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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嫌   梧风二 ...

  •   梧风二中的春日总被一层湿漉漉的温润裹着,前一日秋雨残留的水汽还未彻底散尽,清晨的薄雾便又漫过红砖教学楼的檐角,将校门口那两排百年银杏晕染得朦胧如诗。枝头新抽的嫩芽顶着晶莹的露珠,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偶有昨夜被风雨打落的残叶黏在青石板路上,被往来的学生鞋底碾过,留下浅淡的湿痕,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天际泛起鱼肚白时,校园里已然有了动静。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书包带在肩头晃荡,低声的笑谈与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静谧。高一(1)班的教室依旧是整栋教学楼里最先热闹起来的地方,不过这份热闹,大半都围绕着昨日刚转来的新同学何屿恩。
      女生们早早来到教室,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何屿恩总是来得极早,比早读铃声还要早近二十分钟。他依旧穿着熨烫得平整无褶的校服,银框眼镜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安安静静地坐在江屹川空置的座位旁,指尖捏着钢笔,在崭新的课本上标注重点,字迹工整清秀,如同他本人一般,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下,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细碎的阴影,连翻动书页的动作都轻缓得像是怕惊扰了周遭的空气。
      与女生们的暗自倾心不同,班里的男生对这位沉默寡言的转学生态度始终微妙。有人羡慕他出众的容貌与顶尖的成绩,有人觉得他故作清高、难以接近,更多人则是忌惮着他身旁那个空置的座位——那是校霸江屹川的专属领地,从高一入学分班至今,从未有人敢真正靠近,更别说坐在旁边。昨日张诚强行安排何屿恩落座时,不少人都在心底暗捏一把汗,等着看这位斯文学霸被江屹川找茬的场面,可偏偏江屹川整日缺席,让这场众人暗自期待的对峙迟迟没有上演。
      陈野踩着早读铃声的尾巴冲进教室,卫衣帽子歪扣在头上,书包随意甩在桌角,一屁股坐在座位上就转头看向最后一排,对着身旁的林墨撇了撇嘴:“那小白脸还真稳,坐川哥旁边跟没事人一样,真当川哥不敢收拾他?”
      林墨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从习题集上移开,淡淡扫了一眼安静看书的何屿恩,声音压得极低:“他不是故作镇定,是根本不在意周遭的眼光。而且你没发现?他从早到晚都安安静静学习,不惹事不张扬,就算川哥来了,也找不到发难的由头。”
      “由头还不好找?”陈野嗤笑一声,手指敲了敲桌面,“川哥的位置就是禁区,他坐过去就是踩线,川哥那脾气,看到旁边多个人,指定炸毛。”
      林墨没再接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看向习题,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总觉得,何屿恩看似温顺内敛,骨子里却藏着一股韧劲,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而江屹川的桀骜霸道更是全校皆知,这两人同处一桌,迟早要爆发冲突。
      早读课的时光在书页翻动与低声诵读中悄然流逝,何屿恩始终沉浸在自己的学习世界里,对周遭的议论与打量恍若未闻。直到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声响起,教室后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窗玻璃都微微颤动。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原本略显嘈杂的教室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江屹川单手插在黑色连帽卫衣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身形挺拔修长,松垮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里面穿着一件纯黑短袖,勾勒出利落的肩线。额前的碎发微微凌乱,却丝毫不显邋遢,反而添了几分桀骜不羁的野性。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眼神冷冽又慵懒,扫过教室时,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所过之处,学生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显然是刚从外面闲逛回来,裤脚沾着些许泥土,身上还带着清晨户外的寒凉气息,与教室里温暖的氛围格格不入。脚步散漫地穿过过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原本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陈野瞬间挺直了腰板,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对林墨说:“来了来了!川哥终于来了,有好戏看了!”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看向最后一排的何屿恩。
      何屿恩似乎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察觉,依旧垂眸看着课本,指尖握着钢笔,笔尖停留在书页上,连抬头的动作都没有。仿佛那声巨响与来人的气场,都无法惊扰他分毫。
      江屹川的目光随意扫过教室,最终落在自己的专属座位上,脚步顿住。
      下一秒,他眼底的慵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戾气。
      他的座位旁,竟然坐着一个陌生人。
      蓝白校服熨帖整齐,银框眼镜斯文干净,脊背挺得笔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与自己歪斜的桌椅、随意丢弃的书包形成了极致刺眼的对比。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自己的桌沿上,竟然放着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笔记,纸张洁白平整,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高一各科的重点知识点,旁边还放着一块崭新的橡皮与一支未拆封的中性笔,显然是有人特意放在这里的。
      江屹川最讨厌别人动他的东西,更讨厌有人未经允许闯入他的领地。在梧风二中,他的座位就是禁区,别说坐人,就连靠近都会被他冷眼呵斥,如今竟然有人敢坐在他旁边,还自作主张地在他桌上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简直是在公然挑衅他的底线。
      周身的寒气瞬间暴涨,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骤降几度。江屹川迈步走到最后一排,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带着浓浓的怒意,停在何屿恩身旁。
      何屿恩这才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浅瞳平静无波,看向眼前浑身戾气的少年,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丝毫畏惧,只是淡淡对视着,眼神清澈又疏离。
      四目相对的瞬间,整个教室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女生们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既紧张又期待地看着这一幕;男生们则暗自咂舌,等着看江屹川如何发难;陈野更是摩拳擦掌,觉得江屹川下一秒就会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转学生拎起来扔出去。
      江屹川垂眸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清瘦的身形,白皙的肤色,斯文的银框眼镜,浑身都透着一股书卷气,弱不禁风的模样,让他心底的不屑与怒意更甚。他最烦这种装模作样的书呆子,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实则不知好歹。
      “谁让你坐这里的?”
