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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谁的水母在撒娇 水母也要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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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导素——那种能够安抚哨兵的、从向导的腺体中分泌出来的特殊信息素——在早期是极其稀缺的资源。没有人工合成的方法,没有外置导入的技术,只有向导自己的身体能够产生。而一个向导每天能产生的向导素是有限的,就像一个人每天能流出的血是有限的一样。
但哨兵的消耗是无限的。
在战场上,在丧尸潮中,在精神海即将崩溃的边缘,一个哨兵对向导素的需求是贪婪的、疯狂的、没有底线的。一个向导的向导素被榨干之后,他们还会继续索取——不是恶意,是本能。哨兵的本能在那一刻盖过了一切理智,他们像饥饿了太久的野兽,闻到了血的腥甜,就再也停不下来。
饮茅如血。
字面意义上的。向导素被榨干之后,哨兵们开始撕咬向导的腺体,吸吮那里面残留的最后一丝气息。他们的牙齿刺入向导脆弱的脖颈,咬开薄得透明的皮肤,舌头舔舐着已经干涸的腺体组织,疯狂地寻找着哪怕一滴残存的向导素。
而向导——那些脆弱的、没有反抗能力的、像干粮一样被携带在队伍中的向导——就在这样的撕咬中,被分食殆尽。
没有人阻止。没有人觉得不对。在那个时候,向导不是人,是药。药就是用完就扔的。药就是被消耗的。药就是在饥饿的时候可以撕开、咬碎、吞下去的。
这样暴力原始的、过河拆桥式的合作,持续了将近一百年。
一百年。
一个世纪的时间,足够一座城市从废墟中重建,足够一代人在和平中出生、成长、老去,足够一个文明从野蛮走向开化。但对于向导来说,这一百年,是从一个深渊跌入另一个深渊的一百年。
他们在塔里被“生成”,在实验室里被“优化”,在军队里被“配给”。他们被登记在册,被编号归档,被像物资一样调配到最需要的地方。他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没有身份,只有等级。没有权利,只有义务。
义务就是——安抚。消耗。被饮茅茹血。被分食殆尽。
而那些被分食殆尽的向导,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他们的档案上只有一行冰冷的字:“编号XXX,于XX年XX月XX日,在XX战役中,因向导素耗尽而亡。”
耗尽而亡。
多么干净的一个词。像是电池没电了,像是干粮吃完了,像是——一个工具,终于用坏了。
没有人说“被杀死了”。没有人说“被撕碎了”。没有人说“被自己的哨兵咬断了脖子”。
只是“耗尽”。仅此而已。
在国家可以正常使用哨兵的时候,向导才刚刚得到在战争中的一个话语权。
一百年后的新世界,情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丧尸潮逐渐被控制,城市开始重建,护卫军从一支临时拼凑的民兵组织,变成了一支正规化、制度化、拥有完整后勤体系的常备军。哨兵的管理越来越规范,精神海的养护越来越科学,向导素的合成技术也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但向导的地位,依然没有改变。
他们依然是“配给品”。依然是“干粮”。依然是在出征名单上被列在“物资”一栏里的存在。
直到新世界139年。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事。一件在后来被写入每一本历史教科书、被每一个向导铭记在心、被每一个哨兵不得不承认的事——
向导协会成立了。
这不是帝国赐予的,不是塔的恩典,不是查理曼国王的后继者们良心发现。这是向导自己争取来的。
那些在战争中活下来的、被饮茅茹血却没有死去的、被分食殆尽却奇迹般地拼回了自己的向导,终于站了起来。他们不再沉默,不再服从,不再像干粮一样安静地躺在包裹里,等待被撕开、被咬碎、被吞食。
他们说话了。
“我们是人。”他们说。
“我们是战士。”他们说。
“我们不是在战场上被消耗的物资——我们是和你们并肩作战的战友。”
向导协会的成立仪式,是在塔的大厅里举行的。那个大厅曾经是哨兵们排队等待“药”的地方,走廊里曾经坐满了浑身颤抖、眼神涣散的哨兵。而现在,大厅里站着的,是一群向导。
他们的身体依然脆弱,皮肤依然薄得透明,骨骼依然纤细轻巧。但他们的眼睛不一样了。那些眼睛不再是沉默的、顺从的、像干粮一样没有灵魂的。那些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火焰——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被压抑了一百年终于迸发出来的东西。
是尊严。
向导协会的第一任会长,是一个在战场上被撕碎过三次的老向导。他的脖颈上有三道深深的疤痕,那是哨兵的牙齿留下的。他的右肩——释放向导素的位置——已经完全损毁,无法再产生任何信息素。他的精神海在三次撕碎和三次缝合中变得千疮百孔,像一件被补了太多次的衣服。
但他站在台上,用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念出了向导协会的第一份宣言:
“向导不是药。向导是人。”
“向导不是物资。向导是战士。”
“向导不是在战场上被消耗的干粮。向导是在战场上与哨兵并肩的伙伴。”
