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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 城外头在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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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头在打仗。
白晓妍不知道打到什么地步了。
远处轰轰的,像过年放鞭炮、像夏天打闷雷,滚到头顶忽然炸开。
地面跟着抖,也不知道是地抖,还是人抖,踩地上,把地也震了。
窗户纸绷紧了又松,松了又绷紧,扑扑地响。
她在烙饼。
烙了一个又一个。
灶台太小,她就两个锅同时烙。面团揉好了就擀,擀好了就贴,翻面,起锅,再贴下一个。
动作比平时快一倍。
她怕得要死,心跳声又急又快,能把自己的耳朵震聋。
但手像有自己的记忆,一碰到菜刀和锅铲就稳。
烙到第七张的时候,隔壁的门开了。包子铺的老板娘翠姐站在门口,面色蜡黄,眼睛红肿:“白老板娘……你在干什么?”
“给士兵烙饼。”
总不能说在完成系统任务。
翠姐愣愣地看着她手上揉面的动作发了会儿呆。
白晓妍叫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然后,她说了一句并不是在回答白晓妍的话:“每次打仗,我都会想起我儿子,他十八岁,在城墙上没的。他死的时候身上有几十道刀口,刀砍卷了换三把,最后用拳头打、用牙咬。”
灶膛里的火啪地爆了一声,一颗火星从灶口蹦出来,落在女主的鞋面上。她低头看了看,把火星踩灭了,又把铲子换到左手。
饼变成了金黄,她把饼从锅里铲起来,搁在旁边的竹筐里。
她安慰不了翠姐。
于是,她把饼推到翠姐面前。
“饼好了,你尝尝。”
翠姐看着那块金黄酥脆的饼,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吃了一口。
这饼,太香了,完全吃不出是城外头在打仗的时候烙的。
“白老板娘,你不怕吗?”
白晓妍把锅里的饼翻了个面:“怕啊?谁不怕死?越怕死,就越想活着。想活着就要吃饭。做饭就是活着。”
翠姐定定地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哭,但她的眼眶是干的。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店。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回来了。围裙系好,袖子挽起,手上端着一个面盆。
“我蒸包子。白菜猪肉馅。我儿子最爱吃的。”
白晓妍点头:“好。”
两个人并肩站在灶台前,一个烙饼,一个蒸包子。谁也不说话。油声和水声混在一起。
翠姐一边包一边说:“我见过赵将军。”
“是城墙上那个不穿盔甲的吗?”
“对。我儿子死的那天,是赵将军在死人堆里找到了他,背着他跑了一整条街送到医馆。大夫说救不了了,他不走。自己在胸口和腿上开着口子淌血,站在门口说了三遍。”
“救他。”
翠姐把一个包子放进笼里,“他比我儿子大两岁,才二十。我儿子信他。我也信。”
饼烙了五十张,包子蒸了五笼。然后六十张,六笼。
油纸用完了用干净的布,布用完了洗干净菜叶包。
李三狗也跑过来打下手。
他不会做饭,但他会用小胳膊抱住那袋杂粮面,不让它倒。
【叮!隐藏任务“薪火相传”触发。用食物点燃人们对生活的希望。当前点燃人数:2/100(翠姐·重拾做饭信念、李三狗·激起做饭兴趣)。每点燃一人得50气运点。累计100人可兑换“万家灯火”,即:一个时辰内受过宿主餐食者,气运相连,一人饱暖众人饱暖。】
白晓妍看着面板上那个“2/100”,又看了看翠姐。
翠姐笑了一下。
她的嘴角只弯了那么一点点,眼角的皱纹跟着动了动。
那些皱纹是哭得擦不完眼泪被风皴出来的,可此刻被灶火一照,看起来也只像是一道一道的褶子,不苦。
还活着,都不苦。
然后,战鼓停了。
匈奴退了。像潮水从沙滩上撤下去,留下满地残甲断箭和尸体。
白晓妍出门去看。
士兵们三三两两走回来,有的扶着受伤的同伴,有的拖着刀,有的什么都没拿。脸上全是疲惫和干涸的血。没有一个人说话。