      江屹川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戾气,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何屿恩缓缓站起身,身形挺拔,与江屹川对视着,声音清清淡淡,如同山涧泉水,不卑不亢:“班主任安排的。”
      简单的七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丝毫讨好,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江屹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伸手猛地拍向桌面,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桌上的笔记与文具被震得跳了起来。“班主任安排的?在这个班,老子的话,比班主任管用。”
      他伸手抓起桌上那叠整齐的笔记,指尖用力,纸张被捏得褶皱变形。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手臂猛地扬起,将那叠笔记狠狠朝着教室前方扔了出去。
      白色的纸张如同破碎的蝴蝶,在空中四散纷飞,纷纷扬扬地落在讲台旁、课桌间,有的甚至粘在了黑板上,凌乱不堪。
      那块崭新的橡皮与中性笔也被他随手甩在地上,橡皮滚到过道中央,中性笔的笔盖摔飞出去,笔尖在地面划出一道刺眼的痕迹。
      “别在老子面前装模作样,这些东西,老子不稀罕。”江屹川眼神冷厉,盯着何屿恩,语气充满了警告,“立刻,从老子的位置旁边滚蛋。”
      纸张落地的轻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全班同学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江屹川会如此直接粗暴,上来就动手扔东西,丝毫不给这位新转来的学霸留面子。
      女生们心疼地看着散落一地的笔记,看向江屹川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畏惧,又看向何屿恩,满是担忧;陈野一脸得意,觉得江屹川的做法大快人心;林墨则皱紧了眉头,暗暗摇头,这场冲突,终究还是爆发了,而且比预想中还要激烈。
      何屿恩看着散落一地的笔记,眼底依旧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弯腰捡起掉在自己脚边的一张纸,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叠好放在自己的桌角。
      他没有按照江屹川的要求离开,反而重新坐回座位,拿起自己的课本,继续低头看书,仿佛刚才扔东西的暴怒场面,与他毫无关系。
      这份无视,彻底激怒了江屹川。
      在梧风二中,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无视他的警告,更没有人敢在他发火之后,依旧泰然自若地坐在原地。眼前这个斯文转学生的沉默与淡定,在他看来,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与不屑。
      江屹川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何屿恩的衣领,眼神凶狠,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上课铃声突然急促地响起,数学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教室,看到教室里散落的纸张与剑拔弩张的两人,眉头瞬间皱起:“江屹川,上课了,回到座位坐好!”
