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昀月栖山

1、重逢 程墨站在咖

　　程墨站在咖啡馆的落地窗前，看着玻璃反射里自己的脸。

　　清冷的侧脸，细长的眼睛，嘴角永远挂着礼貌的弧度。这是所有人都喜欢的"程墨"——学校里的清冷学霸，老师眼中的模范生，同学心中的男神。他完美得像一尊精雕细琢的雕塑，连最挑剔的人都挑不出毛病。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尊雕塑的里面，早就烂空了。

　　"程墨？"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程墨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咖啡杯差点从手里掉下去。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调整回完美的状态。

　　"林老师，好久不见。"

　　走进来的是他的高中班主任，一位温和的中年女教师。林老师看到他，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程墨！毕业后怎么都不回学校看看老师？听说你现在在A大读书，怎么样？还适应吗？"

　　程墨微笑着，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挺好的，谢谢老师关心。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好，都好。"林老师拉着他坐下，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的变化、其他同学的近况。程墨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三年。整整三年。

　　自从初中那年程祁彻底消失后，程墨用尽全力让自己保持"完美"——考最好的高中，拿最高的奖项，成为所有人眼中最优秀的程墨。他用完美证明自己：即使没有程祁，他也能活得很好。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晚关上灯后，他会拿出一张偷拍的程祁的照片，一遍又一遍地看。照片里的程祁站在阳光下，笑得很温暖，伸手摸了摸程墨的头。

　　那是程墨小学时偷偷拍的。照片里的程祁十七岁，刚考上大学，整个人闪闪发光。而现在的程墨，二十岁，外表完美无缺，内心却只剩下一个执念：找到程祁。

　　三年里，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渠道——查户籍信息、搜社交媒体、找私家侦探、甚至翻遍了所有可能程祁去过的城市的电话簿。他像一个疯子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线索。

　　上周，他终于找到了。

　　程祁现在在B市，一家科技公司做程序员。程墨看着程祁的社交账号，手指在"添加好友"的按钮上悬停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

　　因为他害怕。

　　他怕程祁已经不记得他了，怕程祁看到他的第一眼是恐惧，怕程祁会再次消失。

　　"程墨？程墨？"林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程墨猛地回过神："抱歉，老师，您说什么？"

　　林老师笑着说："我问你，最近有对象了吗？这么多女生追你，你都拒绝了？"

　　程墨垂下眼睛："还没有遇到合适的。"

　　"也是，你眼光高。"林老师拍了拍他的手背，"不过程墨，老师想告诉你，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你太完美了，老师有时候看着都心疼。"

　　程墨的手指微微蜷缩。

　　老师不知道。她不知道这个"完美"的程墨，每晚对着程祁的照片发呆；她不知道这个"清冷学霸"的内心，是一片只会为一个人燃烧的废墟；她不知道这个"人人喜爱的程墨"，其实早就腐烂在月光里。

　　"老师，我还有事，先走了。"程墨站起来，礼貌地笑了笑。

　　"好，好，常回学校看看。"林老师也站起来，"对了，程墨，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要注意身体啊。"

　　程墨点点头："谢谢老师关心，我会的。"

　　他走出咖啡馆，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掏出手机，盯着程祁的社交账号看了几秒，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

　　对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

　　程墨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哥，我是墨墨。"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

　　程墨握着手机的手指越来越用力，指节发白。他以为程祁会挂断，以为程祁会说"认错人了"，以为程祁会再次消失。

　　然后，他听到了程祁的声音。

　　"墨墨。"程祁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你怎么找到我的？"

　　程墨的喉咙哽住了。他花了三年时间，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但真正发生时，他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哥，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程祁说："墨墨，别再找我了。"

　　程墨的心脏猛地抽痛："哥——"

　　"听我说。"程祁打断他，"当年我离开，是有原因的。墨墨，你还记得吗？那些事情...那些让你我害怕的事情。"

　　程墨当然记得。他怎么会忘？

　　小学五年级，他偷偷把程祁最好的朋友的课本藏了起来；六年级，他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只为了让程祁紧张；初一那年，他偷偷跟踪程祁，差点被发现...

