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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戚与扉 ...

  •   戚与扉像往常一样在七点十五分醒来。

      洗澡,换衣服,下楼。管家已经把早餐摆在桌上——白粥,一碟小菜,一个煎蛋,一杯美式咖啡。他坐下来,拿起了筷子。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碟子里那碟小菜。是酱瓜。腌得很脆,切成细丝,淋了一点香油。他盯着那碟酱瓜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他告诉自己,不要去想那个人也喜欢把酱瓜切成细丝淋香油这件事。不要去想。

      上午的会议从九点开到十一点半。三个并购案,一个海外投资,两个需要他签字的风控报告。他签字的动作很快,每一份都只看了三秒钟——不是不看,而是他不需要看太久。那些数字、条款、风险敞口,在他的脑子里会自动排列、计算、评估。这是他吃饭的本事,从十五岁用到二十五岁,用了十年,从来没出过错。

      中午他没有吃饭。不是不饿,是忘了。他在看一份关于东南亚市场的调研报告,看到一半,目光停在了报告里的一张照片上。照片拍的是泰国清迈的一个夜市,灯火通明,人群熙攘。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卖桂花糕的小摊。

      他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报告,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的办公室在六十八楼。落地窗外是京城的天际线,灰蒙蒙的,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这个城市有超过两千万人,每一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站在窗边,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回到桌前,继续看报告。

      下午两点,他坐上车,准备去参加一个发布会。司机把车开得很稳,空调的温度刚刚好。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驶过泊怡大道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理由,没有预兆,没有任何可以诉诸语言的原因。他只是忽然睁开了眼睛,像是有人在他的意识深处轻轻敲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车窗外的街景。泊怡大道是京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人行道上人来人往。他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掠而过——

      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睛。

      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迅速转头,向车窗外看去。但车子已经开过去了,泊怡大道的街景被甩在了身后,后视镜里只剩下越来越远的人流和建筑。

      他什么都没看到。

      他靠在椅背上,心脏跳得有些快。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突如其来的悸动压了下去。

      幻觉。他告诉自己。太想一个人了,就会出现幻觉。这是正常的。这是正常的心理反应。他在前世学过心理学,他知道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症状之一。幻觉,闪回,过度警觉。这些都是正常的。都是可以解释的。都是——

      不是真的。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窗外。车子继续向前开,驶过了一个又一个路口。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发布会开了一个半小时。他站在台上,面对着三百多个投资人,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数据翔实。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结束后,他跟几个重要的合作伙伴握了手,寒暄了几句,然后回到车上,返回公司。

      下午六点,员工们开始陆续离开。

      戚与扉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保存,关闭,退出系统。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好,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光线有些暗。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整层楼都很安静,只有远处电梯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他走到电梯间的时候,看到了两个女员工。她们站在电梯门口,背对着他,正在低头看一部手机。其中一个笑得前仰后合,另一个拍着她的肩膀说:“你小点声,还没下班呢——”

      “诶我跟你说,你刷到这个没有,”第一个女孩把手机屏幕凑到同伴面前,“在泊怡大道上,有人抓拍发了一个古风帅哥视频,超级帅,应该是coser吧,眼神特清澈,像看外星人一样,哈哈哈哈,好笑吧。重点是他腰间那块玉,听说好像是大雍王朝真品——”

      戚与扉的脚步停住了。

      大雍王朝。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的太阳穴。他站在那里,脑子里所有的声音——电梯的提示音、女孩们的笑声、远处街道上的车鸣——全部消失了。只剩下这两个字,在他的颅腔里嗡嗡地回响。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手机屏幕。

      距离有点远,他只看清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侧影。站在这条街的某个位置,背景是泊怡大道上那家著名的书店——对,就是那家,门口有一棵假的樱花树,他记得,他每次经过泊怡大道都会看到那棵树。

      那个侧影——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静止了。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微微的颤抖,而是那种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指尖的、无法控制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炸开了一样的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两个女孩面前,双手按住了其中一人的肩膀。他的力道可能太大了,因为那个女孩的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一种被冒犯的不适。

      “不对!”他的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这一条!刚刚你们说的那个出现在泊怡路上的人!”

