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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军棋忘了,饭卡记了 他说“明天 ...

  •   第二天早上,单妤晴到教室时,墨云铮还没来。

      九月初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细小精灵,在空气中跳着无声的舞。她盯着那些灰尘看了一会儿,目光追随着其中一粒特别亮的,看它从光柱的顶端慢慢飘到底部,然后消失在阴影里。

      然后她拉开书包的拉链——金属拉链头在她指间滑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秘密的暗号。

      那盒军棋安安静静地躺在最底层,压在课本和笔记本下面。

      昨晚她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来安置它。回到家后,她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拉开拉链,把那盒军棋取出来,放在掌心端详了很久。包装盒上的图案已经模糊了,只看得见几个暗红色的棋子轮廓和一个歪歪扭扭的“军棋”二字。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她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条橡皮筋——是从旧报纸上拆下来的,已经失去了弹性,她试了好几次才箍上去。怕盒子在书包里颠散,她箍了一圈;想了想又觉得不够结实,于是又翻出一张旧作业本的封皮,那是上学期没用完的数学作业本,封面上还印着“清江实验初中”几个字。她把整个盒子裹了起来,边角折得整整齐齐,像包新课本一样认真,每一个折痕都用手指压得服服帖帖。

      包好之后她拿着看了几秒,翻过来,又翻过去。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作业本封皮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不过是一盒十五块钱的军棋而已,用得着这么郑重其事吗?文具店的货架上摆着一排,落满了灰,大概从来没有人认真看过。她花了十五块,买了一个别人可能永远不会打开的东西,还像宝贝一样包起来、箍起来、藏进书包最深处。

      但她还是把它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用课本压好,拉好拉链。拉链头被她来回拉了两次,确认已经严丝合缝。

      此刻,那盒军棋就躺在那里,隔着书包的布料和几层课本,安静得像一个还没说出口的秘密。单妤晴盯着书包看了两秒,目光穿透那层蓝色的尼龙布,仿佛能看见里面那个被作业本封皮包裹着的小盒子。

      然后她把拉链拉上了。

      拿出来太刻意了。万一他忘了呢?万一他只是随口一说呢?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台停不下来的走马灯,每一个念头都重复着同样的内容:他可能只是随便说说,他可能根本不记得,他可能对谁都这样说过。

      她把书包塞进桌洞,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怕惊动那盒军棋,也怕惊动自己心里那些不安分的期待。

      然后掏出课本摆好。语文书放在最上面,数学在左边,英语在右边,笔袋放在右上角——和昨天一样的位置。她用手指把课本的边角对齐,又用手指抚平书脊上的褶皱。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她需要一切和昨天一样。如果一切都和昨天一样,那就说明没有什么改变,没有什么期待,也就不会有失望。

      墨云铮踩着上课铃从前门晃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干净的领口。领口很白,像是新洗过的,还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手里照旧拎着一瓶饮料——今天是冰红茶,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宝藏。他把饮料瓶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像是被他的重量吓了一跳。

      “早啊兄弟。”他把饮料往她桌上一搁,动作幅度大得像是在表演什么杂技,瓶身上的水珠甩了几滴在桌面上。

      “早。”单妤晴把饮料推回去,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缩了一下,又在桌面上蹭了蹭指尖上的水珠,“昨天那瓶还没喝完。”

      “那你留着慢慢喝。”他看都没看,直接塞进自己桌洞,动作利落得像做过无数遍,然后从里面掏出那副熟悉的象棋,往桌上一放。塑料棋盘在桌面上展开,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像某种仪式开始的信号。

      “来来来,昨天那盘没下完,我记着谱呢。”他一边说一边打开棋盘,把棋子倒出来,红方黑方,哗啦啦地散了一桌。

      他没提军棋。

      单妤晴垂下眼,把手伸进桌洞。指尖碰到书包的拉链头,金属的凉意从指腹蔓延开来,像一小片冰贴在皮肤上,顺着指尖一直凉到手腕。她停了一下,指尖在拉链头上停留了一秒,两秒。然后她把手抽了出来。

