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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宋溪岩 ...

  •   宋溪岩从试衣间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店的光仿佛都往他身上聚了聚。

      浅蓝色的衬衫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事实上戚与扉确实目测得很准,肩线刚好落在肩峰,腰身微微收窄,把他原本就修长的身形勾勒得更加清隽。他还没有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就那么松松地垂在外面,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扣,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站在试衣镜前,微微侧过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有些陌生,又有些新奇,像是一个第一次穿上新衣的孩子,还不太习惯镜子里那个好看得不太真实的人。

      戚与扉走过去,站到他身后。

      两个人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眼。宋溪岩的眼睛在试衣间的暖光灯下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小小的、明亮的灯影。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衬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被重新裱过的画——画还是那幅画,但换了画框之后,忽然就变得不一样了。

      戚与扉伸出手,捏住了他的领口。

      他的手指翻过宋溪岩的衣领,把它竖起来,然后慢慢地、仔细地折下去,压平。指尖顺着领子的边缘滑到肩线,拂掉了一根看不见的线头,又移到后背,轻轻扯了扯面料,让衬衫的褶皱自然地舒展开。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不敢马虎的事。

      宋溪岩站在那里,任他摆弄。

      镜子里的两个人挨得很近。戚与扉和他差不多高,从他身后探过来的手臂像一道不设防的屏障,把他圈在中间。他能感觉到戚与扉的手指在他的领口、肩线、后背上游走,动作轻柔而仔细,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亲昵。

      然后他的耳根开始发烫。

      这种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虽然店里没什么人——上下其手的感觉,实在有些微妙。不是不舒服,而是太舒服了。舒服到让他觉得,再这样站下去,他的脸也要开始发烫了。

      他抬起手,轻轻地覆住了戚与扉还在他领口流连的手指。

      “我自己来吧。”他笑着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

      戚与扉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在镜子里对上宋溪岩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温柔,也有一点点“你再不放手我的耳朵就要烧着了”的恳求。

      他笑了一下,收回了手。

      “好。”

      他退后一步,靠在旁边的试衣间门框上,双手插进裤袋里,看着宋溪岩自己整理衣领。宋溪岩的动作没有他那么熟练,手指在领口翻折的时候多试了一次才弄好,但他做得很认真,低着头,眉心微微蹙着,像在处理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大事。

      戚与扉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忽然说了一句:“果然,二皇子这器宇,穿什么都好看。”

      宋溪岩的手指在领口停了一下。他抬起头,在镜子里看着戚与扉,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也好看。”他说。

      戚与扉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亮得有些过分。

      “走吧,”他站直身体,朝宋溪岩伸出手,“再看看别的。”

      宋溪岩握住了他的手。掌心贴掌心,手指交扣。这一次,他没有抽回去。

      他们又买了很多东西。裤子、外套、几件不同颜色的衬衫、两套睡衣、一套正装——戚与扉坚持要买一套正装,说“万一有正式场合要参加”——还有内衣、袜子、鞋子。每一件都是戚与扉选的,每一件都在宋溪岩身上比划过,每一件都被导购小姐用一种“这位先生的眼光真好”的表情打包进了购物袋。

      宋溪岩试穿了一套深灰色的正装出来的时候,导购小姐的表情从“职业化微笑”变成了“微微张开嘴忘了合上”。她在这家店工作了五年,见过不少好看的客人,但这个人——穿着正装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样子——让她忽然觉得,店里那些挂在墙上作为装饰的 vintage 海报里的老派绅士,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不是时尚杂志封面的那种好看,而是一种被时间沉淀过的、不需要任何背景板衬托的好看。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

      戚与扉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转过头对导购小姐说:“这套也要。再拿一条同色系的领带。”

      导购小姐回过神来,快步走向配饰区。

      宋溪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鼻子。

      “这个,”他扯了扯袖口,“像上朝。”

      “像上朝就对了。”戚与扉走过去,把他扯袖口的手轻轻拍开,替他把袖口整理好,“以后你就是我公司的‘朝臣’了。”

      “你公司?”