      数学老师是学校里为数不多敢管教江屹川的老师,资历深、脾气硬,连校长都要礼让三分。江屹川即便再桀骜,也不愿在课堂上公然与老师作对,只能硬生生收回手,恶狠狠地瞪了何屿恩一眼,压低声音,语气阴鸷:“算你走运,这事没完。”
      他一把将歪斜的椅子拽正,重重坐下,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手臂随意搭在桌沿,刻意往何屿恩的方向挤了挤,想要用身体压迫对方。可何屿恩只是微微侧身,依旧专注于课本,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给他。
      一节课的时间,对全班同学来说都格外漫长。
      江屹川坐在座位上,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瞥向身旁的何屿恩,看着他认真听讲、工整记笔记的模样,心底的怒意与烦躁愈发浓烈。他故意用手肘撞向何屿恩的手臂,想要打断他学习,可何屿恩只是轻轻避开,依旧不为所动;他又故意把桌腿踢得哐哐作响,制造噪音,何屿恩却仿佛聋了一般,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比当面顶撞他还要让他窝火。
      何屿恩其实并非毫无察觉,江屹川的刻意刁难与周身的戾气,他都清晰地感受得到。只是他不愿惹事,也不愿卷入校园里的纷争,他来到梧风二中,本就有自己的心事与目的,只想安安静静学习,守着自己的一方清净。对于江屹川的挑衅,他选择视而不见,只当是无关紧要的噪音。
      可他不知道,他的隐忍与退让,在江屹川眼中,变成了故作清高的蔑视;他的安静内敛,成了点燃江屹川怒火的引线。两人之间的嫌隙,在这一节课的针锋相对与无声对峙中,悄然滋生,如同春日里疯长的藤蔓,紧紧缠绕在彼此之间,再也无法轻易解开。
      下课铃声响起,老师刚走出教室,江屹川就猛地站起身,对着陈野使了个眼色,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临走前,还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一下何屿恩的课桌,桌上的书本瞬间滑落一地。
      何屿恩弯腰,慢条斯理地捡起书本,一本本整理好,动作依旧轻柔,没有丝毫急躁。
      周围的同学纷纷围拢过来,女生们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何屿恩同学,你没事吧?江屹川他太过分了,你别往心里去。”
      “要不你跟班主任说一声,换个座位吧,跟江屹川坐一起,太危险了。”
      何屿恩抬起头,对着众人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我没事,不用换座位。”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众人的劝说,重新坐下,继续看书,将所有的关心与议论都隔绝在外。
      林墨走到他身旁,犹豫片刻,轻声提醒:“江屹川心眼小,记仇,你今天惹了他,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还是小心一点。”
      何屿恩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道谢,却依旧没有多说什么。
      一整个白天,江屹川都没有再回到教室,只是偶尔在走廊上晃悠,遇到何屿恩时,便会投来冰冷凶狠的目光,带着浓浓的敌意。而何屿恩始终我行我素,上课认真学习,课间安静看书,不去招惹任何人,也不畏惧任何人的目光。
      校园里的流言蜚语悄然传开,高一(1)班的斯文学霸转校生,公然挑衅校霸江屹川,两人结下梁子的消息,短短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年级。有人佩服何屿恩的勇气,有人觉得他自不量力,更多人则是等着看后续的好戏,猜测江屹川会如何报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转学生。
      春日的夕阳渐渐西斜,橘红色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将梧风二中的红砖教学楼与银杏林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飞鸟,背着书包涌出教室,校园里瞬间热闹非凡,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何屿恩收拾好书包,将那叠被江屹川扔过又重新整理好的笔记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夹层,起身走出教室。他没有与任何同学结伴,独自一人沿着银杏道慢慢行走,夕阳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肩头,银框眼镜折射着温柔的光,背影清瘦却挺拔,在漫天霞光中显得格外孤寂。
      走出校门口,他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转身走向街角的公交站台,等待着开往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公交车。
      春日的晚风带着些许微凉,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安静地站在站台旁,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眼底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公交车缓缓驶来,他上车刷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来人往,喧闹嘈杂,却丝毫影响不到他。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平静,却藏着难以言说的心事。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消毒水气息浓郁刺鼻,与校园里的清新草木香截然不同。何屿恩走进住院部大楼,乘坐电梯来到住院部七楼的神经内科,轻车熟路地走到一间单人病房门口。
      他轻轻推开房门,放轻脚步走了进去,生怕惊扰了病床上的人。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病床上躺着一位中年女人,脸色苍白,双目紧闭,静静地躺在那里,毫无知觉。她是何屿恩的母亲,半年前遭遇一场意外,从此便陷入了深度昏迷,再也没有醒来。
      何屿恩走到病床旁,轻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伸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母亲手背的皮肤,眼底终于褪去了平日里的疏离与平静,露出满满的温柔与心疼。
      “妈,我放学了,今天在新学校一切都好,新同学很友善,课程也跟得上。”他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像是在与母亲日常交谈,“今天班里来了一个很凶的同学,不过我没跟他起冲突,你放心,我不会惹事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里的琐事,说着自己的学习情况,说着窗外春日的风景,仿佛母亲能听到他的话一般。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母亲苍白的脸上,也落在何屿恩温柔的眉眼间,勾勒出一幅安静却心酸的画面。
