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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叼着香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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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子…月岛怜子。”
墙角瑟缩着一个女孩,她双手紧紧环抱着小腿,低垂着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素白的衣衫沾了大片大片的血渍。她眼睛死死身前横躺着的一具妇人尸体,身体微微发颤。
那妇人身下还有鲜红汨汨流出,女孩瞳孔仿佛要被这鲜红刺处血来,耳边那些下流的、戏弄的声音也渐渐模糊起来……
士兵把手上的刺刀扔向一边,那刺刀上斑驳的血迹又添了新,正是那妇人身体里的。他邪笑着,嘴里吐着脏话,一边朝女孩走来,一边开始用手去解腰间的皮带。
突然,一个叼着香烟的男人走了进来,士兵慌忙停了手,提了提裤子,快速退至一旁,向他立正敬礼。
男人看也没看他,径直走到蜷缩在角落的女孩面前,重重吐了口烟,然后蹲下身来。
女孩衣衫不整,素白衣衫下那一截玉颈就裸露在他视线里。
“你叫什么名字?”
灰蒙蒙的天,空气中还残存着血腥的气味。四周坍塌的房屋,直直往上天窜的黑烟,横陈的尸体,未干涸还在缓缓流动的猩红液体,无一不昭示着这里刚发生过什么。
月岛怜子哆嗦着在这群俘虏的队伍里行走,乳母惨死的场景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临死前瞪大着双眼,嘴巴还保留着因为腹部被划开感到剧痛而尖叫的口型。
她感到恐惧。
怜子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去哪里,但总归不会死,她这条命是那个看起来像军官的男人留下来的。
他让自己叫他黑川先生,似乎是希望听起来亲切些,走时给她承诺,他会在今晚再来找她的。
其实这让怜子并没有很意外,因为自己的模样,即使头发因为恐惧被汗湿,衣物因混乱中沾了脏污,也只是让脸看起来更楚楚可怜些,美貌中多了一分让人怜惜的欲望。
过去她乳母常说,怜子完全继承了那个女人的美貌。“那个女人”,乳母一直这样称呼她的母亲,可她对母亲却无一点印象——自她有记忆起,就一直跟着乳母生活在这个村子里。对那个生育自己的女人的想象,也全都只来自乳母的碎碎念里。
乳母说她是个美丽的女人,也是个可怜的女人。怜子觉得自己本来应该对素未谋面的女人实在不会提起什么兴趣,可她常常会在梦中见到那个女人。
怜子同乳母说起梦里那个身着白无垢的女人,乳母说或许是母亲太想念自己,所以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常常来看她。
俘虏们的手脚被草绳绑着,连成一长串,脚步深深浅浅。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天马上要黑了下来。
队伍里有残了腿的女人,走的越来越慢,一旁的士兵不耐烦起来,大声咒骂了一句“妈的!”说着用刺枪去抽打那女人的腿。
那女人被打的脚一崴,扑倒在地,痛苦地呻吟着。队伍被这动静惊乱了,在漫长路途中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中又有哭声响起。
地上的女人扭曲着,想挣扎着爬起来,可她的腿实在伤得太重,那士兵被周围零零散散的哭声惹怒,“你这婊子!”
“砰!”地上的女人停止了挣扎,她的脸埋在了土里,看不见脸上的表情,后脑勺被崩出一个血洞,红褐色的液体从她脑袋下缓缓溢出,和泥土混杂在一起。
“快点,继续给我走!”
