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 残箱旧物,初谋生机 偏院突遭 ...
-
张嬷嬷一行人走后,破旧的西南偏院彻底空了。
方才还带着几分呵斥声、脚步声的院落,瞬间被死寂吞没。院门外的石子路上,人声渐行渐远,最后连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都消失在长廊拐角,只余下风穿过回廊的呜咽声,在这偏僻得近乎被遗忘的角落里,来回游荡。
镇国侯府何等气派,朱门高墙,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之间处处透着富贵荣华。可这西南偏院,却像是被富贵狠狠抛弃的一块烂布,扔在角落无人过问。院墙早已斑驳剥落,墙皮一块块翘起,露出底下灰黄的土坯,墙角生满了枯黄的杂草与不知名的野藤,干枯的枝蔓纠缠在一起,张牙舞爪,看着竟有几分狰狞。院门是两扇裂了缝的旧木板,合页锈得发黑,关不严实,风一吹便“吱呀吱呀”地晃,像是随时会散架。
院里没有铺砖,全是凹凸不平的泥地,一到雨天便泥泞不堪,此刻干燥,却也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几株半死不活的杂草从泥缝里钻出来,蔫头耷脑,连一点生气都没有。
屋内更是破败得让人不忍细看。
窗子破了大半,窗纸早就烂没了,只胡乱糊着几层破旧的麻布,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冷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带着屋外的尘土与枯草碎屑,在屋里打着旋儿飞舞。地上散落着干枯的草叶、细小的木屑,还有不知何时掉落的房梁碎屑,踩上去沙沙作响。屋子没有吊顶,抬头便能看见发黑的横梁,上面挂着蛛网,灰尘厚得能埋住指尖。
屋里几乎没有陈设,一眼便能望到头。
只有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床架歪斜,床腿长短不一,垫着几叠破旧的稻草,上面铺着一层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处补丁的旧褥子,薄得挡不住半点寒气。
屋子的西北角,立着一只不起眼的小木箱。箱体是最普通的杂木,没有任何纹饰,表面被虫蛀得斑驳不堪,坑坑洼洼,边缘磨损得厉害,一看便知跟着主人熬过了许多寒酸岁月。
穿堂风卷着寒意,在空荡的屋子里横冲直撞,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屋里一片冷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以及风穿过破窗时那细微而凄凉的声响。
沈乐撑着酸软到发颤的身子,一点点从床上挪下来。
她刚从一场持续数日的高热中挣扎醒来,浑身虚得厉害,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每动一下,四肢都绵软无力,关节发酸,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扶着墙壁缓了好几次,才勉强站稳。
这具身体实在太差。
原主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本应是鲜嫩娇软的模样,可长期营养不良,让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胳膊细得像柴棍,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脸色蜡黄干瘪,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白,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穿不暖、被磋磨过度的样子。
原主是镇国侯府的庶女,生母只是一个无家世无背景的普通侍妾,在她年幼时便因病去世,没留下半点依仗。没了生母庇护,在等级森严、人心凉薄的侯府,庶女本就步履维艰,更何况她性子怯懦,不善言辞,既不得父亲宠爱,又被主母与嫡出姊妹视为多余之人,日子过得比府里有些体面的丫鬟都不如。
从小被苛待、被忽视、被排挤,最后更是被随意丢到这西南偏院,任其自生自灭。
这一次高热,来得又凶又猛,无人送药,无人照看,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原主便是在这样的绝望里,昏昏沉沉咽了气,再睁眼时,灵魂已经换成了来自现代的沈乐。
沈乐扶着冰冷粗糙的土墙,一步步缓慢挪动。
土墙潮湿发霉,沾在掌心又冷又黏,一股霉味混着尘土味钻入鼻腔,让她忍不住轻咳了几声。这一咳,便牵扯得胸口发闷,浑身虚乏更甚,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她连忙伸手扶住墙角的木箱,才勉强稳住身形。
指尖触碰到木箱表面,粗糙的木纹硌得掌心微疼,虫蛀的小洞凹凸不平,透着一股陈年旧木的霉气。
这是原主在这世上唯一的一件“家具”,也是她所有家当的藏身之处。
沈乐低头,看着那只破旧不堪的木箱,心里微微一沉。
她大致记得,原主所有值钱不值钱的东西,全都在这里面。生母留下的零星物件,自己仅有的衣物,还有偶尔省下来的一点吃食……在这偌大的侯府里,别人的箱笼绫罗绸缎、金银珠宝琳琅满目,而她,只有这么一只快要被虫蛀空的木箱子。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胃里空空荡荡的绞痛,伸手轻轻掀开木箱的盖子。
盖子早已变形,掀开时发出一声沉闷干涩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一股混杂着旧布料、霉木与淡淡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却足够让人心头发酸。