      “行吧。”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她接过棋盘,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摆好。红方黑方,整整齐齐,像昨天一样的阵型,像昨天一样的位置。她的手指捏着棋子,一颗一颗地落在棋盘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每一颗都落在昨天同样的格子里。墨云铮已经在对面摆好了自己的棋子,托着下巴等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除了那盒还在书包里的军棋。

      整个上午的课间,两人都在下象棋。

      墨云铮今天状态特别好。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让着你”的好,而是真正的、全力以赴的好。他走棋又快又狠,完全不给她思考的时间,手指捏着棋子,几乎是她刚落子,他就跟着落下,像是在脑子里已经算好了三步之后的局势。他的手指很长,捏棋子的动作干脆利落,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第一局,单妤晴输了。输得很快,不到十分钟就被将死了。她的将被困在九宫格里,被对方的车和马团团围住,无路可走。她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把将拿起来,放在掌心,感受着木质棋子微微的凉意。

      第二局,还是输。这次多撑了五分钟,但结局没有任何改变。她的棋子被吃得七零八落,棋盘上只剩下寥寥几个残兵败将,像一场溃败后的战场。

      第三局,她开局就被吃了一门炮。墨云铮的马像长了眼睛一样,从棋盘的另一端跳过来,精准地踩掉她的炮,干净利落,连犹豫都没有。那颗炮在棋盘上滚了半圈,停在边缘,差点掉下去。

      “你能不能让我一步?”她忍不住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尾音微微发颤。

      “已经在让了啊。”墨云铮一脸无辜,眉毛微微上扬,嘴角带着点欠揍的笑意,“我让了你一个马呢。”

      单妤晴翻了个白眼,眼白在晨光里格外明显:“那叫让?你那马本来就卡在角落里出不来,跟让不让有什么关系?”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昨天她还不懂这些,今天已经能看出棋局的优劣了。她知道那颗马被困住了——被自己的卒和象挡住了去路,动弹不得。虽然还是赢不了,但至少不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

      墨云铮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棋盘,目光在上面扫了一圈——从自己的马到她的炮,从她的将到自己的帅,来来回回看了两遍,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得意的笑,也不是敷衍的笑。而是带着一点意外的、真诚的笑,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像在一堆普通的石头里找到了一颗不一样的。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弧,眼尾的纹路微微皱起,嘴角往上翘,露出一小截虎牙。那个笑容没有任何防备,干净得像九月还没被晒蔫的向日葵,带着阳光的味道。

      “行啊兄弟,学会看局势了。有进步!”

      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眉眼舒展,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加修饰的明亮,像有人在他脸上点了一盏灯。单妤晴别开眼,盯着棋盘上那颗被吃掉的炮,耳朵尖有点热,像被九月的阳光灼了一下。

      她假装整理棋子,手指在棋盘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把已经被吃得差不多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摆正。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那些棋子歪歪斜斜地散在棋盘各处,有的倒着,有的叠在一起。但她需要一个理由低下头,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表情。

      “再来一局?”墨云铮问,已经开始摆棋子了。

      “来就来。”单妤晴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

      第四局,她还是输了。但这次撑到了最后,棋盘上只剩下一个将和两个士,被对方的车马炮团团围住,无处可逃。

      “不错不错,”墨云铮一边收棋子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欣慰,“比我预想的进步快多了。照这个速度,再过一个月你就能赢我了。”

      “一个月?”单妤晴皱眉,“这么久?”

      “你以为象棋是随便下下就能赢的?”墨云铮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放进盒子里,动作不紧不慢,“我可是从小学就开始下的,练了好几年才有现在的水平。你这才第二天,急什么。”

      单妤晴没说话,但心里有一点点不服气。她看着他把棋子收好,盒子盖上,那副棋被他放在桌角,和素描本摞在一起。素描本的封面朝上,她看见上面画着学校操场的速写,梧桐树的枝叶被画得蓬松而柔软。

      “那军棋呢?”她忽然问。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那句话像一只不受控制的小鸟,从她嘴里飞出去,再也收不回来。

      墨云铮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意外,眉毛微微扬起:“军棋?你想学?”