      两个女孩被他吓住了。她们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开口:“……戚总好。是刚刚那个帅哥视频吗?”

      戚与扉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她们,盯着那部手机。

      女孩手忙脚乱地翻回之前的界面。屏幕加载了一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那张照片出现了。

      戚与扉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是他。

      不是像。不是神似。不是“这个世界上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种巧合。就是他。月白色的衣服——不是古装,是现代的,一件月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头发是短的,不是古装剧里那种半束半散的假发,而是真正的、利落的、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短发。他站在泊怡大道那家书店门口,背景是那棵假的樱花树,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睫毛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的眼睛看着镜头——不,不是看着镜头。是看着拍照的人。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设防的、像猫一样的好奇。

      那个表情,戚与扉太熟悉了。

      在东宫偏殿里,他第一次看到那个表情。在安王府的宴席上,他又看到了一次。每一次,那个人都是用这种表情看着他的——微微歪着头,眼睛亮亮的,像是在问:“你是谁?”

      戚与扉站在那里,盯着那个屏幕,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人从身体里抽了出来,在空中转了三圈,又被狠狠地塞了回去。他的耳朵在嗡鸣,他的视野在发白,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拼命想要飞出去的鸟。

      他来不及说任何话。

      他转身就跑。

      他跑过走廊,跑过电梯间,跑过大堂。他的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打滑了一次,他差点摔倒,但他稳住了,继续跑。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吓了一跳,叫了一声“戚总”,他没有听到。保安给他开门,他没有看到。

      他跑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发动引擎的手在抖,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他倒车出库的时候,后视镜差点蹭到了旁边的柱子——他没有注意到。

      他驶出了停车场,驶上了主路。

      他把油门踩得很深。车子在车流中穿梭,变道,超车,加速。他闯了第一个红灯的时候,旁边的车冲他按了喇叭,他没有听到。他闯了第二个红灯的时候,一个过马路的行人冲他骂了一句脏话,他没有听到。他闯了第三个红灯的时候,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灌满了他整个胸腔,冷得他打了一个寒噤——但他没有减速。

      他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

      泊怡大道在这个时候是最热闹的。下班的人流、逛街的情侣、带着孩子出来吃饭的家庭——人行道上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戚与扉把车停在路边,连双闪都没来得及打就跳了下来。

      他跑过书店门口——没有。他跑过奶茶店——没有。他跑过那棵假的樱花树——没有。他跑到路口,停下来,四处张望。每一个方向都是人,每一个人的脸都不一样,每一个人的脸都不是他想要的那张。

      他继续找。从街头找到街尾,从街尾找到街头。他在人群里穿梭,逆着人流走,被推搡,被踩脚,被抱怨。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人在这里。在这条街上的某个地方。在他呼吸着的同一片空气里。在他站着同一块地面上。

      他找了半个小时。四十分钟。五十分钟。他把泊怡大道来回走了四遍。第五遍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开始害怕了。

      不是找不到的那种害怕,而是——他一个古人,现代社会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的。车流,人群,红绿灯,摩天大楼——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大概就像天牢里的铁链和烙铁对沈蘅一样,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他会不会迷路了?他会不会被人骗了?他会不会——

      戚与扉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不能这样想。不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呼吸了三次。第一次,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第二次,心跳慢了一些。第三次,他的手不抖了。

      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驶离了泊怡大道。

      他开到了附近一个流量最大的街头。这里是京城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四周都是商场和写字楼,人流量是泊怡大道的三倍不止。他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车内的温度开始升高,久到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久到他觉得自己可以冷静地处理这件事了。

      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喂,老周,是我。帮我做一件事——调泊怡大道今天下午所有的监控,找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

      找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月白色的衬衫?短头发?眼睛很亮?笑起来眉眼弯弯?