      “对。明天带你去看看。”

      宋溪岩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你是皇帝?”

      戚与扉的手指在他袖口停了一下。

      “不是,”他说,声音很轻,“我是给你打工的。”

      宋溪岩看着他,目光温温柔柔的,像栖云阁那夜的月光洒在肩头。

      “那你要好好干,”他说,“不然我扣你俸禄。”

      戚与扉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但他忍住了。他把宋溪岩的袖口整理好,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走吧,我的陛下。该吃饭了。”

      他们买了衣服,又去买了手机、日用品和一些书。宋溪岩对超市的购物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推着车在货架之间走来走去,把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拿起来看一看、闻一闻、摸一摸,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车里。他放了一袋面粉,一罐蜂蜜,一包桂花干,两盒草莓,一袋不知道做什么用的糯米粉,还有一盒造型可爱的猫爪棉花糖。

      戚与扉默默地把棉花糖放回了货架。

      宋溪岩又拿了回来。

      “这个,”他举着那盒棉花糖,表情认真得像在朝堂上谏言,“很软。”

      “……那是棉花糖。糖做的。”

      “我知道。我看到了。但是很软。”他把棉花糖放进购物车,用手护住,一副“你再拿走我就跟你急”的表情。

      戚与扉看着他护着棉花糖的样子,放弃了。

      吃饭的时候,宋溪岩安静了很多。

      他坐在餐桌前,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完之后,他又夹了一块,还是慢慢地嚼。他不说话了,也不问了。他只是安静地吃着,目光偶尔扫过餐厅里的其他客人、头顶的吊灯、窗外的街景,但不再像上午那样,每看到一样东西就要问一句“这是什么”、“那是做什么的”。

      戚与扉注意到了。

      他知道这种安静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宋溪岩在收敛。

      这个人,不管是在大雍还是在现代,都有一个改不掉的习惯:他太在意别人的感受了。在大雍的时候,他对谁都温温和和的,从不让任何人难堪。现在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他问了一上午的问题,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问得太多了、太烦了、太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人了——于是他把所有的问题都咽了回去,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坐着,安安静静地做一个不打扰任何人的、乖巧的客人。

      戚与扉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他碗里。

      宋溪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是糖醋排骨,”戚与扉说,不等他问,“甜的。你尝尝。”

      宋溪岩咬了一口,嚼了嚼。甜酸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他的眉头舒展了一点。

      “好吃吗?”

      “好吃。”

      “这道菜叫松鼠鳜鱼。上面的浇汁是番茄酱做的,酸甜口。旁边那个是蟹粉豆腐,里面真的有蟹粉。你左手边那碗汤是腌笃鲜,咸肉、鲜肉、笋一起炖的,春天喝最合适。”

      宋溪岩没有说话。他只是听着,每听一道菜就吃一口,吃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戚与扉继续说。他把桌上每一道菜的名字、原料、做法都讲了一遍,讲得详细但不啰嗦,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宋溪岩一个人听清。他没有等宋溪岩问,而是看到他目光落在哪道菜上,就主动开口解释。宋溪岩看了一眼窗外的车流,他就说“那是公交车,很多人一起坐的车,跟马车的原理差不多,但不用马,用发动机”。宋溪岩看了一眼服务员手里端着的饮料,他就说“那是柠檬水,用柠檬泡的水,酸的,你如果想喝我可以给你点一杯”。宋溪岩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电视屏幕,他就说“那是电视,可以看新闻、电影、电视剧,回家我给你放”。

      他解释每一件事的时候,语气都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刻意讨好,没有小心翼翼,也没有那种“你看你什么都不懂”的优越感。他只是——在说。像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像呼吸一样自然。

      宋溪岩听着听着,肩膀慢慢地松了下来。那种因为问太多问题而生的窘迫,像一块被温水慢慢泡开的结,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戚与扉。”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看出来我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了?”

