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我的白日飞行》长腿的雪兔子

3、马孔多在下雨(二) 近距离看看

　　“有一回去Weinek古书店，花了六十欧买下四册倚天，繁体版，看得费劲，也看得淋漓。与老先生相同，我最喜欢小昭。不知她远赴波斯后，会不会想起光明顶密道里的少年，想起二人同行，他替她斩断锁链、赠她自由。自由啊，他们那时就是这样憧憬和享受自由。”
　　——《布吉岛回忆录·二〇一八》

　　*

　　说是让时因请喝可乐，走到卖铺跟前，盛长希也没松手把卡还她。还顺道往她卡里充了二百，拨开易拉罐的拉环时冲她道了句“谢谢啊”。

　　07年的伙食费不高，饭量小的女生，一天三顿都花不到十块钱。时因每周拿一百二十块生活费，很不错了。但和少爷比，勉强只能算食肉糜的穷人。
　　走她的账、花他的钱，还能让这少爷跟她道谢。时因觉得她修八辈子德的福报亦不过如此。
　　“该我跟你说谢谢的。”柠檬茶冰住她舌尖，她吐字都比以往慢许多，“我爸妈给的够花，你别再破费啦。”

　　盛长希看着迟钝的姑娘，像没听见似的，蓝色书包的带子被他扯得只剩很短一截。碳酸气泡自口腔转了一圈，在喉壁炸开，语调懒散：“今天是社团招新报名的最后一天，我记得你说想去广播部……”

　　他就想这么不了了之。
　　时因知道再问下去也是一个答案。
　　在老家江城，她和盛长希有过短暂一个月的交情，洪讯撤离时搭了把手。但她不是挟恩图报之辈，纵然于他有“救命之恩”，也早该还完了。

　　后来时琤升职调任，携妻带女来到千里之外的宁市，住进单平米最早破万的碧湖天地。
　　跨过一条街就是联华西子湾，里面不少民国遗址，往上追溯跟蒲河摊边的古建筑一个性质。从这，走着就能去文安寺。故而住这的大多不求官达，只求平安。
　　时因永远记得父母对灯低语，聊起这是盛家特别关照给分的，没花钱。光前两大、暗里一小都沉默了。
　　当年把她搞进宁附的初中预备班，盛雨奇牵桥搭线陪着吃了好几顿。多稀奇，快当市长的大领导，居然会出现在这种小饭局。

　　时因不擅长拒绝，对四面八方而来的好意却之不恭。何况盛长希有一万种方式让她接受。
　　她只好顺坡下驴，说自己和学姐约了一点半在广播室门口见面。报名表是连惜云找人要来的，还没来得及填。
　　离约定时间还有将近一小时，盛长希说带她在校内逛逛，再回去填表，来得及。

　　宁附坐落在市中心边缘，寸土寸金的地方，硬是造出几栋依山傍水的楼宇，装陈布局比园林还讲究。初中部和高中部隔着宽敞的车道，遥相对望。
　　盛长希边走边给她介绍。
　　这里的绿植很多，栾树、娜塔栎、心叶椴、鹅掌楸。那里的花卉不少，韭莲、日本樱、百日菊、垂丝海棠。像个行走的百科词条。

　　她听得走神，只对一片雾状的粉花海提了问：“这个好漂亮，是什么？”
　　“粉黛乱子草。”他顿了一下，观察她的神色，“九班那栋楼能看到这里，给你留了靠窗的位置。”
　　少女眼里满是不可思议：“What a huge surprise! 难怪上午发了五条短信催我。”

　　她意识到不对，学生们今早才知道分班结果，学校特地空出一整天，让高一学生搬寝换班，他凭什么成竹在胸？

　　“你早就知道分班了？”
　　“嗯。”盛长希笑了一下，没忍住。
　　“藏这么深，怎么没憋死你！”害她考完伤春悲秋，白丧气了一周。
　　“想近距离看看你什么反应。”
　　“嘁，还满意吗？为了这次考试，我都一个暑假没上游戏了。你居然肝奖励肝到掉出联合实验，学神的悲喜和我并不相通……不过话说回来，是那个那个那个小鳄鱼宠物吗？”
　　“潮汐。帮你肝到了，很可爱。”

　　弹弹堂去年发行，荷园小圈子可以说无人不玩。
　　回合制游戏，对手残党的友好程度，堪比菜鸟拿了核弹，丢出去就能给人直接推平了。谁要吐槽难上手，那就是豌豆公主垫被，瞎矫情。
　　唯一不好的地方，奖励和排行都吃肝。
　　暑期活动“荷语飞霜”出了一整套蓝色时装，外带S级碧落武器和水属性宠物潮汐，时因都很喜欢。时装还能买，武器宠物全靠刷副本，凑够任务时长。
　　她不止一次在企鹅上哀嚎。没成想，盛长希不声不响上号代肝，甚至没想向她邀功。

　　时因登时佩服得五体投地，就差给他磕两个，提前拜个早年。她一激动，笑起来眼尾就泛红，黏黏糊糊撒娇：“小卷哥哥最好了，武器有没有呀？”
　　盛长希“哟呵”一声：“咱们小樱桃真不赖，连吃带拿的。有事小卷哥哥就叫的顺溜了，平时怎么没大没小。”

　　小卷的称呼源于他属羊。

　　彼时她浅薄的认知里，妈妈衣柜里的马海毛外套是安哥拉卷羊毛，阿勒泰牧场上大尾羊的毛也是卷曲蓬松的。他既然是属羊的，叫小卷很合适吧。
　　后来她再回忆两人初见那晚，他背她走过三条街。而她在他背上玩了一路头发，惊奇地意识到，他原来真是自然卷。与她的第六感不谋而合。