      他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找一个穿月白色衬衫的男人,大概二十岁左右,身高大概和我差不多——”他顿了顿,“不是大概,就是我的身高,一米八七。长相——很出众。你看到就知道了。调出来之后发给我。”

      电话那头的老周是他大学同学,现在在公安系统工作,关系很铁。老周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行,等我消息”。

      戚与扉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车里的空调呼呼地吹着,冷气打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人流。一个又一个的人从车窗前走过,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每一张脸都不一样,每一张脸都不是他想要的那张。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驱不散的、像冬天的寒气一样浸透了整个人的累。他闭上眼睛,感觉到眼眶有些酸。

      他告诉自己,不要哭。你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在车里哭,像什么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气味——尾气、热沥青、路边烧烤摊的油烟、远处不知道哪家商场飘出来的香水味。他站在车旁边,掏出一根烟,点上。

      他不常抽烟。压力大的时候偶尔抽一根,一个月也抽不完一包。但今晚他需要一点什么来让自己镇定下来。尼古丁,或者别的什么。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夜风中散得很快。

      手机响了。是老周发来的消息:“监控调到了,正在导,十分钟后发你。”

      他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站在车旁,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路灯下是淡蓝色的,袅袅地升上去,散开,消失在夜色里。

      他忽然有了一种感觉。

      不是听到什么,不是看到什么,而是一种——从后脑勺开始、沿着脊椎一路蔓延下来的、像电流一样的东西。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得像——

      他转过身。

      那个人站在路灯下面。

      月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挡住了半边眉毛。他的皮肤在路灯下显得很白,白得像——像栖云阁的月光。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东宫偏殿里的烛火。他看着戚与扉,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设防的、像猫一样的好奇。

      也像等待。等了很久很久、等到终于不用再等了的、安静的、笃定的等待。

      他就站在那里。在二十一世纪的京城街头,在一盏普普通通的路灯下面,身后是车流和霓虹灯和人潮,面前是戚与扉。

      戚与扉的烟从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簇火星。他没有感觉到。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老周的消息发过来了,他没有听到。风吹过来,很冷,他没有感觉到。身后有人在按喇叭,有行人在经过,有外卖骑手在骂骂咧咧地穿过人群——他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不是那种温润的、无害的、在任何人面前都会露出的笑。而是一种——只属于他的、带着一点得意的、像是在说“我找到你了”的笑。

      戚与扉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是用了两辈子的力气:

      “……宋溪岩。”

      那个人歪了一下头。

      “你叫我什么?”

      声音不大,但在夜风中清晰得像一滴水落进了湖里。那个声音——温润的、清亮的、像溪水一样的声音——跟记忆里一模一样。跟东宫偏殿里说“你的字写得很好看”的时候一样,跟栖云阁的月光下说“我怕你死”的时候一样,跟马车里说“不要让我等太久”的时候一样。

      戚与扉的嘴唇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你怎么来的”,想说“你什么时候到的”,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像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摔碎了又粘好的、比原来更珍贵的瓷器。

      手机又震了。这次他没有忽略。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屏幕。老周发来了一段视频,还有一条文字消息:“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泊怡大道书店门口,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这小子东张西望的,看起来像是第一次来这条街。”

      戚与扉盯着屏幕,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笑得鼻子发堵,笑得像一个丢了很久东西的人,忽然在某个最不经意的瞬间,一低头,发现那样东西就躺在他脚边。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不用了,”他对着手机说,声音平静得像在会议上做总结陈词,“找到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

      那个人还站在路灯下面,还在看着他,还在笑。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和细窄的腰身。他看起来像一个——一个刚刚降落在这个世界上的、什么都不懂的、但什么都不怕的人。

      戚与扉迈步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而是——他的腿在发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用不上力。他走了大概十几步,但感觉像是走了一千年。

      他走到那个人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他能看到那个人睫毛在路灯下投出的阴影,近得他能闻到那个人身上——不是药香,而是另一种味道。洗衣液的味道,还有阳光晒过的衣服的味道。

      “你怎么——”他的声音哑了,清了清嗓子,“你怎么来的?”

      那个人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

      “就,”他比划了一下,“走着走着,就到了。”

      戚与扉看着他比划的手势,忽然觉得又好笑又好气。走着走着就到了。从大雍王朝走到二十一世纪,从一千多年前走到现在,从那个有栖云阁和桂花树的世界走到这个有路灯和汽车的世界——走着走着就到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我昨天去了一趟东市”。

      “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戚与扉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多久?”