      戚与扉的筷子停了一下。

      “……有一点。”

      宋溪岩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我怕你烦。”他说,声音很轻。

      戚与扉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不会烦。”

      “你上午已经回答了我几百个问题。”

      “那就几百个。你还可以问几千个、几万个。我都回答你。”

      宋溪岩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餐厅的灯光下很亮,亮得像东宫偏殿里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

      “为什么?”他问。这一次,他不是在问“为什么你不会烦”。他是在问一个更大的、更深的东西。一个他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的东西。

      戚与扉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因为,”他说,“你问问题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宋溪岩愣了一下。

      “很亮,”戚与扉说,声音很轻,“像星星。”

      宋溪岩的耳根红了。他低下头,把那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戚与扉没听清,但他看到宋溪岩的耳根从粉红变成了深红,又从深红蔓延到了侧脸。

      他笑了,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晚上回到家,宋溪岩的兴奋劲终于找到了出口。

      没有了商场里的人群和导购,没有了餐厅里需要保持的安静,他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从下午那个安静乖巧的“客人”,变回了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

      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这个灯可以调亮暗?”他站在落地灯前面,伸手拧了拧旋钮。灯光从暗变亮,又从亮变暗,他的表情也跟着灯光的明暗变化,从惊讶变成惊喜,从惊喜变成一种“这也太好玩了”的纯粹快乐。

      “这个帘子——”他走到落地窗前,扯了扯窗帘的拉绳。窗帘刷地一下合上了,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拉了一下另一根绳子,窗帘又刷地一下打开了。外面的夜景在玻璃窗上铺开,万家灯火,车流如河。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沉默了好几秒。

      “这个,”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比栖云阁看到的还远。”

      戚与扉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他知道宋溪岩说的不是物理距离。

      宋溪岩转过身,又开始探索。他摸了摸沙发的面料,按了按靠垫的弹性,蹲下来看了看茶几底下的结构,站起来的时候头差点撞到桌角——戚与扉的手掌及时地垫在了桌角上。

      “小心。”

      宋溪岩的头顶撞在他的掌心里,软绵绵的,不疼。他抬起头,看到戚与扉的手掌垫在坚硬的桌角和他之间,指节微微弯曲,骨节分明。

      “你反应真快。”他说。

      “因为你冒失。”

      “我不冒失。”

      “你刚才差点撞到头。”

      “那是因为这个桌子太低了。在大雍,桌子不会这么低。”

      “在大雍,你也不会蹲下来看茶几底下的结构。”

      宋溪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没有反驳。他绕过茶几,走到了书架前面。书架上摆着一些书——经济类的、管理类的、历史类的、还有几本小说。他的目光停在了一本书的书脊上。

      “大雍通史?”他回头看了一眼戚与扉,“你买的?”

      “……嗯。”

      “你买这个做什么?”

      戚与扉沉默了一会儿。

      “想看看史书上怎么写的。”

      宋溪岩把那本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翻了翻。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地划过,目光落在那些简体字的段落上,停了一会儿。

      “写得好吗?”他问。

      “写得……一般。”

      “哪里一般?”

      “关于安王的部分,只有三页。”

      宋溪岩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三页?”

      “嗯。你的皇兄有十几页。你的父皇有二十几页。你只有三页。”戚与扉的声音很平静,但宋溪岩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冰层下面的水,看起来是静止的,其实在流,流得很急。

      宋溪岩把书放回了书架上。

      “三页够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又没做什么大事。”

      戚与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宋溪岩的背影——那个人站在书架前面,脊背挺直,肩膀舒展,像一棵在风雪里站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有弯过的树。史书上只有三页。三页里还有一半在写“龙阳之好,千古笑谈”。但他站在那里,像什么都不在乎。

      戚与扉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他。他把下巴搁在宋溪岩的肩窝里,手臂环过他的腰,收紧了。