　　“有没有嘛有没有嘛有没有嘛。”她不依不饶的。
　　“有。成天嗷嗷待哺要的勤快，别回头拿新武器又给自己炸死了。”
　　“才不会，我那是没工夫练技术……哦，你嫌我菜！”
　　“没有。是你自己说当幽灵只能找箱子，很无聊。”
　　“还不得怪风向突然变了，蓄力清空……”
　　“……你鼠标出范围了才清空的。”
　　“不管，你嫌我菜呢！”
　　“没有。”
　　“有。”
　　“没有。”
　　“有。”
　　“没。”
　　“有……就是有！”顺嘴就接完以后，还带点恼羞成怒。

　　这么一路闹回九班，校广播已经在放送歌曲，平和的报幕女声扫过学校每个角落。
　　杰伦一曲《她的睫毛》，唱到“用眼神对我拍照”，时因正好填完表，转头交给盛长希检阅。
　　她的笑很灿烂，那一瞬，他看到自己被完整装进她的眼睛。

　　盛长希默默调转视线看表，面不改色挑出个错字，顺手就改了：“当电台主持有什么好。”
　　“你不觉得能操控点歌台是很酷的事吗！”时因的羡慕溢于言表，“而且，能知道很多小八卦诶。有些话不好意思当面说，换成歌词就好啦。惜云等着我给她分享呢！”
　　“就知道是连惜云那丫头出的主意。”少年转了两圈笔，容色寡淡，“她最次也要往宁大奔，考不上，她爸妈得比她先疯。你也不劝着点。”

　　宁大在他们这种人眼里还成最次的选择了。仿佛没考去首都平京，或者留在遂宁，是件多么难启齿的事。
　　连惜云属性全点语文上了，别的学科都半吊子水，就是运气好，回回名次也能在车尾。倒真不一定能稳上宁大。
　　不过才一年级呢，想那些烦人的，又在徒增什么忧愁。
　　“我当然要跟她统一战线了，念经的事，还是交给你这个专业的人吧。”她拿来表，潇洒起身，指尖一拐戳了戳他腋窝，快活得像个无事小神仙。

　　广播室离操场近，盛长希陪她过去时，学生们结束午休，正稀稀拉拉往教学楼走。他走在靠外的一边，隔开了人群的吵嚷。
　　音箱终端，女声娓娓道来。
　　“……有位文学立体派的作家曾自述，‘我迷恋于新事件，扎根在旧物里，充沛在改变时’。正值宁附开学季，看着你们一张张崭新的面孔，我便明白了变化与创造的意义。‘昨日之日不可追’，唯有握住当下，方能期待未来。今天的「萤火」电台时间到此结束，我是薛皎，明天见。”

　　拉开广播室的门，高马尾的女生从音箱里走出，比青花瓷还漂亮。时因见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她像三十年代留洋小姐。知书达理、行容庄重。
　　社交网络在那一年已经趋近成熟，薛皎俨然是宁附论坛瞩目的校园女神。她是那种能把海青色校服穿出韵味的美人。
　　美人此刻在看时因的报名表，连连点头：“初中部‘新声代’演讲比赛特等奖、‘一言之美’诗词大赛主持，都很有含金量嘛。”
　　这姑娘挨夸就脸红，盛长希像个大家长，替她补充：“差点让人挑去练美声，声音条件够好吧？”
　　薛皎笑开：“那我得宝贝着点，万一哪天音乐老师得找我当中间人呢。”
　　他插着兜，靠在栏杆畔，完全赏心悦目：“早认识了，人是管乐团的长笛手。学姐下回赶点巧。”
　　薛皎摆摆手，朝时因耳边凑：“哎哟，我说不过他。你管管吧，这一代风云人物，还真是牙尖嘴利。”

　　她被薛皎的话烘得耳热，心底涌起点小骄傲。风云人物是她竹马，还是她同桌。多少人该羡慕呀。
　　那个瞬间，时因成了揣着玉璧的痴人。

　　薛皎说，贺知杭你认不认识。当然认识，盛长希他哥们呀。薛皎又说，可了不得，贺知杭把他夸上了天的，他有没有别的发展对象，看紧点啊。
　　一米半的间隔，时因抬眸看他，若有所思点头。薛皎终于松开她，让她明天再来，带这么个帅哥招摇过市，生怕她的广播室没被人唾沫淹了。
　　不远处的过道围了不少女生，够着头往这看呢。盛长希始终没给个正眼，矜贵得好像一尊玉雕塑。

　　也像玉牒。
　　他的人生比她自由，写满了她看不懂的天书异文。

　　而她那时，不过是个“身后有余忘缩手”的黄毛丫头。她见过这些人，走到这些人的身边，注定这辈子再无法轻易将就。
　　她顾着怀璧自喜，溺在盛长希的目光里，获得了很短暂的自由。

　　“走啊。我还有道题要问你。”

作者有话说

　　游戏是TNT同名，奖励名字什么的都是随便想的，时装和玩法大杂烩，这个作者成分比较复杂玩的很杂且记性差，红黄蓝绿钻sv都充过，半夜起来偷过菜停过车（雾），写起来纯凭印象不要考究（其实本来想写qq堂但好像它也不肝……）
《她的睫毛》：“她的睫毛，弯的嘴角，用眼神对我拍照，我戒不掉她的微笑。”
法国作家爱德华·勒维的自白：“我迷恋于新事件，扎根在旧物里，充沛在改变时。”
《叹昨日三首》：“昨日之日不可追，今日之日须臾期。”
《红楼梦》：“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