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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混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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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陶岚结婚,完全是一个意外。
不,应该说,和任何一个女人结婚,都应该是一个意外。
在他细致严谨的未来规划中,他从来没有想过和一个女人在一起生活,携手余生。
凌非跃知道他的想法后,沉默了一瞬,开口宽慰道:
“你有自己的想法当然最好。”
“只是不要在心里形成排斥,先入为主。或许某一天,那个女孩儿就出现了呢?”
两人一起长大,他理解好友的踌躇与犹豫。
陆逸尘静静听完,心底反驳嗤道:怎么可能。
这个“或许”,简直比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还要难以理解。
但直到被骗去相亲的那个下午,他才开始有点似懂非懂这两个字,和那句话。
那女孩儿小小的,脸小,手也小,两只眼睛却很大,样子安静地坐在他对面。
无论他投以何种在外人看来都十分寡淡无趣的眼神和情绪,那双无法让人忽视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它们直愣愣地与他视线交接、相触,十分专注、好奇。
纯洁无辜的模样,让他平白无故地想起校园停车场出口处的小花圃中,那一株株正在绽放的粉芍药。
将要分别时,她摒弃羞怯来到他面前,询问能否将他的联系方式给她。
“如果不能,那...那就算了。”
虽然这样说着,她却抬起头看他。
陆逸尘凝视着她的眼睛,它们大胆、直白、热烈,一览无余。
本来只是一场并非出于他本人意愿前来的相亲局,但不知为何,在他沉默间隙,瞥到她颤动的眼睫毛时,他感觉自己的内心好像有一块地方在慢慢塌陷、坠落,降临在终于不是一片虚空而具有真实感的地面上。
伫立静默了一会儿后,他给了她。
直到现在,他也想不通那时自己作出这种举动的原因是什么。
此后,分享、相邀等种种社交,纷至沓来。
他们之间的关系慢慢也越走越近。
凌非跃知道后很是感慨,按照他的话术,原本他只是无意撮合,却没想到他们两人居然已经走到约会这一步了。
原来吃饭、看电影和散步......就是约会。
陆逸尘在一旁听着,像发现了新大陆似地若有所思。
他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并不排斥陶岚,也并不厌烦和她待在一起。相反,与她的每次相处,在她叽叽喳喳的清脆声音中,时间好像流逝得很快。
如果一定要结婚的话,或许,可以是她。
在一个吃完饭开车送她回来的傍晚,他在她下车前叫住了她:
“...你想和我一起生活吗?”
他顿了几秒,脑中一边思索着这样询问是否恰当,一边轻声问道。
陶岚愣了几秒,随即反应过来。她扔了包,屈膝在座椅上开心地俯过身,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我愿意!”
唇边飘拂过来她的黑发和她的气息。
他们好像从来没有靠得这么近。
他一边慢慢揽住她的腰身,一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它们好像比平时更跃动一些。
......
陶岚的家人对他很满意,订婚的事顺理成章。
婚礼也紧随而至,在初夏的一天中午举行。
“新娘,你愿意嫁给新郎作为你的丈夫吗?与他在神圣的婚约中共同生活?无论是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有.......并愿意在你们一生之中对他永远忠心不变?”
“我愿意!”
他听到她再次这样说。
漫天的粉白花瓣飞舞,交换完对戒后,他低头闭眼去寻觅亲吻她的唇瓣。在众人的欢呼声声中,他右手缓缓抬起,犹豫着半捧起她的脸颊,轻轻抚摸。
......
又一次她深夜回来,他再次在门口堵住了她,无声无息,吓了陶岚一跳。
她不想跟他多说什么,只觉得劳累。
“...没喝酒吗?”
转身挂包的片刻,他已靠近过来站在身侧,微微垂了头贴近她脖颈,一边敛住呼吸细细嗅闻,一边低声问道。
鼻息拂在微冷的皮肤上,让她莫名不自在。
“......”
陶岚偏头看过来,对他半夜蹲她的目的和这种忽然亲昵的行为不明所以。
——他不是不在乎吗?
——真是奇怪。
于是她面无表情地推开他往里走,语气讥讽:
“陆教授这么晚还不睡吗?”
俯身来到鞋架旁,蹬脱掉高跟鞋,陶岚赤着脚来到沙发前,一边伸了伸腰臂,一边旋身仰躺下,棕栗色的卷发随着动作簇密地铺展开。
“好累......”
她闭上眼轻声喟叹,鼻腔里却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陆逸尘站在沙发后静默不语,黑眸只凝着。
“这个星期五我们去把离婚办了吧。”
客厅中沉寂片刻后,她倏然出声。
“和你结婚我并不后悔。”
“只可惜我想要的你理解不了,也给不了,这样的话我们之间还不如迟早结束。”
“逸尘,我想你也应该厌烦了,”
“对吧?”
她半支起身体,回头看他。
......
陶岚葬礼结束的第七天,陆逸尘感觉自己有点不舒服。
客厅里的灯全关了,他一个人呆在书房里。
明明寂静无声,但是房间内总好像出现异响。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门被悄然推开的声音,还有那熟悉的赤脚踩踏木地板发出的轻微声响。
他甚至还看见了陶岚穿着睡裙站在书桌前,她歪着头,头发随着动作轻柔晃动:
“逸尘,你还好吗?”
语调模糊,透出一阵雨后的潮湿泥泞。
声音却无比清晰。
“我......”
他想站起来伸手拉住她,却猛地垂头抖动惊醒过来。
书桌上的台灯被他打落掉到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接着一室无声,整个书房重新陷入静默之中。
是幻觉,还是梦魇?
他分不清。
但他不能再这样继续一个人呆着了,他要出去走走,同人说说话也好。
......
“你熬夜了吗?状态这么不好。”
凌非跃凝着他眼下浓重的黑眼圈,皱着眉头问道。
“啊....”
陆逸尘听到他在问自己,他下意识回应,却感觉自己的声音好像飘在半空中。
“非跃,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他不回答凌非跃的发问,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你说什么?”
明亮雅致的包间内,两人对坐着,不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流水声和纯音乐。
“我的意思是,人死了之后,会以另一种形式在人类世界继续存在吗?”
“譬如,鬼神、灵魂之类的。”
他静静地坐着,身姿端正,神情平静,仿佛在询问再自然不过的问题。
换作往常,凌非跃或许还能开开玩笑,敷衍回答。
可当下情形,他却忽然从心底冒出丝丝凉意。
他直起身,伸臂过来抓住陆逸尘的肩膀:
“逸尘,你听我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人死了就是死了。”
“陶岚的事已经过去了,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调整自己。”
“然后好好休息,好好生活。”
“如果陶岚在的话,她也不忍心看你这个样子。”
他一字一句的对自己的好友劝慰道,言辞恳切。
“...是吗?”
对面人仿佛没听进去,他抚上额头,皱着眉,神情疑惑:
“...真的没有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