      “怎么了?”宋溪岩问。

      “没什么。想抱一下。”

      宋溪岩没有挣扎。他安静地让戚与扉抱着,手覆上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指。

      “我给你看个东西。”戚与扉松开手,从购物袋里拿出那部新买的手机。

      宋溪岩的眼睛又亮了。

      戚与扉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宋溪岩坐过来,两个人挨得很近,膝盖碰着膝盖。戚与扉打开手机,从最基础的开始讲。

      “这个是开机键。长按三秒钟,它就亮了。”

      他按了一下。屏幕亮起来,苹果的logo出现在黑色的背景上。宋溪岩的表情在屏幕光的映照下,像是一个看到了火种的人——专注的,虔诚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

      “这个叫‘桌面’。这些方块的图标,每一个都是一个功能。点一下,就打开了。”

      他点了一下电话图标。拨号界面出现了。

      “这个是数字键盘。你想打电话给谁,就按对方的号码,然后点这个绿色的按钮。”

      “号码?”

      “嗯。每个人都有一个号码。就像——就像你在宫里,每个人都有名字。在这里,每个人都有号码。”

      宋溪岩想了想。“你的号码是多少?”

      戚与扉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他把自己的号码输进去,保存,备注名打了一个“扉”字。

      “这是你的手机。这是我的号码。以后你想找我的时候,就点这里,然后点这个绿色的按钮。”

      宋溪岩接过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个“扉”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像怕戳破什么一样,点了一下绿色的按钮。

      电话通了。戚与扉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屏幕亮着,显示着来电——一串他还没来得及存进通讯录的号码。他没有接。他让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让屏幕上那串数字亮着,让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遍又一遍。

      “它在响。”宋溪岩说。

      “对。它在告诉我,你在找我。”

      宋溪岩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茶几上震动的那一部。两部手机,两个人,一段看不见的、没有距离的信号。

      “不管多远,”戚与扉说,“都能找到。”

      宋溪岩把手机握紧了。

      他又点了一下绿色的按钮。茶几上的手机又开始震动了。他又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每点一次,茶几上的手机就亮一次、震一次、响一次。他像是在做一个实验,又像是在确认一件事——这个小小的、薄薄的、冰冰凉凉的东西,真的能把他的声音送到他想送的地方。

      “别玩了,”戚与扉笑着把他的手按住,“再玩就没电了。”

      “没电了可以再充。”宋溪岩理直气壮地说。他已经在戚与扉刚才的讲解中掌握了“充电”这个概念。

      “……你学得倒是挺快。”

      “我本来就聪明。”

      戚与扉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宋溪岩的发丝在他的指缝间滑过,软软的,带着coconut的味道。

      “那你再教我别的。”宋溪岩把手机递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戚与扉又教了他发语音消息。他按住说话按钮,对着手机说了一句“戚与扉”。然后松开手,消息发了出去。他自己的手机在茶几上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点开,宋溪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戚与扉”。三个字,在安静的客厅里回响了一下。那个声音很近,近得像贴着他的耳廓说的。戚与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他又教了他拍照。宋溪岩对着客厅里的落地灯拍了一张,对着窗外的夜景拍了一张,对着茶几上的棉花糖拍了一张。然后他把镜头对准了戚与扉。

      “别拍——”戚与扉偏过头。

      宋溪岩按下了快门。屏幕上,戚与扉偏着头,嘴角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耳根有一点红。宋溪岩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

      戚与扉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了。“该学下一个了。”

      他们又学了浏览器、地图、天气。宋溪岩学得很快——他找到了戚与扉的公司地址,看到了从公寓到公司的路线,查了明天的天气。他对着屏幕上的天气预报皱起了眉。

      “明天有雨。”

      “嗯。”

      “你带伞了吗?”

      “……我上班不带伞。”

      “为什么不带伞?”