白晓妍带着翠姐和三狗,端着饼,走进这条沉默的街。
她给一个蹲在墙角的兵塞了一张饼。
他抬起头,很年轻,十八、九岁,脸上有没褪干净的少年气,眼眶红红的。
“我兄弟给我挡了刀。我不配吃。”
白晓妍没有说“节哀”。
“他挡在我前面的时候,匈奴人的箭从他后脑穿进去的。他死了,箭头停在我眼前,离我眼睛就这么近。”
她把饼又往他手里推了推:“配。吃饱了,下次多杀几个给他陪葬。”
他咬了一口饼,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眉头往下撇,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
白晓妍把饼分给每一个遇到的士兵。
没有人有力气说谢谢,他们接过去,咬一口,嚼很久,但咬了第二口。然后第三口。
走到城墙下的时候,饼分完了。包子也分完了。
一个老兵从城墙上走下来,瘸了条腿,说是替死去的儿子站岗,此刻,他腿抖得厉害,但倍很直,满头银丝。
他看到白晓妍,咧开嘴笑:“丫头,你做的饼很有进步。好吃。”
“得给赵将军带点。”
另一个老兵凑过来:“是啊。多亏了赵将军。”
老兵们一边啃饼,一边唠起来。
“他得多吃点,我们不吃也行。”
“是啊,赵将军刚打完西境,这匈奴又来进犯,没他在,我们城早就破了。”
“这孩子。”最先夸她饼的那个老兵道,“我给他送饼,他不吃,说给兄弟们吃。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小半自己吃了,舔手指咽口水的,明明还饿着,硬把大的那一半塞给我。”
白晓妍没见过赵将军,但快从这些只言片语里拼出一个人的形貌了。
她端着空盘子转过身,然后,停住了。
不止她,前一秒还在唠嗑的老兵也都停住了。
巷子尽头来了一个人。
暮色刚从墙头上退下去,只剩最深处还留着一线灰蒙蒙的光。
那人就站在那一线光里,身形被残光勾了一道极细的边。
黑色粗布袍子,身形瘦削而笔直,腰侧挂着刀。
袍子上有干涸的血,浸在衣服上时看不清,但血滴下来,石板上已经聚了小小的一摊。
不是他的,就是敌人的。可能两者都有。
是他。城墙上的那个人。
他什么时候来的?站了多久?没有人通报,没有人跟随。他一个人站在巷口,像他从城墙上降落,只是换了一个站岗的位置。
老张和几个老兵齐刷刷单膝跪地:“赵将军!”
赵无离没有看他们。他看了白晓妍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空空的盘子上,停了片刻。
“饼。”他开口,声音哑着,“还有么?”
白晓妍愣了。
竹篮里还剩最后两张,她原本是想留给三狗和翠姐的。
算了,再给他们做点别的好了。
白晓妍把那两张饼拿出来了。递过去的时候,她看到他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缝里有暗红色,分不清是锈还是血,虎口有厚茧,手背上有道愈合了的疤,很长,蜿蜒到胳膊。
他只拿了一块小的。
他从腰侧解下一个小布袋,放进她手心。很沉。
“今天这些饼,算军粮。钱不够,就找一个叫周祥的副将。”
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
“饼还行。”
人消失在巷子拐角了。
老张跪在地上忍不住嘀咕:“还行?赵将军这人什么都是还行。”
白晓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很沉,还有点温热,是贴身揣了很久的温度。
她站在原地,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受。
那个人刚才站的不是巷口,是恰好站在能从城墙上看到她烟囱的位置。
系统弹出一行字。
【该任务若无完成可能性,可选择放弃。当前“薪火相传”点燃人数:3 / 100(张伯·闭户学炊纪念亡妻)。】
白晓妍一愣,看向系统箭头所指方向。
正是那个替儿子上战场的瘸腿老头。
她心里像是被一只手抓着,发慌、发闷、发紧。
她叹了口气,把布袋收进怀里,走回店里。
围裙还是要系,灶火还是要生,面团还是要揉。
这家店的地契还在她柜子最底层。
三天已经过了第一天。还剩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