      “随便问问。”单妤晴飞快地补充,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她甚至故意打了个哈欠,假装漫不经心,“你说过比象棋有意思,我就好奇一下。”

      “哦,”墨云铮点了点头,没有多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军棋还行吧,跟象棋玩法不一样。也是小时候跟人玩过几次,后来就没怎么碰了。”

      他说得很随意,语气里没有之前提到象棋时那种藏不住的热忱,只是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单妤晴注意到,他的手甚至没有从脑后放下来,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好像在回忆什么模糊的片段。

      “象棋更练脑子,”他补充道,声音里多了一点兴致,“军棋运气成分大,有时候翻牌翻得好就能赢。象棋不一样,每一步都得算,输了只能怪自己没算到。”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象棋盒,伸手摸了摸盒盖,动作里带着一点珍惜。

      “所以你还是更喜欢象棋?”单妤晴问。

      “那当然。”墨云铮说这话的时候毫不犹豫,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象棋能一直下一直下,下不腻。军棋的话……感觉下几局就没意思了。”

      单妤晴“哦”了一声,没有接话。

      她心想:你不是说今天要教我的吗?但她没有问出口。那句话卡在喉咙里,被她咽了回去,沉到胃里,沉甸甸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他对象棋那么认真,对军棋只是“还行”“玩过几次”——那昨天在台阶上随口说的一句“下次我教你”,大概也只是随便说说的吧。就像他说“象棋更练脑子”一样自然,说完就忘了。

      单妤晴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捏棋子的触感,木质棋子的温度已经被风吹散了。

      第三节课后的课间,墨云铮忽然站起身,朝门口张望了一下。他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回头对单妤晴说:“等我一下,出去见个人。”

      “哦。”单妤晴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书。课本上的字在眼前晃,密密麻麻的,像一群看不清脸的陌生人。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眼睛盯着书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没过多久,墨云铮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男生。

      那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沉静而清明,像一潭不见底的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根碎发都没有,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连领口都翻得一丝不苟,袖口的扣子也系着。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内敛、克制、精准,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如果说墨云铮是夏天正午的太阳,热得让人睁不开眼,那这个人就是深秋夜晚的月亮,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这是沈奕,”墨云铮往旁边让了让,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自家兄弟,“我棋友,象棋下得比我还好——不过也就好那么一点点。”

      沈奕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上次赢了你三比零的人好像是我。三比零,一局都没让你赢。”

      “那是你运气好。”墨云铮嘴硬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不服气,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他。他转头看向单妤晴,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往她桌上一放。

      是一张饭卡。

      崭新的,卡面光滑得反光,还没贴任何贴纸,连边角的毛刺都还在。在教室的日光灯下,卡片反射出一小片白光,晃了一下单妤晴的眼睛。卡片上印着“清江实验初中”几个字,下面是她的名字和一串数字。

      “给你搞到了。”墨云铮说,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给你带了瓶水”。

      单妤晴愣了一下,手指悬在饭卡上方,没有马上拿起来。她看了看饭卡,又看了看墨云铮,最后把目光转向沈奕:“这……哪来的?”

      “沈奕在学生会混,”墨云铮朝身后努了努嘴,下巴扬了扬,“找他帮忙办的。你昨天不是没有吗?”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帮新同桌办一张饭卡是天经地义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他甚至没有看单妤晴的表情,已经开始低头摆弄桌上的棋子了,把那颗“卡在角落里出不来”的马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单妤晴抬头看向沈奕。沈奕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新生补办需要学籍信息,我帮你走了流程。饭卡里预充了一百,回头你方便了再还。”

      “一百?”单妤晴皱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我——”

      “不急。”沈奕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像是已经把她的反应记在了某个看不见的档案里,“墨云铮说先记他账上。”

      单妤晴转头看墨云铮。他已经坐回自己位置上了,正低头研究棋局,好像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他的侧脸在午前的光线里格外清晰,下颌线微微绷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起来漫不经心,但单妤晴注意到,他摆棋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谢了。”单妤晴说,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