      “因为——我开车。从停车场到公司大楼,淋不了几步。”

      宋溪岩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不太充分,但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在手机上戳来戳去,表情专注得像在处理一份重要的奏折。

      戚与扉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不管是在大雍还是在现代,不管是在处理国政还是在学用手机,都是一样的认真。他做什么事都很认真。认真到让人心疼。

      “宋溪岩。”

      “嗯?”

      “你等一下。”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从书架上拿了几本书出来。他把书放在茶几上——日用百科、现代汉语词典、中国简史、世界地图册。

      “这些,”他拍了拍那摞书,“是给你的。”

      宋溪岩低头看了一眼那摞书,抬起头看着戚与扉。

      “……看完这些?”

      “慢慢看。不急。”

      宋溪岩拿起最上面那本日用百科,翻开第一页。那一页讲的是“家用电器的安全使用”——洗衣机、冰箱、空调、微波炉。他的目光从那些字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读出声来,只是没有让声音跑出来。

      戚与扉没有打扰他。他安静地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微波炉嗡嗡地转了两分钟,发出“叮”的一声。他把热好的牛奶倒进一个白色的陶瓷杯里——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个杯子,杯壁上印着一只简笔画的小猫——端着走回客厅。

      宋溪岩没有注意到他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日用百科,手指指着书页上的一行字,嘴唇微微动着。台灯的光照在他身上,在他的睫毛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他的头发还有点湿——刚才探索得太投入,忘了吹干。几滴水珠从发尾滑下来,落在书页上,他也没有注意到。

      戚与扉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轻轻地放在了宋溪岩的视线范围之内。

      白色的陶瓷杯,杯壁上印着一只简笔画的小猫。牛奶的热气从杯口袅袅地升起来,在台灯的光里是淡白色的,像清晨湖面上的薄雾。

      宋溪岩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那杯牛奶上。他抬起头,看着戚与扉。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照顾的、温暖的、像冬天的被子一样的妥帖。

      他放下书,双手捧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牛奶的热度从掌心传到指尖,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整个人的中心。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戚与扉看着他喝完了整杯牛奶。宋溪岩把空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壁上印着的小猫正好对着他的方向。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只小猫的图案。

      “这个杯子,”他说,“可爱。”

      戚与扉正要转身去厨房拿纸巾擦茶几上那几滴牛奶渍,忽然感觉到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了自己的腰。

      宋溪岩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衬衫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宋溪岩的呼吸——温热的,均匀的,带着牛奶的香气。

      “原来几千年后的世界这么美好啊。”宋溪岩的声音从他的后背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柔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满足感。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搁在戚与扉的肩胛骨之间。“能活在这样的世界,本身就很幸福。”

      戚与扉低下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做桂花糕时被刀切的。

      他覆上了那双手。

      “是呀,”他说,声音很轻,“这里没有君权帝制。人民——百姓,当家做主,做自己的主人。大家都是平等的,同时也是自由的。拥有同样的选择和决断的权力。”

      宋溪岩把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像一只确认了领地的猫。

      “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

      “谢你不厌其烦地教我这些。”

      戚与扉转过身,面对着宋溪岩。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宋溪岩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两个小小的、模糊的轮廓,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安静地亮着。

      “你不用谢我。这些事物你没见过,不懂很正常。况且能教大雍皇子是我的荣幸。”他说。

      “那我要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

      宋溪岩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在台灯的暖光下,温柔得像是栖云阁那夜的月光洒满了整个房间。

      “好,”他说,“那我就不说了。”

      戚与扉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明天我要去上班了。”他说。

      宋溪岩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哦。”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的反应出卖了他。

      “你想和我进公司看看吗?”

      宋溪岩抬起头。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像是有人在那双深棕色的瞳孔里划了一根火柴,火光一闪即灭,但那一瞬间的光亮,足以照亮整个房间。

      “公司?你工作的地方?”他问,“会不会打扰你?”