　　每一次，程祁都很温柔地阻止他。但程墨看得出来，程祁的温柔里，藏着越来越深的恐惧。

　　最后，初三那年，程祁彻底消失了。

　　搬家，转学，断联。程墨用了三年时间才找到他。

　　"哥，那些事情..."程墨的声音在颤抖，"那些事情都过去了。我现在长大了，不会——"

　　"不，墨墨。"程祁再次打断他，"你不会懂的。那些事情没有过去，它们只会越来越严重。"

　　程墨急了："哥，我现在真的——"

　　"墨墨，我求你了。"程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别再找我。让我一个人好好生活，行吗？"

　　程墨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握着手机，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哥，你为什么要这么怕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是...我只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程祁说："墨墨，我们不能再见面了。再见。"

　　"哥！"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程墨站在街头，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但他却感觉浑身发冷。他握着手机，盯着已经挂断的电话，手指颤抖着，几乎要把屏幕捏碎。

　　好。

　　好。

　　程祁，你怕我，是因为你还记得那些事情。

　　但我不怕。

　　因为那些事情对我来说，不是害怕，是证明——证明你还在乎我。

　　证明你的心里，还有我。

　　程墨抬起头，阳光刺进他的眼睛，但他却笑了。

　　他的笑容很完美，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燃烧着。

　　那不是光。

　　那是火。

　　要把一切烧尽的火。

　　程墨转身，朝地铁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稳，表情很平静，但他口袋里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程祁，站在阳光下，笑得很温暖，伸手摸了摸小时候的程墨。

　　程墨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照片。

　　"哥，你躲不掉的。"

　　"因为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地铁来了，人群涌动。程墨被挤在中间，但他一点都不在意。他的眼睛里，只有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他唯一的真实。

　　其他的，都是伪装。

　　咖啡馆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男人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盯着窗外那个走进地铁的身影看了很久。

　　男人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上班族。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眼睛里藏着深深的疲惫和警惕。

　　那是程祁。

　　他刚才就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程墨和林老师说话。他听到了程墨和林老师的对话，看到了程墨完美的微笑，也看到了程墨颤抖的手指。

　　他看到了程墨打电话时，那个瞬间崩溃的表情。

　　程祁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三年。他花了三年时间，换了一个城市，换了工作，换了所有联系方式，就是为了逃离程墨。

　　但程墨还是找到了他。

　　程祁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初二那年，程墨在他宿舍楼下等他的画面。那时候的程墨才十四岁，但那双眼睛里的执念，已经让他感到恐惧。

　　程墨说："哥，你不能只看我一个吗？"

　　程祁当时笑了笑，说："墨墨，你还小，很多事情你不懂。"

　　但程墨没有笑。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吞下去。

　　然后，初三那年，程祁消失了。

　　他连夜收拾行李，没有告诉任何人，直接搬到了另一个城市。他换了电话号码，删掉了所有社交账号，甚至改了名字。

　　他以为这样就能逃掉。

　　但程墨还是找到了他。

　　程祁睁开眼睛，盯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他知道程墨不会放弃的。

　　因为程墨从来不会放弃——从小到大，程墨都是这样的人。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会死死抓住，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

　　程祁摸了摸口袋里的刀片。

　　那是他随身带着的，不是为了伤害程墨，而是为了伤害自己。

　　因为程墨知道：如果他伤害自己，程墨会害怕。

　　他试过一次，初二那年，他当着程墨的面，用刀片划了自己的手臂。程墨当时吓得脸色苍白，抱住他哭了好久。

　　那一刻，程祁以为自己成功了。他以为程墨会害怕，会退缩，会放弃。

　　但程墨没有。

　　程墨只是紧紧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哥，以后不要这样了。如果你想让我害怕，你就打我吧，不要伤害你自己。"

　　程祁愣住了。

　　他意识到，程墨根本不怕他伤害自己，程墨只怕失去他。

　　程祁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出了咖啡馆。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逃不掉。

　　因为程墨已经疯了。

　　而他是程墨的执念。

　　程祁走在街头，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因为他知道，他早已暗处腐烂。

　　而他，就是那个腐烂的见证者。

　　地铁里，程墨靠在车门边，手里拿着那张照片。周围的人在聊着天、刷着手机、打着游戏，但他一点都不在意。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照片，和照片里的程祁。

　　"哥，你知道吗？"程墨低声说，"这三年，我每天都看你的照片。"

　　"我看着照片里的你，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

　　"现在，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以为你能逃掉吗？"

　　"哥，你太小看我了。"

　　程墨笑了，那笑容很完美，也很残忍。

　　因为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童年被母亲毁了，他的青春被执念毁了，他的未来被程祁毁了。

　　他早就腐烂了。

　　而程祁，是他唯一的救赎，也是他唯一的深渊。

　　"哥，你会回到我身边的。"

　　"一定会。"

　　地铁到站了，程墨随着人群走出了车厢。他的脚步很稳，表情很平静，就像平时一样。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那是毁灭的火。

　　他要毁灭一切，除了程祁。

　　因为除了程祁，他什么都没有了。

　　程墨走在街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但他的影子，却越来越长，越来越黑。

　　就像他心里的那片废墟。

　　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但他不在乎。

　　因为程祁在这里。

　　这就够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