看进了眼里。
杨致清笑容不变，目光顺势扫过他胸口的校徽。
黎塘中学。
不是一个学校的。
按他平时的性子，无关紧要、日后不会再见的人，本可以随意找个借口转身就走。但他习惯了面面俱到，哪怕只是萍水相逢，哪怕往后再无交集，也不会把“不耐烦”直白写在脸上，失了体面。
只是那股刻意热络的劲儿瞬间淡了下去，语气放缓，收起了那份假意的亲近，变得客气而生疏。
“……原来是外校的同学，抱歉，刚才认错了。”
他微微颔首，算是礼貌打过招呼，便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开。全程依旧体面周到，没有丝毫失礼，可那份疏离感，却摆得明明白白。
叶秋恺把这前后的变化尽收眼底，前一秒还刻意亲近打圆场，后一秒确认不是同校、无关紧要，便立刻拉开距离，连敷衍的伪装都懒得用心。
虚伪得直白，也虚伪得熟练。
心底那点淡淡的反感，就此彻底落了定。
而杨致清走下楼梯，心底确实憋着一丝莫名的不舒服。不是愤怒，也不是嫌弃对方身上的土气，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发闷。
那个少年，太过安静沉默，眼神又太稳太直，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顽石，他看不透对方在想什么，也没法用惯用的社交手段拿捏住场面，更没法掌控对方的情绪。
他向来习惯把一切都握在自己的掌控里，这种脱离掌控、捉摸不透的人，最让他觉得麻烦，打心底里不想招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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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不上多浓烈的厌恶，只是从第一眼起，两人就清晰地觉得：
这人，很碍眼，往后最好别再有交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