      “你担心打扰我?”戚与扉看着他,“可是,你不在,我想我会更没办法好好工作了。”

      宋溪岩愣了一下。

      “你愿意吗?”戚与扉问,声音很轻,“我的公司会非常欢迎你。”

      宋溪岩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在那三秒钟里,他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一种柔软的、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的欢喜——像是一个从来没有收到过礼物的人,忽然被人塞了满怀的花,不知道该怎么接,但又不舍得放手。

      “戚与扉。”他说。

      “嗯?”

      “可是,你要怎么介绍我呢?”

      戚与扉想了想。“你想我怎么介绍你?”

      宋溪岩认真地想了想。“你的侍卫?或者,你的手下?”

      戚与扉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侍卫。手下。这个人,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已经习惯了把自己放在一个“服务于别人”的位置上。他帮他,是作为“手下”。他保护他,是作为“侍卫”。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不是任何人的手下、不是任何人的侍卫、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你是我的侍卫和手下吗?”戚与扉问。

      宋溪岩愣了一下。“这里似乎没有危险,你应该不需要侍卫……”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是。”

      “对。你不是我的手下。”戚与扉握紧了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非常重要的人。重要到我愿意用生命去守护。”

      宋溪岩的呼吸停了一拍。

      “如果一定要说,”戚与扉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起来,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整个人的中心,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怎么都停不住,“你是我的——”

      他顿了一下。

      “老婆。”

      宋溪岩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老婆?”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它们的发音、它们的笔画、它们的含义。

      “对。”戚与扉的笑容更深了,深到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就是很重要的人的意思哦。”

      宋溪岩看着他弯弯的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两个字的发音、组合方式、以及戚与扉说出口时那副压不住笑意的表情——一切都透着一股“我在骗你但我不想让你看出来”的气息。

      “老婆……”他嘟囔着,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哪个老,哪个婆?”

      “白头偕老的老,”戚与扉说,声音温柔得像是三月的风拂过水面,“月影婆娑的婆。”

      宋溪岩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盯着戚与扉那张笑得过分灿烂的脸,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他在大雍的时候,太傅教过他“造词法”。老和婆——这两个字单独拆开看,意思都很明确。合在一起——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了。

      “根据造词法,”他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和‘婆’连在一起的,不是一般指向女性吗?老婆——确定不是年老的婆婆的意思?”

      戚与扉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响亮、放肆、毫不掩饰。他笑得弯了腰,笑得眼角沁出了泪花,笑得宋溪岩的脸从疑惑变成了确信,从确信变成了一种“我果然被你骗了”的恼怒。

      “戚与扉!”宋溪岩瞪着他,耳根红得像栖云阁那夜的灯笼,“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戚与扉笑够了,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的泪。他看着宋溪岩——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正瞪着他,里面装着恼怒、窘迫、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好奇。他的耳根红透了,红得像火烧云,红到了侧脸,红到了脖颈。

      戚与扉忽然不笑了。他伸出手,把宋溪岩耳根旁边那缕翘起来的头发别到了耳后。手指擦过耳廓的时候,宋溪岩微微缩了一下脖子。

      “妻子,”戚与扉说,声音很轻,“挚爱。不想放手的人。想白头偕老的人。想在月影婆娑下,相伴一生的人。”

      宋溪岩的恼怒像被人戳破的气球,噗的一下就瘪了。他站在那里,耳根还是红的,脸还是烫的,但那双瞪着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融化。像冬天的冰被春天的风吹了一下,表面还是硬的,但底下已经开始淌水了。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戚与扉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画着圈,一圈,一圈,一圈。

      然后宋溪岩笑了。那个笑容很小,只是嘴角微微翘起来了一点。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从瞳孔深处亮起来的光——比东宫偏殿里的烛火更暖,比栖云阁的月光更亮,比大理的苍山洱海更远。

      “那你要当我的老婆吗?”他问。

      戚与扉的耳朵在一瞬间变成了粉红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你别学我说话”,想说“你这个古人怎么学得这么快”。但他看着宋溪岩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像是偷到了鱼的猫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