后面有士兵催促,队伍像一条长虫,自觉绕过了那女人的尸体,继续向前面的路蠕动。
怜子回头看了眼那个可怜的女人,她那样趴在地上,让怜子想起幼时夏天在院子里捉的青蛙,被活生生用火烤死之后也是这样的姿势。
她们终于在天黑时抵达了所谓的目的地,是一座废弃的礼堂。这里应该已经很久没有作为礼堂使用过了,一盏昏白的吊灯在礼堂中显得有些突兀,应该是后来安上去,上面糊满了黑黑的虫子尸体。墙面已经斑驳,上面糊上的泥土脱落了大半,一些深色的痕迹张牙舞爪地盘踞在上面,分不清是血液还是粪便。
里面没有窗户,只有四个密封的小玻璃被当作窗户在礼堂上层,整个空间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怜子胃里翻江倒涌,实在是饥饿。早上乳母还在为自己准备今天的食物,可惜那碗煮好的粥还没进肚子就被闯进村子的士兵打翻在地。此刻腐臭混着霉味钻进她的鼻腔,她强忍着恶心把胃里的酸水咽了回去。
那群士兵把她们关在这里,吩咐老实呆着就离开了。天花板上昏白的吊灯停止了工作,铁门从外面被锁上了,礼堂内黑漆漆的,只能通过从小窗子透进来的月光依稀看清五指的形状。
有人站了起来,尝试去拉那扇门,但她们的脚仍被草绳串在一起。那人走了几步路,脚上的草绳也将身边人的脚一起拖动,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满,这人只好作罢,重新坐了下来。
“这些人是谁?他们要把我们抓到哪里去?”
刚刚去拉门的女人操着一口方言先开了口,可惜没人能够回答她的问题,有人摇了摇头。
一个正在啜泣的长发妇女闻言放声大哭:“我的孩子啊!我的爱乃啊!!!”她的长发被挽起,却又因为奔波而凌乱不堪,发丝粘连在一起,沉沉地搭在她肩侧。
怜子认得她,乳母与她关系很好,路上碰见了常拉着她闲聊,记得总叫她渡子阿姨。渡子前些年怀了孕,丈夫出村去打工,不知何缘故死在外面了。所幸她顺利生下了名女孩,又拿了些她丈夫的体恤金,日子过得也算不错。
怜子上一次见她时,她背上正背着那名叫“爱乃”的女婴和乳母交谈。那时渡子的头发被整齐地梳起,被蓝色的发巾束在脑后,她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洗的有些发白的布衣泛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再看向现在这个正在号啕大哭的妇女,面容脏污,一双眼睛红肿而浑浊,宛如两颗血色的肉球,泊泊往外流出透明的脓液。
人群里的哭声又此起彼伏地响起,怜子呆呆望着窗外银白色的月光,不知道这身体里的胀痛是来自哪里,像是身体里的某个器官将原本属于眼睛的泪水全部吸了回来,吸得膨胀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在身体里炸开。
好饿。
不知道是几点,月亮也消失不见了,礼堂内黑漆漆看不到一点光亮。铁门突然传来声响,人群里有人警觉,一下坐直了身体盯着那扇门。
“嘭——”
有两个身着黑衣的男人走了进来,那盏昏白的吊灯吧嗒被打开,一时亮起的光线刺的怜子有些睁不开眼。
“月岛怜子。”
听到自己的名字,怜子一时有些愣神。
人群骚动起来,渡子阿姨早已停止了哭泣,朝怜子看来。看来她早就认出来了,但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她停止哭泣后只是无神地瘫在那发呆。但此时她看向怜子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别的情绪。
还来不及等怜子揣测那情绪是希望还是担忧,那个喊名字的黑衣人又大声问了一遍:
“你们谁是月岛怜子?”
“我…我是。”怜子颤颤巍巍支起半个身子,此时她已经完全没有力气站起来。
另一个黑衣人朝她走过来,扯下她身后的衣领,撩开头发看了一眼,转头对说话那人点头:“是她。”
他们解开了怜子脚上的草绳,架着她走了出去。门口有个站着的士兵,打着盏灯,见他们出来后朝黑衣人点了点头,转身去将那扇铁门重新锁上。
“吧嗒—”
昏白的吊灯又停止了工作,礼堂内应该又恢复了一片黑暗,但怜子没有再回头看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