      “谢什么,”墨云铮头也没抬,手指捏着棋子转了半圈,“兄弟嘛。以后你自己去抢饭,我就不用每天跑两趟了啊。”

      单妤晴捏着那张饭卡,指尖在光滑的卡面上蹭了蹭,能感觉到卡面下隐隐的磁条纹路。她没说话,但心里某个角落动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很快归于平静。

      沈奕看了墨云铮一眼,又看了看单妤晴,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次,像在测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最后他只是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光,遮住了他的表情。

      “我先走了,下节课要收作业。语文的,第三课生字词,别忘了。”

      “行,改天下棋啊。”墨云铮冲他挥了挥手,语气熟稔。

      沈奕走后,单妤晴把饭卡收进笔袋里。她拉开最里面的夹层,把卡片放进去,按了按,确认放好了,再拉好拉链。她看了一眼墨云铮——他已经在研究下一局棋的走法了,眉头微微皱着,拇指抵着下巴,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她收回视线,翻开课本。

      但手指不自觉地又碰了碰笔袋,隔着布料确认那张卡还在。硬硬的,方方的,硌手。

      中午放学的时候,单妤晴第一次拿着自己的饭卡去食堂。

      她排在队伍里,被人群挤来挤去,踮着脚尖往前看。窗口里的菜和昨天一样,鸡腿、红烧丸子、炒青菜、番茄蛋汤。她把饭卡贴在感应器上,“滴”的一声,屏幕上显示扣了八块钱。

      端着餐盘走出窗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二楼靠窗的位置看了一眼。

      墨云铮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两个餐盘。他看见她,抬手招了招,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喊:“这边这边!”

      单妤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树叶的影子在桌面上晃来晃去。

      “怎么样啊,自己打饭的感觉?”他问。

      “还行。”单妤晴说,“就是排队排了好久。”

      “习惯了就好。”墨云铮用筷子点了点她的餐盘,“你打的什么?”

      “鸡腿、青菜、番茄蛋汤。”

      “怎么没打丸子?今天的丸子不错。”

      “卖完了。”

      “那你明天跑快一点。”墨云铮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过来人的经验,“丸子窗口在左边第二个,离门口近,先冲那个。”

      单妤晴“哦”了一声,低头吃饭。鸡腿没有昨天的大,青菜有点老,番茄蛋汤倒是挺好喝的。她喝了一口汤,抬头看见墨云铮正把自己盘子里的一个丸子往她这边拨。

      “干嘛?”她问。

      “你不是没打到吗?给你一个。”

      “不用——”

      “我打了两份呢。”墨云铮已经把丸子拨到她盘子里了,“吃吧吃吧。”

      单妤晴看着那个丸子,犹豫了一下,夹起来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谢谢。”她说。

      “谢什么。”墨云铮已经低头继续吃了,声音含含糊糊的。

      单妤晴没有再说话。她吃着那个丸子,心想:这个人真是奇怪。明明昨天才认识,却好像已经认识了好几年。帮她打饭、帮她办饭卡、把自己的丸子分给她——这些事情他做起来理所当然,好像不需要任何理由。

      但对她来说,这些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她已经习惯了什么都不期待。不期待有人帮她,不期待有人记得她,不期待有人把她放在心上。每一次转学,她都告诉自己:不要和任何人走得太近,不要依赖任何人,不要对任何人产生期待。因为期待意味着失望,依赖意味着受伤。

      可是墨云铮不一样。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计较,只是自然而然地对她好,像太阳照在身上一样自然,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

      下午第一节课前,单妤晴从厕所回来,走在走廊上。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倾泻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片金色的光斑,像一块一块被打碎的镜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慵懒的暖意,连灰尘都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着。

      然后她听见了墨云铮的声音。

      不是叫她——是在和别人说话。声音从走廊拐角那边传过来,带着他特有的那种轻松随意的语调。

      单妤晴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慢下来。她应该继续走,应该拐过那个弯,应该若无其事地经过他,回到教室。但她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