      “要。”他说。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哼。但他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红到了耳垂,红到了耳后,红到了脖子上。

      宋溪岩笑得眼底星辰更加闪耀。他踮起脚,在戚与扉红透了的耳朵上轻轻地碰了一下——不是亲,是用嘴唇碰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戚与扉整个人都僵住了。

      宋溪岩退后一步,看着他的反应,满意地弯起了嘴角。

      “那就说定了,”他说,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点点胜利者的得意,“我的老婆。”

      戚与扉站在客厅中央,耳朵红得像着了火,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看着宋溪岩——那个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穿着不合身的旧衬衫,头发还没干透,脚上穿着他的拖鞋,手里捧着他的牛奶杯,脸上带着一种“我终于扳回一局”的得意。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确实很美好。美好到他想把这一刻无限地延长。美好到他想把这个人永远留在身边。美好到——他愿意当他的老婆。不管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不管是谁的老婆,不管。只要是他。

      “去洗澡,”他说,声音还有点哑,“水已经热了。”

      宋溪岩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穿着今天新买的睡衣。深蓝色的纯棉睡衣,尺码刚好,领口服帖地贴着锁骨,袖子长了一点点,盖住了半截手背。他的头发被毛巾擦过了,不再滴水,但还是湿湿的,软塌塌地贴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刚洗完澡的、毛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慵懒而满足的猫。

      戚与扉站在浴室门口。寸步不离。

      他在宋溪岩洗澡的时候一直站在门外。不是偷听,不是偷看,而是——他试过离开。宋溪岩刚进浴室的时候,他走到厨房去倒了杯水。水倒到一半,他忽然觉得心慌。那种心慌没有来由——浴室里有热水,有浴巾,有换洗的衣服,有一切现代生活提供的便利和安全保障。但他就是慌。他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里,听着浴室方向传来的水声,觉得那水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他放下水杯,走回了浴室门口。靠着墙,站在那里。水声变得清晰了。他的心不慌了。

      现在宋溪岩站在他面前,穿着深蓝色的睡衣,头发湿湿的,眼睛因为热气的熏蒸而显得格外湿润和明亮。戚与扉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侧身进了浴室。

      他洗了一个极快的澡。快到他出来的时候,宋溪岩的头发还没干透。快到他走进卧室的时候,宋溪岩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日用百科,翻到了“家用电器”那一章,但他没有在看。他在等。

      戚与扉在卧室门口站了一秒。宋溪岩在卧室的床上,在他今晚将要睡觉的地方,穿着他的——不,是他买的——睡衣,头发半干,眼睛明亮,手里拿着一本不属于他的书,但注意力不在书上。他在等他。

      戚与扉走过去,把书从宋溪岩手里抽走了。

      “明天再看。”

      宋溪岩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戚与扉的脸上移到他的头发上——湿的,还在滴水。他皱了皱眉。

      “你没吹头发。”

      “懒得吹。”

      “会头疼。”

      “不会。”

      “在大雍的时候,太医说——”

      “太医还说你的病需要静养呢。”

      宋溪岩闭上了嘴。他看着戚与扉湿漉漉的头发,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站起来,走进浴室,拿了吹风机出来。他插上电源,拍了拍床沿。

      “坐下。”

      戚与扉看着他手里的吹风机。“你会用吗?”