      “一个多小时。”

      那个人笑了:“才一个多小时。我等了你三年多。”

      戚与扉愣住了。

      三年多。从他闭上眼睛离开那个时空,到现在——三年多。在那个时空里,宋溪岩等了他三年多。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那个人迈步上前,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来得太突然,突然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到一双手臂箍住了自己的后背,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勒断。他感觉到一个下巴搁在自己的肩窝里,呼吸打在脖子上,温热的,急促的。他感觉到一颗心脏隔着两层胸腔在跳动,快得像要从里面蹦出来。

      真实的体温。真实的呼吸。真实的心跳。

      不是幻觉。不是闪回。不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是真的。

      戚与扉抬起手,慢慢地、试探性地,放在了那个人的后背上。他感觉到那具身体在他的触碰下微微颤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更紧地贴了过来。

      他把脸埋在那个人的肩窝里。月白色的亚麻衬衫,洗衣液的味道,阳光晒过的味道。没有药香。没有药香了。这个人不再需要喝药了,不再需要装病了,不再需要在自己身上涂满苦味的汁液来骗太医院的御医了。他是健康的,完整的,活着的。

      “宋溪岩。”他叫了一声。

      “嗯。”

      “宋溪岩。”

      “嗯。”

      “宋溪岩。”

      那个人笑了,笑声闷在他的肩窝里,震得他肩膀麻麻的。

      “你叫够了没有?”

      “没有。”

      他收紧手臂,把那个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你知不知道,”他说,声音闷在那个人肩窝里,含糊不清的,“你穿这件衬衫很好看。”

      那个人又笑了。这次笑声大了一些,带着一点得意。

      “我知道,”他说,“我挑了很久。”

      “……你怎么会挑衣服?”

      “店员帮我挑的。我说我要一件月白色的,她给我拿了好几件,我选了一件最像的。”

      戚与扉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你哪来的钱?”

      “我卖了一块玉。”

      戚与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你卖了什么?”

      “腰上那块。他们说是什么——真品?我也不太懂。反正给了我很多钱。”

      戚与扉觉得自己的血压在一瞬间飙升到了一个危险的高度。大雍王朝真品玉佩。那种东西在拍卖市场上能卖到几千万。这个人——这个人拿了一块价值几千万的古董玉佩,在泊怡大道上随便找了一个人卖了,换了一件月白色的亚麻衬衫和一条不知道什么牌子的裤子。

      “你卖了多少钱?”

      宋溪岩想了想:“三千。”

      “……三千块?”

      “对。他说他只有这么多现金。”

      戚与扉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宋溪岩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像是东宫偏殿里的烛火,无辜的,天真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戚与扉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

      “没什么,”他说,“走吧,先回家。”

      “你家?”

      “也是你家。”

      宋溪岩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容——温润的、无害的、带着一点少年气的笑——在二十一世纪的路灯下,跟一千多年前的月光下一模一样。

      “好,”他说,“回家。”

      戚与扉带宋溪岩回家的路上,闯了人生中第四个红灯。

      不是故意的。是因为宋溪岩坐在副驾驶上,把车窗摇下来,把手伸到窗外,感受风从指缝间穿过的感觉。他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眉头微皱,嘴唇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手在风中起起伏伏。

      “这个,”他说,“比马快。”

      戚与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你喜欢的话,明天我带你去兜风。”

      “兜风?”

