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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锈蚀的怀表 爷爷死了, ...

  •   爷爷死的那天,时砚正在修一块七十年代的上海牌手表。

      店主说这表走慢了三分钟,时砚拆开后盖,发现游丝变形了。他用镊子把游丝挑回原位,指尖感受到金属细微的震颤——每一块表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暴躁,有的温吞,有的明明坏了却假装还在走。

      这块表属于后者。

      时砚把它装好,对光校准时,手机响了。

      是派出所打来的。对方问他是沈国栋的什么人,他说孙子。对方沉默了两秒,说你来一趟吧。

      他没问为什么。挂了电话,把手表装进绒布袋,在袋子上写了店主的名字。手指有点僵,不是因为冷。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天。

      派出所的灯管是惨白色的。

      民警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块怀表、半包烟、一串钥匙。烟是红双喜,时砚记得爷爷抽了一辈子。

      “人是怎么走的?”

      “心梗。在城西的废工厂里,被发现时已经……”民警看了眼桌上的日历,“三天了。”

      三天。

      时砚盯着塑料袋里的怀表。表盖合着,看不清表盘,但能看见表壳上的锈——不是那种均匀的旧,是像疤痕一样凸起的锈斑,有的地方甚至像被烧过。

      “他一个人住,平时没什么往来,”民警说,“我们翻遍了通讯录,只找到你一个联系人。”

      时砚点头。他把塑料袋接过来,怀表隔着塑料贴在他掌心,凉的。

      “废工厂他去做什么?”

      民警摇头:“我们也在查。那个地方早就荒了,监控也没有。”

      时砚站在派出所门口,雨停了。

      他拆开塑料袋,把怀表拿出来。表盖卡住了,他用指甲沿着缝隙刮了一圈,锈屑掉下来,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色。

      表盖弹开的瞬间,他闻到一股气味——不是铁锈,不是机油,是像老图书馆里那种纸张腐败前的味道,干燥的,安静的。

      表盘是白色的,指针停在十点零九分。不是三点,不是六点,是十点零九分。

      时砚把怀表翻过来,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字,刻痕很浅,像是用钉子一笔一笔划上去的:

      “别让任何人碰它。”

      字迹歪歪扭扭,不像爷爷写的。爷爷修了一辈子钟表,字写得很工整。

      时砚把怀表揣进口袋。指尖碰到表壳的一瞬间,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齿轮咬合时发出的咔哒声。

      但他没动表。怀表没在走。

      回到爷爷的房子是第二天的事。

      老城区,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墙角长着青苔。时砚在这里长到十八岁,后来去外地上大学,回来得越来越少。

      门没锁。

      屋里和记忆中一样,到处都是钟。墙上挂的,桌上摆的,柜子里塞的,有的在走,有的停了。时砚小时候觉得这些钟是活的,它们在呼吸,在说话,在替爷爷数着他剩下的时间。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铁盒,里面装着爷爷常用的工具——镊子、螺丝刀、放大镜、一小瓶机油。铁盒旁边是一张纸条,被茶杯压着。

      时砚拿起来。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

      “怀表别带太久。”

      字迹是爷爷的。笔划有些抖。

      时砚把纸条叠好,放进钱包。他环顾四周,所有钟的指针都停在不同的时间——不是同时停的,是一台一台慢慢停的,像一间教室里的学生一个个安静下来。

      最后停的是墙上那只老挂钟。时砚抬头看,它的指针停在十点零九分。

      和怀表一样。

      时砚在爷爷的房间里找到一本笔记本。

      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磨损得发白。翻开第一页,是爷爷的字迹,日期是三年前。

      “第七枚齿轮找到了。在城西的锅炉下面。”

      时砚翻到第二页。

      “影阁的人来过。他们想要怀表。我说怀表不在我这。”

      第三页。

      “他们说锚点血脉会觉醒。我不信。”

      第四页。

      “时砚今年二十了。他还没碰过怀表。也许能躲过去。”

      时砚的手指停在“锚点血脉”四个字上。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爷爷的笔迹到这里变得很重,像是用力压着纸写的。

      他继续翻。后面的内容越来越少,有的只有一行字,有的只有日期。

      最后一页,日期是五天前。

      “藏不住了。他们会找到他。”

      “我把怀表寄出去。”

      “砚儿,别怪我。”

      时砚合上笔记本。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打在铁皮雨棚上,声音很闷,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他把笔记本塞进背包,走到门口时,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他捡起来,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怀表在你身上。我们看到了。”

      没有署名。

      时砚推开门,巷子里空无一人。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

      他退回屋里,把门反锁。

      怀表在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咔哒,咔哒,咔哒。

      怀表在走。

      他没有碰它。但它自己在走。

      那天夜里,时砚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一片废墟里,四周全是停摆的钟,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座钟的墓地。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握着怀表,表盖开着,指针在逆时针转动。

      钟声突然响了。

      所有的钟同时响起,不是整点报时,是那种葬礼上才会有的低沉的嗡鸣。声音震得他耳膜发疼,他想捂住耳朵,但手抬不起来。

      怀表里传来爷爷的声音:

      “找到齿轮。找到齿轮。找到……”

      声音断了。

      时砚低头看怀表,表盘上多了一道裂纹。裂纹从十二点方向一直延伸到六点,像一道伤疤。

      他抬起头,废墟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风衣,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手里也拿着一块怀表。那块怀表的表盘是纯黑的,指针是银白色的,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那人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爷爷没告诉你的事,我来告诉你。”

      时砚想开口,但喉咙像被掐住了。

      那人朝他走来一步,风衣下摆扫过地面的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叫苍玦。”

      他停下脚步,距离时砚只有三步远。时砚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但眼睛里有不属于年轻人的东西,像一口枯井,又深又冷。

      “你爷爷藏了二十年的秘密,现在轮到你了。”

      苍玦把怀表举起来,纯黑的表盘上映出时砚自己的脸。但那张脸不是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里有齿轮在转动。

      时砚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吊灯。熟悉的裂痕。

      他躺在爷爷的床上,浑身是汗。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摸向口袋。怀表还在,但表盖开了——他不记得自己打开过。

      表盘上多了一道裂纹。

      从十二点到六点。

      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时砚坐起来,盯着怀表看了很久。指针在走,顺时针,很稳,像是从来没有停过。

      他翻到表盖内侧,那行字还在:

      “别让任何人碰它。”

      但现在,字迹下面多了一行。刻痕更新,像是刚刻上去的。

      “包括你自己。”

      时砚的手指悬在表壳上方,没有碰。

      他想起梦里的那个人。苍玦。

      还有那双眼睛——不是苍玦的眼睛,是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金色的,瞳孔里有齿轮。

      时砚把怀表翻过去,表盘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咔哒声停了。

      屋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像心跳。

      时砚拿起爷爷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行“砚儿,别怪我”下面,用笔写了一行字:

      “爷爷,你到底藏了什么?”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雨。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不像路人的步伐。

      脚步声停在门口。

      有人敲门。

      三声。不急不缓。

      时砚没动。怀表在床头柜上,表盘朝下,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废铁。

      门外的人开口了。声音和梦里一模一样:

      “我是来修表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锈蚀的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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