      “你教过。”

      “我只教了你十分钟。”

      “够了。”

      戚与扉犹豫了一下,在床沿坐下来。宋溪岩站在他身后,按下开关。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热风从风口涌出,把他湿漉漉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宋溪岩的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笨拙地、但很认真地,一缕一缕地拨弄着。

      他的手指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怕碎的东西。热风从指缝间穿过,把水珠一点一点地带走。戚与扉闭上眼睛,感觉到那些手指在自己的头皮上慢慢地移动,带着一种生涩的、不熟练的、但全力以赴的温柔。

      “你的头发好软。”宋溪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吹风机的声音盖住了大半,但戚与扉听清了每一个字。

      他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宋溪岩的手指从他的头顶移到后脑勺,从后脑勺移到耳后。吹风机的热风追着那些手指,把残余的水分一点一点地烘干。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他练习了很多次、但每一次都不敢马虎的事。

      过了大概十分钟,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好了。”宋溪岩说。

      戚与扉睁开眼睛。宋溪岩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吹风机,表情认真得像一个刚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的学徒。

      “干了吗?”他问,凑近了一点,看了看戚与扉的头发,伸手摸了摸发尾,“嗯,干了。”

      戚与扉抓住了那只摸他头发的手。

      “宋溪岩。”

      “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给我吹头发的样子——”

      “怎么了?”

      “很像一个人。”

      “谁?”

      “在东宫偏殿里,给一只淋了雨的猫擦毛的人。”

      宋溪岩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只猫,”他说,“是你吗?”

      “我是那只猫?”

      “你是那只淋了雨的、炸毛的、不让人碰的、但最后还是会乖乖趴在我膝盖上让我擦毛的猫。”

      戚与扉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把宋溪岩拉进了怀里。宋溪岩没有防备,整个人跌进了他的怀抱,吹风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床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戚与扉把脸埋在宋溪岩的颈窝里。宋溪岩的皮肤上有沐浴露的味道——跟他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相同的牌子,相同的香气。两个人的气味混在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流的水,分不清哪一股是谁的。

      “戚与扉?”宋溪岩的声音有些茫然,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别动,”戚与扉闷闷地说,“让我抱一会儿。”

      宋溪岩的手慢慢地落下来,落在了戚与扉的后背上。他的手指在那片被睡衣覆盖的肩胛骨上轻轻地拍了拍,像在哄一个怕黑的孩子。

      “你又怕我消失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你刚才给我吹头发的样子太温柔了。我不习惯。”

      宋溪岩的手指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声闷在戚与扉的头发里,震得他头皮麻麻的。

      “那你要习惯,”他说,“以后每天都给你吹。”

      戚与扉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每天都吹?”

      “每天都吹。”

      “如果我不洗头呢?”

      “那也要吹。吹干头皮,不然会头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从你开始不好好照顾自己的时候。”

      戚与扉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明亮的、带着一点点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啰嗦,他愿意听一辈子。

      他松开手,把吹风机从床上捡起来,放到床头柜上。然后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过来。”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宋溪岩在他身边躺下来。被子是鹅绒的,很轻,但很暖。枕头是记忆棉的,躺上去会慢慢地凹陷,包裹住整个头部的轮廓。床垫软硬适中,躺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一双很大很大的手托住了。

      宋溪岩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这个床,”他说,“比我在宫里的软。”

      “喜欢吗?”

      “喜欢。”

      戚与扉伸出手,把他拉进了怀里。手臂从他的脖子下面穿过去,手掌搭在他的肩胛骨上。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扣。两个人的身体贴得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宋溪岩的心跳——平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

      宋溪岩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温热的,均匀的。

      “戚与扉。”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明天真的会带我去公司吗?”

      “真的。”

      “那我要穿什么?”

      “穿今天买的那套正装。”

      “会不会太正式了?”

      “不会。你是我的贵宾。”

      宋溪岩在他肩窝里笑了。笑声闷在他的皮肤上,震得他痒痒的。

      “贵宾,”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就是很重要的客人的意思吗?”

      “对。很重要的客人。”

      “比老婆还重要?”

      戚与扉的耳朵又红了。他在黑暗中看不清宋溪岩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笑。笑得眉眼弯弯的,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你够了。”他说。

      “不够。”宋溪岩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声音闷得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再叫一声。”

      “不叫。”

      “叫嘛。”

      “……老婆。”

      宋溪岩笑了。那个笑声在黑暗中像一串被风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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