      “就是开着车到处转。”

      宋溪岩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是夜空中炸开了一朵烟花。

      “好。”

      戚与扉把目光从那条路上收回来,专心开车。但他的嘴角翘了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戚与扉的公寓在京城最贵的小区之一,整面落地窗对着京城的夜景,客厅里铺着灰色的地毯,沙发是深蓝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本没看完的书和一个遥控器。一切都是现代而简洁的。

      宋溪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站在玄关处,低头看着自己的鞋——一双不知道什么牌子的运动鞋,店员推荐的,说“这个款式年轻人最喜欢”——然后抬起头,看着客厅里的地毯、沙发、落地灯、电视。

      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戚与扉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

      “我在想,”宋溪岩说,“我是不是应该脱鞋。”

      戚与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用。你想脱就脱,不想脱就不脱。这是你家。”

      宋溪岩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运动鞋,想了想,蹲下来开始解鞋带。他解鞋带的动作很慢,手指不太灵活——他大概不太习惯这种鞋带。戚与扉蹲下来,帮他解。

      两个人的手在鞋带上碰到了一起。

      宋溪岩的手指很凉。大概是站在外面吹了太久的夜风。戚与扉握住了那几根手指,把它们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冷吗?”

      “不冷。”

      “骗人。”

      宋溪岩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玄关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亮得像栖云阁的月光。

      “你每次说我骗人的时候,”他说,“嘴角都是往下撇的。”

      戚与扉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嘴角。

      宋溪岩笑了。那个笑容太近了,近得戚与扉能看到他眼尾的笑纹——上一次他看到这些笑纹的时候,还是在东宫偏殿里,那个人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他写字。

      他松开宋溪岩的手,站起来。

      “进来吧,”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给你做饭。”

      “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

      “在云州学的?”

      戚与扉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云州待过?”

      宋溪岩站起来,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走到他面前。

      “我什么都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你假死之后去了云州,开了一间茶馆。你在茶馆里教镇上的小孩写字,邻居是个卖豆腐的老汉,每天早上给你送一碗热豆腐脑。你在每一幅画的角落里都画了一只鹤。你在大理住了两年,画了很多画,最满意的一幅是苍山洱海,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这个地方我找到了,但一个人看,没意思。’”

      戚与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怎么——”他的声音哑了,“你怎么知道这些?”

      宋溪岩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栖云阁那夜的月光。

      “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他说,“从你离开的那天起,我就在看着你。你走的每一条路,去的每一个地方,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可是你——”

      “我派了人跟着你。不是监视,是保护。”宋溪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以为你一个人在云州过了三年?你隔壁那个卖豆腐的王叔——他是我的人。”

      戚与扉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在大理那个书画铺子旁边的邻居,也是我的人。你每次出门买菜,身后跟着的那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还是我的人。”宋溪岩的笑容大了一点,“你以为你跑掉了?你从来没有跑掉过。你一直在我的掌心里。”

      戚与扉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想起在云州的时候,王叔每天早上给他送豆腐脑,风雨无阻。他想起有一次他发烧了,王叔二话不说背着他去了镇上的医馆。他想起王叔总是说“小戚,你一个年轻人,怎么心事这么重”。他想起王叔看他的眼神——不是普通邻居的好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小心的、像是在守护什么东西的眼神。

      他以为那是邻里之情。

      那是宋溪岩。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我是说,知道沈蘅没死。”

      宋溪岩想了想。“你假死的第二天。”

      “……第二天?”

      “你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看着。”

      戚与扉觉得自己的血压又飙升了。“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宋溪岩的笑容淡了一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光着的,鞋子已经脱了,袜子是店员推荐的,白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卡通图案。

      “因为你想走,”他说,声音很轻,“你费了那么大的劲,把自己弄‘死’,从棺材里爬出来,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你就是想离开。我不想让你觉得,不管走到哪里都逃不开我。”

      他抬起头,看着戚与扉的眼睛。

      “但我又不想让你一个人。所以我派了人跟着你。不是要把你抓回来,只是想——确保你安全。确保你吃得好,睡得好,没有人欺负你。确保你——”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叹息,“确保你还活着。”

      戚与扉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在史书上只活了二十六岁。”

      宋溪岩愣了一下。

      “你死了。在玄辰宫里。‘常自裁,未果,终郁郁不得志,病重,卒,年二十六。’”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我回到现代之后,查到这段记载,把自己关了七天,喝了六瓶酒,差点没把自己喝死。”

      宋溪岩沉默了。

      “我以为我改变不了。我以为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死在二十六岁。我以为——”他的声音断了。

      宋溪岩走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

      “我没死,”他说,声音很温柔,“我在这里。”

      戚与扉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你知道我第二次穿越回去,是为了什么?”

