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风渡浙慕》季挽宁

10、荔枝汁 下

　　下课铃声像是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教室里紧绷了四十五分钟的神经。

　　林浙慕几乎是随着铃声的尾音弹射起身的。他的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书本被胡乱地塞进书包，拉链拉到底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背起包，低着头，避开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像一条滑溜的鱼，迅速游出了教室。

　　对于林浙慕来说，高中生活的每一分钟都被精准地切割成了三个模块：学习、吃饭、睡觉。而“吃饭”这个模块，必须要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以腾出更多的时间去填补他与江云野之间那道看似不可逾越的分差。

　　那是年级第一和第二之间的鸿沟，也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秋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林浙慕脚步匆匆，鞋底摩擦着水磨石地面，发出急促的哒哒声。他的目标很明确——食堂二楼最里面的那个窗口。那里有他唯一的精神慰藉：水煮牛肉。

　　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喜好。在满食堂油腻的红烧肉和清淡的炒青菜中，只有那盆漂着厚厚一层红油和干辣椒的水煮牛肉，能用极致的麻辣鲜香，短暂地刺激他麻木的味蕾，让他从那些枯燥的导数公式和英语单词中短暂抽离。

　　当然，还有那杯冰镇的椰子水。

　　那是他给自己设定的奖励机制。只有当他在上午的测验中感觉良好，或者终于攻克了一道物理压轴题时，他才舍得去买那杯并不便宜的鲜榨椰子水。清甜的汁液顺着喉咙滑下，能浇灭心头那股因为追赶不上某人而升起的无名燥火。

　　当他端着餐盘，在角落里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时，心里难得涌起一丝庆幸。这个位置偏僻，背靠墙壁，前面是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平时鲜少有人坐，正好符合他想要安静进食、快速解决战斗的需求。

　　餐盘里，红亮的水煮牛肉上撒着翠绿的葱花和干辣椒段，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勾人食欲。旁边放着一杯插好吸管的椰子水，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略显昏沉的光线里折射出晶莹的光。

　　林浙慕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筷子，正准备大快朵颐，填补一下上午高强度用脑后空虚的胃。

　　就在这一秒，他对面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一个修长的身影，不急不缓地在他对面落座。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刺啦声，像是某种信号，瞬间击穿了林浙慕构建的防御工事。

　　林浙慕夹菜的动作猛地一顿，筷子悬在半空，那块裹满汤汁的牛肉就这样摇摇欲坠，最终“扑通”一声掉回了碗里，溅起几点红油。

　　他有些僵硬地抬起头，毫无意外地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江云野。

　　这位常年霸榜年级第一的“学神”，此刻正姿态闲适地坐在他对面。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两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连发梢都像是镀了一层金边，整个人干净得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而让林浙慕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心慌，甚至是一丝隐秘的甜蜜的是——江云野面前的餐盘里，赫然也是一份水煮牛肉，旁边同样放着一杯椰子水。

　　连摆盘的角度，杯子把手朝向的方向，都几乎一模一样。

　　“好巧。”江云野开口了。他的声音处于变声期后的低沉，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

　　林浙慕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那声响漏了一拍。他迅速低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故作镇定地去捞那块掉回碗里的牛肉，试图用食物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不巧。”他闷声说道，语气有些生硬，像是在赌气，“食堂就这么几个菜，撞车很正常。”

　　“是吗？”江云野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他拿起吸管，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根透明的管子，轻轻戳破了椰子水的封口。

　　“啵”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微不足道，但在林浙慕的耳膜上却被无限放大。

　　江云野吸了一口椰子水，喉结微微滚动，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刚才在楼下观察了一下，二楼窗口今天有糖醋排骨、红烧鱼块、宫保鸡丁，甚至还有没人吃的芹菜炒肉……选择还挺多的。偏偏你也选了水煮牛肉，也拿了椰子水。林浙慕，你说这概率，不比我们在考场上坐前后桌的概率低吧？”

　　林浙慕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当然知道江云野是在故意调侃他。但他更知道，江云野说的是实话。

　　他喜欢水煮牛肉，是因为那是他贫瘠生活里的一点亮色；他喜欢椰子水，是因为那种清甜能让他想起一些关于夏天的、模糊而美好的记忆。他以为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基地，是属于“年级第二”的孤独角落。

　　可现在，江云野闯进来了。带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餐盘，带着那种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蛮横地占领了他对面的位置。

　　“你想多了。”林浙慕咬着牙说道，把一块牛肉塞进嘴里。

　　太辣了。

　　今天的牛肉似乎比平时更辣，辣得他舌尖发麻，眼眶发热。他不得不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扒饭，试图用米饭来中和那股辣意，也试图用这种近乎自虐的进食速度，来逃离这个让他心跳加速的磁场。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江云野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是怕我吃完了，你还没吃完，显得你不够‘学霸’吗？”

　　林浙慕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戳穿心思的恼怒，还有几分被压抑的委屈：“江云野，你有完没完？吃个饭也要管？你是不是闲得慌？”