      自从母亲昏迷后,家里的积蓄几乎耗尽,高昂的医药费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父亲早年离家,杳无音信,照顾母亲、赚取医药费的重担,全都落在了他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肩上。他转学来到梧风二中,不仅是因为这里的教学质量好,更因为这所学校附近,有一份时间合适的兼职,能让他兼顾学习与赚取医药费。
      他每天放学后都会来医院照看母亲,帮母亲擦拭身体、按摩四肢,跟她说说话,直到夜幕降临,再匆匆赶去兼职的地方,一直工作到深夜。
      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陪伴母亲一个小时后,何屿恩轻轻帮母亲掖好被角,在母亲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轻声道别:“妈,我要去上班了,明天再来看你,你要好好的。”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母亲,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房门,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内敛,只是脊背,似乎比在学校时更加挺拔了几分。
      走出医院,夜幕已经悄然降临,城市里灯火璀璨,霓虹闪烁。春日的夜晚不似寒冬那般寒冷,晚风轻柔,吹在脸上格外舒服。何屿恩快步走向不远处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这是他兼职的地方。
      便利店的店长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名王楚安,为人和善,知道何屿恩的家境困难,特意给他安排了傍晚到深夜的班次,工作轻松,薪资也还算可观。
      “小恩来了,快换衣服上岗吧,今晚货刚到,你帮忙整理一下货架就行。”王楚安看到何屿恩,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好,谢谢王姐。”何屿恩微微颔首,换上便利店的员工制服,戴上工作帽,开始熟练地整理货架。
      他身形清瘦,却做事麻利,将一箱箱饮料、零食搬上货架,摆放得整整齐齐,擦拭货架上的灰尘,清点商品数量,每一件事都做得一丝不苟。便利店的灯光明亮,映着他认真的侧脸,银框眼镜被灯光照得发亮,纤长的手指在商品间穿梭,动作娴熟而沉稳。
      偶尔有顾客进店买东西,他都会轻声问好,耐心帮忙寻找商品,态度温和,举止得体,从未有过丝毫懈怠。
      深夜十一点,便利店的顾客渐渐稀少,何屿恩坐在收银台旁,趁着空闲时间,拿出书包里的课本与习题集,低头认真学习。灯光落在他的书页上,也落在他专注的眉眼间,与便利店外喧嚣的夜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生活,被学习、照顾母亲、兼职三份重担填满,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在意校园里的纷争,也没有精力去理会江屹川的敌意。对他而言,母亲能早日醒来,赚取足够的医药费,顺利完成学业,就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而梧风二中的校园里,江屹川正坐在校门口的烧烤摊旁,与陈野、林墨等人喝着汽水,吃着烤串。霓虹灯光映着他桀骜的脸庞,他指尖夹着一根烤串,眼神慵懒,却时不时提起下午在教室里的事,语气满是不屑:“那书呆子真够烦的,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明天看老子怎么收拾他。”
      陈野连忙附和:“川哥,明天我帮你堵他,保证让他知道咱们的厉害,乖乖滚出你的座位。”
      林墨轻轻摇头,劝道:“川哥,没必要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个普通转学生,看着也挺可怜的,别太为难他了。”
      “可怜?”江屹川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在梧风二中,敢惹我江屹川的人,从来没有可怜可言。”
      晚风拂过烧烤摊,带着炭火与香料的气息,江屹川的话语里,满是势在必得的笃定。
      他不知道,自己处处针对的少年,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艰辛与重担;不知道那个看似斯文柔弱的转学生,正独自扛着生活的重压,在深夜的便利店里,为了医药费与未来拼命努力。
      晚风卷着夜雾漫过街巷,便利店暖黄的灯光在玻璃门上晕开一圈柔和的轮廓。
      何屿恩低头演算着习题,笔尖在纸上匀速滑动,字迹依旧工整得一丝不苟,仿佛白日里教室里那场狂风骤雨般的对峙,从未在他心上留下半点褶皱。只有偶尔抬眼望向窗外时,镜片后的目光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转瞬又被专注覆盖。
      他早已习惯了把情绪藏在平静之下,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琐碎与沉重。母亲的医药费、日复一日的兼职、不敢松懈的学业,早已占满了他所有精力,校园里的敌意与纷争,不过是漫长生活里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他不打算追究,也不打算回应,只希望江屹川能慢慢失去兴趣,让他安安稳稳地守着眼下这点平静。
      而城市另一端的烧烤摊烟火缭绕,江屹川指尖转着汽水瓶,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远处的夜色里。陈野还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谋划着次日要如何为难那位转学生,他却忽然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莫名闪过何屿恩弯腰捡纸、一言不发的模样,干净、沉默,又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安稳。这种从未见过的气场,让一贯肆意张扬的他,心底莫名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依旧不打算就此作罢,却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生气对方闯入领地,还是在气那副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淡然。夜风卷走烧烤的香气,也卷走几分少年人没来由的戾气,只留下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悄悄落在春日的夜色里。
      银杏新叶在暗处轻轻摇晃,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在同一天空下朝着不同方向延伸,却又被无形的线紧紧牵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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