      “知道。”

      “你知道?”

      “你为了让我当皇帝。你觉得只要我当了皇帝,就没人能杀我了。”宋溪岩的嘴角弯了一下,“你这个傻子。”

      “……你说谁傻子?”

      “说你。你费了那么大的劲,攒了那么多钱,布了那么大的一个局,就为了让我当皇帝。你知不知道我根本不想当皇帝?”

      戚与扉愣住了。

      “我对皇位不感兴趣。从来都不感兴趣。”宋溪岩看着他的眼睛,目光认真得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皇位。我想要的——”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他的手从戚与扉的脸上滑下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戚与扉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你想要的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宋溪岩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东宫偏殿里第一次握住他手时一模一样。

      戚与扉给他做了西红柿鸡蛋面。

      不是因为他只会做这个,而是因为冰箱里只有这些。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在家吃饭了,冰箱里的食材大部分都过期了,只有几个西红柿和鸡蛋还勉强能吃。

      宋溪岩坐在餐桌旁边,看着他煮面。他的目光跟随着戚与扉的每一个动作——打开冰箱,拿出西红柿,拧开水龙头冲洗,在案板上切块。他的表情认真得像在看一场非常重要的演出。

      “你在云州也这样做饭?”

      “差不多。那边条件差,没有这么好的厨房。”

      “你做的饭好吃吗?”

      “……一般。”

      宋溪岩笑了:“那我要尝尝。”

      面煮好了。戚与扉把碗端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双筷子。宋溪岩接过筷子,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西红柿鸡蛋面,卖相一般,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煎得有点糊。

      他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嚼了嚼。

      “怎么样?”

      宋溪岩没有回答。他又夹了一筷子,又吃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戚与扉,眼睛亮亮的。

      “好吃。”

      “……真的假的?”

      “真的。”他又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比御膳房做的好吃。”

      戚与扉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转过身,走到厨房,假装去拿醋。

      “你要醋吗?”

      “要。”

      他拿了醋瓶,倒了一些在宋溪岩的碗里。宋溪岩拌了拌,又吃了一口,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你放了多少盐?”他忽然问。

      “正常量。怎么了?”

      “有点淡。”

      戚与扉愣了一下。他想起在东宫的时候,沈蘅做菜从来不放太多盐,因为宋溪岩的“病”不能吃太咸的东西。但那是装的——他的病是装的,他根本不需要忌口。

      “你——”

      “我习惯了,”宋溪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装了两年多的病,口味都变了。后来不装病了,但还是喜欢吃淡的。”

      戚与扉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装病的时候,”他说,“苦不苦?”

      宋溪岩想了想。

      “药苦。但你给我送的蜜饯甜。”

      戚与扉低下头,看着桌面。

      “我没给你送过蜜饯。”

      “送了。在东宫的时候,我生病那次。你在床头放了一碗药,旁边有一碟蜜饯,还有一张纸条——‘药苦,吃完记得吃蜜饯。’”

      “那是沈蘅——”

      “你就是沈蘅。”

      戚与扉闭上了嘴。

      宋溪岩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才肯承认?”他问,声音很轻,“你就是沈蘅。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你倒茶的时候倒八分满,壶嘴朝里。你生气的时候嘴角往下撇,左边比右边多一点。你写字的起笔跟沈蘅一模一样。你做面的时候会放一点点糖——不是因为你喜欢,是因为沈蘅做面的时候也放糖。”

      戚与扉沉默了。

      “你可以不承认,”宋溪岩说,“但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戚与扉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吃面的样子,”他说,“跟以前一模一样。”

      宋溪岩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根面条。

      “以前?”

      戚与扉看着他那副模样,笑得更厉害了。

      “以前在东宫的时候,有一次你在我那里蹭饭,吃面的时候也是这样——满嘴都是,还不肯放下筷子说话。”

      宋溪岩把那根面条吸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你就是沈蘅。”

      戚与扉的笑容停住了。

      他看着宋溪岩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亮得像栖云阁的月光,亮得像东宫偏殿里第一次握住他手时的烛火。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等了很久很久的期待。

      “我——”他张了张嘴。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宋溪岩说,低下头继续吃面,“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但不要让我等太久。”

      戚与扉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宋溪岩。”

      “嗯?”