　　江云野看着他。

　　眼前的少年，因为激动和辛辣，脸颊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自持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水雾，眼尾泛着红，像是一只被惹急了却又无处可逃的小兽。

　　江云野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里藏着某种林浙慕看不懂、也不敢看的深意。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

　　随着他的动作，那股淡淡的、像是雪松混合着洗衣液清香的味道，瞬间越过了餐桌的界限，将林浙慕笼罩其中。

　　“我没管你。”江云野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只是觉得……有点意思。”

　　“什么有意思？”林浙慕下意识地追问，声音有些发颤。

　　“你看，”江云野指了指两人的餐盘，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连接起两份一模一样的饭菜，“我们连吃饭的口味都这么像。甚至连选座位的位置，都选在了这个最不起眼的角落。林浙慕，这算不算一种……心有灵犀？”

　　“轰”的一声，林浙慕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热度一直蔓延到耳根。

　　心有灵犀？

　　他和江云野？

　　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苦行僧般的追赶者；一个是游刃有余的学神，一个是拼尽全力的凡人。他们之间除了那个该死的排名，除了那张红榜上紧挨着的名字，还能有什么灵犀？

　　“谁跟你心有灵犀！”林浙慕恼羞成怒地反驳，手里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我只是刚好饿了！刚好想吃这个！刚好这里没人！”

　　一连三个“刚好”，像是欲盖弥彰的辩解。

　　江云野看着他这副炸毛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好好好，是刚好。”江云野顺着他的话说，语气里满是宠溺的敷衍，“那林大班长，能不能赏个脸，陪我聊两句？反正你吃得这么快，剩下的时间也是发呆。”

　　林浙慕张了张嘴，想拒绝。

　　可是看着江云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无声的沉默。

　　他重新拿起筷子，只是这次，他再也尝不出牛肉的辣味了。他的感官仿佛全部集中到了对面那个人身上——集中到了江云野咀嚼的声音，集中到了江云野偶尔抬起眼看他的目光，集中到了那杯随着江云野动作轻轻晃动的椰子水上。

　　“你最近物理进步很大。”江云野突然说道。

　　林浙慕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嗯，刷了点题。”

　　“那道电磁场的压轴题，你的解法太繁琐了。”江云野一边说，一边用筷子在桌上比划着，“其实用动量守恒去做，只需要三步。”

　　“我知道。”林浙慕小声嘟囔，“但我当时没想到。”

　　“没关系，”江云野看着他，眼神认真了几分，“你现在的解题思路很稳，就是缺一点……灵气。不过没关系，灵气这种东西，我可以分你一点。”

　　林浙慕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江云野的视线。

　　那一刻，食堂里的嘈杂声仿佛都退潮了。周围同学们的谈笑声、餐盘碰撞声、食堂阿姨的叫卖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对面这个少年。

　　江云野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领口微微敞开，锁骨清晰可见。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没有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也没有考场上那种锋芒毕露的锐利，只有一种……温柔。

　　一种只属于林浙慕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林浙慕突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他想起高一刚入学时，第一次在红榜上看到“江云野”三个字高悬榜首时的感觉。那时他觉得，这个人就像天上的月亮，清冷、遥远、不可触碰。而他，只能在地上仰望，拼了命地想要离月亮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现在，月亮好像……掉下来了。

　　就坐在他的对面，吃着和他一样的水煮牛肉，喝着和他一样的椰子水，说着要分给他灵气。

　　“发什么呆？”江云野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饭都要凉了。”

　　林浙慕猛地回过神，慌乱地低下头，大口扒了几口饭，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没……没什么。”

　　“对了，”江云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压在椰子水杯底，推到了林浙慕面前，“这是我整理的物理竞赛笔记，关于力学部分的。你拿去看看吧，或许对你有帮助。”

　　林浙慕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物理竞赛。

　　那是他下一个阶段的目标，也是他准备偷偷努力、试图弯道超车江云野的秘密武器。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甚至连陈浩都不知道。

　　江云野怎么会知道？

　　他颤抖着手，拿过那张草稿纸。上面是江云野那熟悉的、带着点飞扬跋扈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推导过程，重点部分还用红笔做了标注。

　　这不仅仅是笔记。

　　这是江云野的“武器库”。是他能够稳坐年级第一宝座的秘密武器。

　　现在，他却把它交给了自己。

　　“为什么？”林浙慕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不敢抬头看江云野，“你不怕我学会了，超过你？”

　　江云野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林浙慕，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又带着一丝无奈。

　　“林浙慕，”他轻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努力想要超过我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林浙慕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一颗熟透的番茄。

　　“谁可爱了！我是……我是为了赢！”

　　“是是是，为了赢。”江云野从善如流地应道，“不过，比起赢我，我更希望你能跑得开心一点。毕竟，一直看着你的背影，我也挺累的。”

　　林浙慕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江云野是高高在上的，是不知道人间疾苦的。他以为江云野根本不在意身后的人，根本不知道有人在拼命追赶。

