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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齿轮黑市 第二枚齿轮 ...

  •   时砚到的时候,差十分钟三点。
      城西工业区比新闻照片里更破。围墙塌了一半,碎砖上长着齐腰的野草。锅炉房的烟囱还在,但顶端缺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
      他把自行车锁在墙外,翻过塌墙时,裤腿被铁丝划了一道口子。
      时晞站在锅炉房门口等他。
      她穿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右手拎着一个帆布袋。看见他的裤子,皱了皱眉。
      “你就不能走门?”
      “门在哪?”
      她没回答,转身推开锅炉房的门。铁门很重,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叹气。
      时砚跟进去。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天花板很高,光线从破碎的天窗漏下来,在地上切出几块亮斑。锅炉在房间最深处,铁锈色的,像一个蹲着的巨人。
      “你收到短信了?”他问。
      “嗯。昨天半夜。”时晞把帆布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一只手电筒,一把折叠刀。“你的号码也是陌生号?”
      时砚点头。他把手机掏出来看那条短信,三点的约定,没有署名。
      “苍玦发的?”
      “不确定。”
      时晞把手电筒递给他,自己把折叠刀别在腰后。“分开找。第三根柱子。”
      锅炉房里一共有六根柱子,从门口往里数,第三根在锅炉左边两米远的地方。时砚走过去,蹲下来,用手电筒照柱子底部。
      水泥地面有一道裂缝,从柱子边缘一直延伸到墙根。裂缝里塞着什么东西,露出来一小截,是金属的。
      他用指甲抠,抠不出来。那东西卡得很紧。
      “时晞,过来。”
      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时砚把折叠刀要过来,用刀尖撬裂缝里的东西。金属片松动了一点,发出吱呀的声音。
      “轻点。”时晞说。
      “我知道。”
      他把刀尖插进裂缝更深的地方,手腕一转。金属片弹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是一枚齿轮。
      比昨晚那枚大一圈,铜色的,表面有一层绿色的铜锈。时砚捡起来,对着天窗的光看。齿轮边缘刻着符号,和之前那枚不一样——不是数字,是某种图案,像齿轮咬合的示意图。
      “第二枚。”他说。
      时晞没说话。她盯着柱子看,手电筒的光停在柱子的侧面。那里刻着一行字,刻痕很深,被什么东西填过,但还是能看出来。
      时砚凑过去看。
      “苍玦是影阁的人。”
      字迹歪歪扭扭,像刻的时候手在抖。
      时砚的手指停在那几个字上。影阁。爷爷笔记本里提到过。苍玦说自己是修表的,爷爷的老顾客。但爷爷在这里刻了这行字。
      “你认识苍玦?”时晞问。
      “昨天来的。说是爷爷的朋友,来修怀表。”
      “你信了?”
      时砚没有回答。他把齿轮装进口袋,站起来。膝盖蹲麻了,他扶着柱子缓了一下。
      “爷爷的笔记本里提到过影阁,”他说,“没写是什么。”
      时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去再查。先走。”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时砚也听到了。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从门口传来,很重,踩在碎砖上的声音。
      时晞把手按在腰后的折叠刀上。时砚把手电筒关了,拉着她退到锅炉后面。锅炉的阴影足够大,能把两个人完全遮住。
      门被推开了。三个人走进来。
      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蛇,蛇尾从衣领里伸出来,爬到耳后。后面两个穿着黑色夹克,手里拿着棍子。
      光头站在门口,环顾四周。
      “人呢?不是说三点?”
      后面一个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短信是三点。可能还没到。”
      光头啐了一口。“等。”
      三个人分散开。光头坐在门口的铁架上,点了根烟。另外两个在柱子之间转悠,棍子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时砚感觉时晞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她的手指很凉,但抓得很紧。
      光头的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锅炉房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到了吗?……没看见人。……行,再等等。……东西肯定在这,老沈头不会藏别处。”
      老沈头。时砚的爷爷。
      时晞的手指收紧了。
      光头挂了电话,站起来,把烟头踩灭。“搜。第三根柱子下面。”
      两个人往柱子这边走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时砚的手伸进口袋,碰到怀表。表壳凉得刺骨。
      脚步声停了。
      一个人站在柱子前面,蹲下来,用手电筒照地面。他看到了裂缝。
      “老大,有人来过了。”
      光头走过来,低头看裂缝。他的脸离时砚藏身的锅炉只有两米远。时砚能看到他脖子上的蛇纹身,蛇的眼睛是红色的,像被什么颜料点过。
      “东西呢?”
      “没了。”
      光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容很短,像刀子划过。
      “老沈头的孙子拿的。”他说,“找人盯着他。东西在他身上,就跑不了。”
      三个人转身往外走。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时砚等了十秒,才从锅炉后面出来。时晞跟着他,手还按在刀上。
      “他们是齿轮黑市的人。”她说。
      “你怎么知道?”
      “那个光头的纹身。蛇眼是红的,齿轮黑市的打手都纹这个。”
      时砚看着她。他从来不知道她对这些东西这么清楚。
      “你查过?”
      时晞没有回答。她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了。”
      他们翻墙出去,自行车还在。时砚骑上车,时晞坐在后座。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脸上,凉的。
      骑到半路,时晞突然开口:“爷爷的事,你不觉得奇怪吗?”
      “哪方面?”