      “我就是沈蘅。”

      宋溪岩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我就是那个在东宫偏殿里给你倒茶的人。我就是那个在栖云阁的月光下跟你说‘宋溪岩,你还欠我一块桂花糕’的人。我就是那个——”他的声音哑了,“那个让你等了三年多的人。”

      宋溪岩放下筷子,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戚与扉,看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一直知道。”

      他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戚与扉面前。他伸出手,像在东宫偏殿里那样,握住了戚与扉的手。

      “你回来了。”他说。

      “我回来了。”

      “不走了?”

      “不走了。”

      宋溪岩笑了。那个笑容在灯光下很好看,好看得让戚与扉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但这一次,笑容没有模糊。没有远去。没有像退潮时被海水带走的沙画一样消失不见。

      它就停在那里。在二十一世纪的厨房里,在温暖的灯光下,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之间。

      停住了。

      第二天早上,戚与扉被一阵声响吵醒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声音是从厨房传来的——锅铲碰撞的声音,水龙头流水的声音,还有人在哼歌的声音。

      他下了床,走出卧室,穿过走廊,来到厨房门口。

      宋溪岩站在灶台前面,穿着一件——他的衬衫。白色的,很宽大,下摆垂到了大腿中间。袖子太长了,他卷了好几道,露出瘦削的手腕。他正在煎什么东西,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响,他拿着锅铲,小心翼翼地翻动着,表情认真得像在处理一件国家大事。

      “你在做什么?”

      宋溪岩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桂花糕。”

      “……你用平底锅做桂花糕?”

      “没有蒸笼,”宋溪岩理直气壮地说,“只能将就一下。”

      戚与扉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那是一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金黄色的,黏糊糊的,散发着桂花和焦糖的气味。看起来不太像桂花糕,但闻起来很像。

      “你哪来的桂花?”

      “你阳台上种了一盆。”

      “那是兰花。”

      “啊?”宋溪岩低头看了看灶台上那盆被揪得光秃秃的植物,“……哦。”

      戚与扉看着那盆被摧残的兰花,又看了看锅里那坨不明物体,又看了看宋溪岩那张无辜的脸。

      他笑了。

      “没事,”他说,“兰花和桂花都是花,差不多。”

      “真的?”

      “真的。”他走到宋溪岩身边,接过他手里的锅铲,“我来吧。你去洗脸刷牙。”

      “怎么用你的牙刷?”

      “……柜子里有新的。”

      “哪个柜子?”

      “浴室镜子后面的柜子。”

      宋溪岩“哦”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戚与扉。”

      “嗯?”

      “你家好大。我刚才找厨房找了十分钟。”

      戚与扉看着他穿着自己宽大的衬衫、光着两条腿、头发乱蓬蓬地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谬。一个一千多年前的皇子,穿着他的衬衫,用他的平底锅,试图做桂花糕。而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商业精英——站在灶台前,对着一坨黏糊糊的不明物体,笑得像个傻子。

      “明天我带你去买衣服。”他说。

      “好。”

      “再买个蒸笼。”

      “好。”

      “再买一盆桂花。真正的桂花。”

      宋溪岩笑了。那个笑容在清晨的阳光里,好看得不像话。

      “好。”

      他转身走了。光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啪嗒啪嗒的,像一只欢快的猫。

      戚与扉站在灶台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下头,看着锅里那坨“桂花糕”,用锅铲戳了戳。有点糊了,但闻起来很香。他铲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的。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他伸手去擦,但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宋溪岩,”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哽咽得厉害,“你这个傻子。兰花和桂花都分不清。”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阳台上会多一盆桂花。他的冰箱里会多出很多食材。他的厨房里会多出一个穿着他衬衫、光着腿、哼着歌做桂花糕的人。

      他的世界会变得很吵,很乱,很甜。

      他等了两辈子。

      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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