      拐角那边,墨云铮正靠在栏杆上,和一个女生说话。

      那女生单妤晴没见过。扎着高马尾,马尾辫在肩头晃来晃去,发尾微微卷翘,像是精心打理过的。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手腕上戴着一根红色的编绳。她手里拿着一本素描本,正指着某一页给他看,身体微微前倾,姿态自然而亲密。

      “这里我怎么都画不好,”女生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你帮我改改呗。”

      墨云铮接过素描本,低头看了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画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是一支自动铅笔,笔身是黑色的——弯下腰,在纸上改了几笔。

      他画的时候很认真。走廊里的光线打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眉头微微皱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透视不对,”他说,声音不大,但走廊空旷,单妤晴每个字都听得清楚,“这条线应该往这边收。你看,这个角度的灭点在这里——”

      他用笔尖点了点纸上的某个位置,动作精准,像是在棋盘上落子。

      女生凑过去看,两个人的脑袋几乎挨在一起。女生的马尾垂下来,发尾差点扫到他的手背。她“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的惊喜:“原来是这样!我之前一直搞不懂透视,画出来的东西总是歪歪扭扭的。”

      “多练就好了。”墨云铮把笔收起来,语气随意。

      “你画得真好,”女生说,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是不是学过?”

      “小时候感兴趣,所以就学了点儿,两三年吧。”

      “怪不得。”女生把素描本抱在胸前,“那你以后能不能多教教我?我觉得你比美术老师讲得清楚。”

      墨云铮愣了一下,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行……吧,我有空尽量。”

      女生笑了,笑容很甜:“那就说定了啊。我叫许知意,二班的,你叫什么?”

      “墨云铮。”

      “墨云铮,”许知意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名字真好听。那我以后有不会的就来找你啦,墨云铮同学。”

      单妤晴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的水杯握得有点紧。塑料杯壁被她捏得微微变形,指尖泛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在这里。她应该走过去,应该若无其事地经过他们,应该回到教室坐下,翻开课本。但她就是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脚。

      许知意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单妤晴没听清。她只看见墨云铮又笑了,笑容和平时一样,明亮的、不加修饰的,像太阳。

      她转身回了教室。

      墨云铮是在上课铃响前一分钟才进来的。他快步走到座位上,一坐下就掏课本,动作利索,完全没有注意到单妤晴没看他。

      “哎兄弟,”他忽然凑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点跑动后的喘息,“你画画吗?”

      “不画。”单妤晴头也没抬,目光钉在课本上。

      “那可惜了。”墨云铮说,“你要是会画的话,咱俩就能一起画了。我还可以教教你——”

      “不用了。”单妤晴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硬。

      墨云铮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单妤晴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点困惑,像是在问“你怎么了”。

      但她没有抬头。她盯着课本上的字,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变成了模糊的墨团。

      “行吧,”墨云铮说,语气里少了刚才的热络,“不过,你要是想学的话,跟我说一声就行。”

      单妤晴没有接话。

      她想起刚才走廊上,他对许知意说“行啊,有空的话”。语气和现在差不多——随意的,轻松的,不冷不热的。不是拒绝,也不是承诺,只是一种礼貌的、不让人难堪的回应。

      他对她也是这样。

      单妤晴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圆的,像一颗棋子。然后她又画了一个,两个,三个。最后她用笔尖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涂掉,涂成实心的黑点。

      那页纸上留下了一排黑色的圆点,密密麻麻的,像某种无人能懂的密码。

      放学后,单妤晴没有马上走。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散了。值日生在黑板上写下明天的课表,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然后他拎着书包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有人关掉了大半的灯,只留了后排一盏。橘黄色的光在空旷的教室里铺开,把桌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透进来的光变成了深蓝色,和教室里的橘黄混在一起。

      单妤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

      她把笔袋里的笔一支一支地拿出来,又一支一支地放回去。把课本从桌洞里掏出来,翻到某一页,又合上,塞回去。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最后,她把书包从桌洞里拖出来。她拉开拉链,拨开课本和笔记本,手指摸到那盒军棋。橡皮筋箍得有点紧,她费了点力气才取下来。