      “所有方面。”她的声音被雨打散了一点,“他一个人在废工厂里死了三天,没人发现。笔记本里写的东西,你看不懂的那些词——锚点血脉,齿轮文明,影阁。还有那块怀表。”
      她顿了顿。
      “还有苍玦。”
      时砚没说话。他蹬车蹬得快了一点,链条在雨里发出吱呀的声音。
      “你信他吗?”时晞问。
      时砚想起锅炉房里柱子上那行字——苍玦是影阁的人。歪歪扭扭,像刻的时候手在抖。
      “不信。”他说。
      回到老宅,天已经黑了。
      时砚把两枚齿轮并排放在桌上。一枚银白色,一枚铜色。银色的刻着数字,铜色的刻着图案。
      时晞坐在对面,把爷爷的笔记本摊开,翻到齿轮编号那一页。
      “第一枚:老宅地基下。你找到了。”
      “第二枚:城西锅炉房,第三根柱子下。你也找到了。”
      她的手指移到第三行:“第三枚:齿轮黑市,商人卡戎手中。”
      “卡戎是谁?”
      时晞合上笔记本。“齿轮黑市的地下商人。卖时间道具的。据说没人见过他的脸,永远戴着半边面具。”
      “你怎么知道这些?”
      时晞抬起眼看他。她的眼睛在台灯下是浅棕色的,很亮。
      “因为我也在查。”她说,“爷爷出事之前,给我寄了一封信。”
      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已经皱了,边角有折痕,像被人反复看过很多次。
      时砚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的字迹是爷爷的,写得很急,有些字连笔都连不上了:
      “晞丫头,砚儿那边有怀表,你这边有齿轮。你们两个加在一起,就是完整的钥匙。别让影阁的人找到你们。也别让苍玦找到你们。”
      “卡戎手里有第三枚齿轮。去找他。但别信他。”
      “最后——别让砚儿一个人扛。”
      时砚把纸放下。手有点抖。
      时晞把信收回去,折好,装进信封。“我收到信的时候,你还没从学校回来。我去了齿轮黑市,找到了卡戎的人。他们说要见你。只有你带着怀表,他们才肯交易。”
      “交易什么?”
      “第三枚齿轮。换你手里的怀表。”
      时砚沉默了很久。台灯的光照在桌上,两枚齿轮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个重叠的圆。
      “你答应了吗?”
      时晞摇头。“我说要问你。”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玻璃上淌着水痕。
      “时砚,”她说,“我不知道该不该信苍玦。但我知道一件事——爷爷让你别信他,是有原因的。”
      时砚把怀表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挨着两枚齿轮。表盖合着,锈迹斑斑,像一块普通的废铁。
      “明天,”他说,“去找卡戎。”
      时晞转过身看他。
      “带着怀表去。”
      “你不怕被抢?”
      时砚把怀表翻过来,表盖内侧的字露出来——别让任何人碰它。他自己的手指停在表壳上,没有碰。
      “爷爷说别让任何人碰,”他说,“没说不能拿去换东西。”
      时晞看着他,没说话。
      时砚把怀表装回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桌角,两枚齿轮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是那种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电流声。
      很短。很轻。然后安静了。
      时砚低头看齿轮。银色的那枚,表面的数字变了。之前刻的是“欢迎回来”,现在变成了四个字:
      “小心苍玦。”
      时晞也看到了。她的手指按在齿轮上,指尖发白。
      “什么时候变的?”
      “刚才。”时砚把齿轮拿起来,对着光看。刻痕很深,像一直就在那里。“碰在一起的时候。”
      他把两枚齿轮分开,银色的那枚又变回了“欢迎回来”。
      再碰在一起。“小心苍玦。”
      时砚把齿轮放回桌上,后退一步。
      “这不是齿轮,”他说,“这是信。”
      时晞把两枚齿轮收进帆布袋,拉好拉链。“谁写的?”
      时砚看着窗外。雨停了。巷子里很暗,路灯坏了很久了,只有对面二楼窗户里透出来一点光。
      “不知道。”他说。
      但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能在怀表上刻字的人。一个能让齿轮自己变字的人。一个爷爷让他别信的人。
      他想起苍玦的眼睛——黑的,没有底。像一口枯井。
      那天夜里,时砚又做了梦。
      还是那片废墟。还是那扇铁门。但这次,门是开着的。
      他走进去。门后是一条走廊,很窄,两边的墙上挂满了钟。所有的钟都停在十点零九分。
      走廊尽头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块怀表,表盖开着,指针在转。逆时针。
      他走过去,拿起怀表。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十三枚齿轮的图案,围成一圈。
      怀表里传来声音。不是爷爷的,是一个女人的,很轻,像风吹过齿轮的缝隙:
      “找到他。找到苍玦。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他——一百年前,是谁杀了我。”
      时砚睁开眼。
      天花板。吊灯。熟悉的裂痕。
      怀表在枕边,表盖开着。指针停在十点零九分。
      他翻到表盖内侧。那行字还在,但下面多了一行。字迹很细,像用针尖刻上去的:
      “汐。”
      一个名字。
      时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窗外天快亮了。
      他把怀表合上,放进口袋。齿轮在帆布袋里,安静的,不发烫,不变字,像两枚普通的废铁。
      但那个名字还在。
      汐。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
      “汐是谁?”
      三秒后,回复到了:
      “我的恋人。死了一百年了。”
      时砚放下手机。
      窗外,第一缕光照进来,落在桌上。帆布袋的拉链上挂着一枚齿轮耳钉——时晞的耳钉,她昨晚落在这里的。
      齿轮在光下转了一下,像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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