“我们要求匹配度。我们要求拒绝权。我们要求——被当作人来对待。”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站在后排的哨兵们沉默着,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他们中的一些人,曾经撕咬过向导的脖颈。曾经在向导素耗尽的时候,像野兽一样扑上去,用牙齿刺入那些脆弱的皮肤。曾经在战斗结束后,看着那些被“耗尽”的向导被抬走,然后转过头,继续吃下一份干粮。
他们不知道那些向导有名字。他们不知道那些向导有恐惧、有痛苦、有在深夜独自哭泣的时刻。他们不知道——那些被他们撕碎的向导,也是人。
向导协会的成立,标志着向导再也不作为附属品,或者作为干粮补给被肆意利用。
匹配度的概念被正式引入。哨兵和向导不再是随机配给的,而是经过精神海的深度检测,找到最契合的搭档。匹配度越高,安抚效果越好,哨兵的精神海越稳定,向导的消耗也越少。这不是对向导的保护——这是对资源的优化利用。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结果是好的。
拒绝权被写进了塔的章程。向导有权拒绝与某个哨兵搭档,有权拒绝在精神海不稳定的状态下出征,有权拒绝被当作“干粮”一样随意调配。这个权利在一开始被无数哨兵嘲讽——“干粮也有资格说不?”但嘲讽归嘲讽,白纸黑字的章程摆在那里,没有人敢公然违抗。
向导被正式承认为“国家的战士”。他们有了自己的军衔,自己的制服,自己的勋章。他们的名字被写入阵亡名单,而不是“物资消耗清单”。他们的牺牲被追认为“殉国”,而不是“耗尽而亡”。
这个世界,才真的步入了新文明。
不是从查理曼打开国门的那一天开始的。不是从塔建立的那一天开始的。不是从哨兵排起长队、等待“药”的安抚的那一天开始的。
是从向导站起来的那一天开始的。
是从他们说“我们是人”的那一天开始的。
夜风寒湿。这里的天气诡谲多变,一到夜晚气温便骤降,这也是他们不得不停下休整的原因之一。但佘青第一眼就认出这是一座监狱,则是因为——这里别有洞天。
早在蛛丝拓展中,他就摸到了下面还有一层地下室。他们还在接受观察期,他不确定是因为自己受伤还是其他原因,但有人踩着他的蛛丝走了上来。现在,那个人就蹲在他的床边,正大光明地观察他。
那目光如炬,犹如灯火烧灼在他身上——从他裸露的眼眶、脸颊、唇角、耳廓,再到他裸露在外的伤口。匆促系上的红色丝带已经将血液流通断绝,膝盖以下甚至有了些微的感知障碍。他也没有擅自打开,等的就是现在。
可是那个人影只是定在那里。要不是他的精神海不停地吵他,他真以为对方是一块木头。
佘青等了许久。
那人终于抬手。
触及的不是皮肤——是一片湿冷的雾,像一块化了的黄油,蹭在他的脸上。
佘青有些不确定那是对方的精神体,因为他竟然看不清那东西的实体。这还是第一次。在此之前,迟烿和石三尽管没有露出过精神体,他也知道:石三的精神体是一只旱獭,也就是土拨鼠,和他魁梧凶悍的外表大相径庭;而迟烿的精神体并非游鱼之类,而是一条蛇,像他带给佘青的感觉一样——缠绕,窒息,冰冷。
眼前这个精神体湿冷的身体却没有实体。
佘青不禁好奇地抖了抖眼睫。
对方立刻羞涩地抽开了身体。
一瞬间,佘青看清了——那是一只几乎变成黑色的水母。
它的伞盖边缘极薄,薄到近乎透明,像一层被风干的膜,在黑暗里泛着幽微的蓝光。伞盖之下垂着无数触手,每一根都细如发丝,却并不柔软——它们蜷缩着、纠缠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又被强行塞回那个狭小的身体里。那只水母悬在半空,缓缓旋转,触手随着转动微微张开又合拢,如同一个溺水的人在反复攥紧拳头。
佘青认出了那种姿态。
那是被长期困在狭小空间里的生物才会有的姿态——它不知道自己的触手可以伸多长,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可以游多远,所以它把所有东西都收着、蜷着、藏着,把存在压缩到最小,小到不会撞到墙壁,小到不会被人发现。
像一个人把自己缩成一团,靠在数不尽的冷月里,找不到方向。佘青没有说话。他没有动。他只是安静地躺着,用精神力带来的全天视野,看着这只水母在他面前缓缓下沉。
水母的伞盖擦过他的锁骨,没有重量。来到他的伤口,触手拂过他的绷带,没有触感。却解开了他的丝带,它像一团被稀释在夜风里的墨,有形状,却没有实体;有存在,却无法被握紧。
但它没有离开。它悬在佘青大腿上楼上方一拳的距离,伞盖的边缘随着佘青的呼吸节奏微微起伏——不是被呼吸吹动,而是它在刻意地、笨拙地,跟着那个频率一起一落。
佘青忽然想起实验室里那些培养皿中的水螅体。它们没有大脑,没有意识,只有一个最原始的能力——感应水流。哪里有营养,哪里安全,哪里可以附着,它们就漂向哪里。
这只水母漂向了他,他后知后觉,自己的伤口竟然不疼了,可能这是水母的麻痹信号,很可惜,对方没有治愈的能力,只能通过这种方法让他尽可能减少痛苦。
蹲在床边的人终于动了。他往后挪了半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月光从通风孔斜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佘青认出这是一个哨兵,精神状态糟糕透了,他敢肯定现在这个人的精神海已经烧着了。
物理意义的,不过对方只是正盯着佘青伤口上方的那只水母,眼神里有某种佘青熟悉的东西,是一个哨兵在看一个向导,是一个溺水的人在看另一块浮木,对方认出自己是一个向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