      包装盒还是昨天那个样子,边角翘着,封面的图案模糊不清。她昨天包上去的作业本封皮还在,边角折得整整齐齐,但已经有点皱了。

      她打开盒子。

      棋子在格子纸格里整整齐齐地躺着,红方黑方,各二十五颗。她拿起一颗工兵——最小的那颗——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木质的小棋子,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他大概真的忘了。

      昨天在台阶上,他说“下次我教你”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可有可无的事。那语气她记得很清楚——不是他提到象棋时那种藏不住的热忱,只是随口一提,像说“明天天气不错”。她当时就该听出来的。

      今天在走廊上,他对许知意说“行啊,有空的话”,语气一模一样。

      她不是特别的。

      单妤晴把工兵放回去,棋子落在盒子里,发出轻微的“嗒”一声。她合上盖子,重新箍好橡皮筋,把那盒军棋塞进书包最底层,拉好拉链。

      算了。等他想起来再说吧。

      她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出教室。

      单妤晴走出校门时,天已经暗了大半。

      九月白昼渐短,六点钟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深橘色,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在天边晕染开来。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晕洒在人行道上。

      她低着头往前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书包里的军棋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一下,一下,磕在课本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铃声——不是上课铃,是自行车铃。

      “叮铃——”

      她没回头。

      “兄弟!”

      墨云铮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单妤晴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回头。

      他骑着一辆黑色的自行车,单脚撑地停在她面前。校服外套系在腰上,袖子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白色的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领口微微敞开。他的脸颊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

      “你咋走这么快?”他喘着气,“我在后面叫了好几声,你都不回头。”

      “没听见。”单妤晴说。

      “你家住哪边啊?顺路的话以后一起走?”

      单妤晴报了地址。

      “顺路,”墨云铮毫不犹豫地说,然后拍了拍后座,“上车。”

      单妤晴看了看他的自行车后座——黑色的铁架子,没有后座垫,光秃秃的。她犹豫了一下。

      “不用了,我走回去就行。”

      “走回去得半小时吧?”墨云铮说,“上车。放心啦,我骑得稳。”

      他拍了拍后座,铁架发出清脆的声响。

      单妤晴犹豫了一下,侧身坐了上去。她两只手抓着座位边缘,手指扣在铁架下面,指尖有点发白。

      墨云铮踩下踏板,自行车往前一冲。单妤晴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差点撞到他后背。她赶紧稳住,手抓得更紧了。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她闻到他校服上的洗衣液味道——和昨天一样,淡淡的,像清晨的风。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橘黄色的光在他们身上交替明灭。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骑过两个路口后,墨云铮忽然开口:“对了。”

      “嗯?”

      “军棋——”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明天带来吧。你要想学的话,我教你两把。没有的话……我带吧。”

      单妤晴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后背——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肩胛骨的轮廓若隐若现。他的头发也被风吹乱了,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在路灯下格外明显。

      他没忘。

      不对——他不一定“记得”。他可能只是随口又提了一次,和昨天一样,说的时候没多想,说完可能又忘了。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提起来了。

      “我明天带吧。”她说。

      声音很轻,被风卷走了。

      但她的手松了松,不再那么用力地抓着座位边缘。

      下坡到了尽头,路面变得平坦。墨云铮的速度慢了下来。

      “前面那个路口是不是?”他问。

      “嗯,左转。”

      自行车拐进一条小巷,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的小院里种着丝瓜和牵牛花,藤蔓爬满了铁栅栏。

      “到了。”单妤晴说。

      墨云铮停下自行车,单妤晴从后座上跳下来。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墨云铮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她,“别忘了军棋啊。”

      单妤晴点了点头。

      墨云铮踩下踏板,自行车往前滑了几米,忽然又停下来。他回过头,在路灯下冲她喊了一嗓子:“早点睡呐兄弟!”

      然后他骑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单妤晴站在巷口,看着那个方向。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缩成一个点,不见了。

      她转过身,往家里走。钥匙在书包侧袋里叮叮当当地响,和军棋磕碰课本的声音混在一起。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压下去。

      书包里的军棋安静地躺着,硌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

      明天,他会带来的。

      也许吧。

      但至少,他提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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