箱子不大,里面的东西寥寥无几,一目了然。
最底下,平铺着一件半旧的布衫。
说是布衫,其实早已破旧不堪。颜色是早已洗得发白的浅蓝,布质粗糙,领口与袖口都被磨得发薄,边缘微微起毛。身上大大小小打了三层补丁,最底下一层是粗麻布,中间是旧棉布,最上面一层是稍微细软一点的碎布,针脚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显然是原主自己摸索着缝补的,对于一个从小无人教导、整日挣扎在温饱边缘的小姑娘来说,能缝成这样,已经用尽了全部耐心。
这件布衫,是原主最好、也是唯一一件稍微体面一点的衣服。平日里舍不得穿,只有在不得不去正院请安、或是逢年过节露脸时,才会小心翼翼拿出来换上,回来后便立刻脱下,叠得整整齐齐收好,生怕被磨破、被弄脏。在旁人眼中不值一提的旧衣,于她而言,已是珍宝。
布衫的旁边,静静躺着一块墨绿玉佩。
玉佩不大,约莫掌心大小,质地算不上顶级通透,却也温润沉凝,墨绿底色匀净,上面雕着细致的兰草纹样,叶片舒展,线条柔和,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这是原主生母唯一留下的遗物,是她在这冰冷侯府里,唯一一点与“母亲”二字相关的念想。
玉佩边缘有一处细小的磕碰痕迹,那是前几年被嫡出的姊妹争抢时摔出来的。原主拼死护住,才没被夺走。自那以后,她更是将玉佩看得比性命还重,日夜贴身藏着,只有夜深人静时,才敢悄悄拿出来,摸一摸上面的兰草纹,仿佛能从中得到一点微弱的安慰。
此刻玉佩躺在旧布衫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安静而柔和的光泽,像是这破败小屋里唯一一点不沾尘俗的温柔。
而在玉佩旁,最靠近箱口的位置,放着半块麦饼。
麦饼颜色暗沉,质地粗糙,是用最粗劣的麦麸混了少量面粉做成的,没有油,没有糖,没有任何调味,硬邦邦的,像一块风干的土块,边缘已经干裂,轻轻一碰便掉渣,甚至有几处细微地方,已经泛起淡淡的白霉。
这是原主前些日子好不容易从厨房讨来的一点口粮,舍不得一次吃完,便小心翼翼藏在木箱里,打算实在饿得受不住时再拿出来垫一垫。谁知道还没吃上几口,便骤然发起高热,昏昏沉沉不省人事。
如今,这半块硬得硌牙、甚至有些变质的麦饼,成了刚穿越过来、一无所有的沈乐,唯一的食物。
沈乐看着箱中这三样东西,半晌没有说话。
一件缝了三层补丁的旧布衫。
一块母亲留下的兰草玉佩。
半块硬得硌牙的发霉麦饼。
这就是原主在这偌大繁华的镇国侯府里,穷尽一生,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连一个寻常农户家的小姑娘,都未必会窘迫到这般地步。
可她是侯府的姑娘,是侯爷的女儿。
说出去,都没人肯信。
沈乐缓缓蹲下身,因为体虚,动作显得格外迟缓艰难。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先轻轻碰了碰那半块麦饼。
冰冷、坚硬、粗糙。
凑近一闻,只有淡淡的麦麸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气。
饥饿感瞬间席卷而来。
从醒来至今,她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高热初愈的身体本就极度虚弱,胃里空空如也,一阵阵绞痛翻涌上来,疼得她额头渗出冷汗。在现代,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着一块发霉的粗麦饼,产生如此强烈的渴望。
她轻轻掰下极小的一角,慢慢放进嘴里。
麦饼又干又硬,在口腔里摩擦着牙龈与舌尖,刮得喉咙发紧,几乎难以吞咽。没有任何味道,只有粗糙的麸皮质感,甚至带着一点轻微的霉涩。可沈乐还是一点点嚼着,一点点往下咽。
每咽下一口,胃里的绞痛便稍稍缓解一分,虚软的身体也仿佛找回了一丝微弱的气力。
她不敢多吃,只吃了小小两口,便立刻将麦饼放回原位,轻轻盖上。
她不知道下一顿食物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人会想起这偏院里还有一个活人。在这吃了上顿没下顿、连生死都无人过问的西南偏院,每一口粮食,都是活下去的希望。
收好麦饼,她又伸手,轻轻拿起那块墨绿玉佩。
玉佩微凉,触手温润,兰草纹的纹路细腻清晰。她指尖轻轻抚过那处细小的磕碰痕迹,心里莫名一酸。
原主这一生,活得太过委屈,太过卑微。
无宠,无靠,无依,无傍。
生母早逝,父亲漠视,主母不喜,姊妹欺凌,下人苛待。
住在最破的院子,穿最旧的衣服,吃最劣的食物,生了病只能硬扛。
唯一的念想,就是这块母亲留下的玉佩。
连死,都是安安静静死在这无人问津的偏院里,连一声叹息都换不来。
沈乐握紧玉佩,玉佩的温度一点点透过指尖,传到心底。
她不是原来那个怯懦胆小、逆来顺受的庶女沈乐。
她来自现代,见过更广阔的天地,有更坚韧的心智。
她不会像原主那样,在沉默与委屈中慢慢耗尽性命。
身体弱,可以慢慢养。
吃不饱,可以想办法。
被欺负,可以一点点讨回来。
这西南偏院再破,也困不住一个不想死的人。
这侯府再冷,也冻不死一颗要活下去的心。
她抬头,望向那扇破漏的窗。
风还在吹,枯草碎屑依旧在屋里飞舞,阴冷、破败、寂静,依旧笼罩着这座小院。侯府的繁华依旧在高墙之外,欢声笑语、锦衣玉食,都与这里无关。
可沈乐的眼神,却一点点沉静下来,渐渐有了微光。
她轻轻将玉佩贴身收好,贴着心口,像是握住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木箱重新合上,将原主的凄凉与过往暂时封存。
从今往后,她是沈乐。
要在这绝境里,站稳,活好,走出去。
穿堂风依旧呼啸,破旧的屋子依旧冷清。
但属于沈乐的那一步,已经从这间西南偏院,正式踏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