　　可原来，他都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甚至，他在等。

　　林浙慕看着面前的笔记，又看了看对面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年，心里那道坚固的防线，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轻轻拍打着玻璃窗。

　　食堂里的喧嚣依旧，但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两颗年轻的心，正在以一种微妙而隐秘的方式，慢慢靠近。

　　就像那两杯一模一样的椰子水，虽然隔着餐桌，却散发着同样的清甜气息。

　　林浙慕低下头，看着那张草稿纸，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谢了。”他小声说道。

　　“不客气，”江云野眨了眨眼，“作为回报，这顿你请？”

　　林浙慕翻了个白眼，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想得美。”

　　“那下次吧。”江云野也不恼，端起椰子水，隔空朝林浙慕举了举，“敬我们的……心有灵犀。”

　　林浙慕犹豫了一下，也端起了自己的椰子水。

　　两只玻璃杯在空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一刻，林浙慕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甜的一杯椰子水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似乎在微微扭曲。

　　林浙慕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草稿纸，指腹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那张薄薄的纸片仿佛有千斤重，隔着校服裤子的布料，烫得他大腿外侧有些发麻。

　　“发什么呆？走啊。”

　　江云野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明明是同路，江云野却故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林浙慕略显凌乱的速度。

　　林浙慕回过神，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试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然而他往左，江云野也往左；他往右，江云野也跟着往右。

　　几次三番下来，林浙慕终于忍无可忍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瞪着他：“江云野，你属狗皮膏药的？”

　　江云野无辜地挑了挑眉，手里转着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椰子水，嘴角噙着一抹坏笑：“路这么宽，我想往哪边走是我的自由吧？再说了，林大班长，你刚才在食堂不是还跟我‘心有灵犀’吗？怎么出了门就翻脸不认人了？”

　　“谁跟你有灵犀！那是巧合！巧合你懂吗！”林浙慕感觉自己的血压又要上来了。

　　“行行行，巧合。”江云野拖长了尾音，显然一个字都不信。他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不过，那张笔记你收好了。回去要是看不懂，晚自习可以来问我。”

　　“谁要问你……”林浙慕嘴硬地嘟囔了一句，但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叫。

　　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路两旁的梧桐树叶被晒得卷了边，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林浙慕低着头，看着两人的影子。

　　阳光把影子拉得很短，两个黑色的轮廓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偶尔交叠，又偶尔分开。江云野的影子比他的要高大一些，肩膀的轮廓更宽阔，像是一棵能够遮风挡雨的大树，将他小小的影子笼罩其中。

　　这种无声的陪伴，让林浙慕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同时也伴随着一种让他窒息的紧张。

　　他忍不住偷偷用余光去瞄江云野。

　　少年的侧脸线条流畅而锋利，喉结随着吞咽椰子水的动作上下滚动。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流过修长的脖颈，最后没入领口深处。

　　林浙慕的视线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移开。

　　他的脑海里突然不合时宜地闪过食堂里江云野说的那句话——“你努力想要超过我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可爱？

　　林浙慕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只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他是年级第二，是老师眼里严谨刻苦的好学生，是同学眼里高不可攀的学霸，怎么就跟“可爱”这种词沾边了？

　　“到了。”

　　江云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男生宿舍楼就在眼前，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在烈日下显得有些蔫头耷脑。

　　“嗯。”林浙慕应了一声，脚步却没有停，径直往楼道里走。

　　“喂，”江云野在身后叫住他，“林浙慕。”

　　林浙慕停下脚步，转过身，一脸不耐烦：“又干嘛？”

　　江云野站在台阶下，逆着光，整个人像是镶了一层金边。他看着林浙慕，眼神里少了几分平日的戏谑，多了几分认真。

　　“下午有篮球赛，”他说，“来看吗？”

　　林浙慕愣住了。

　　江云野是校篮球队的主力，这件事全校都知道。每次他有比赛，看台上都会围满女生，尖叫声能把体育馆的顶棚掀翻。林浙慕向来对这种热闹敬而远之，他觉得那是浪费时间，不如多刷两道数学题。

　　可是……

　　看着江云野那双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我要复习。”林浙慕硬着头皮说道。

　　“哦，”江云野眼底的光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那算了。反正也就是场普通的练习赛，输了也没关系。”

　　说完，他转过身，有些落寞地往男生宿舍的另一侧走去——那是高二（1）班的宿舍方向，和林浙慕住的（2）班正好相反。

　　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逐渐远去，林浙慕站在原地，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感。

　　像是……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样。

　　他握紧了手里的草稿纸，咬了咬牙，转身冲进了宿舍楼。

　　午休时间，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风扇旋转的嗡嗡声和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

　　林浙慕躺在上铺，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把那张草稿纸铺在枕头边，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一行一行地看上面的字迹。

　　江云野的字很好看，笔锋凌厉，结构舒展，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张扬又不失规矩。

　　笔记记得非常详细，每一个公式的推导过程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容易出错的陷阱都用红笔标注了出来。

　　林浙慕看着看着，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他知道，整理这样一份笔记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江云野平时看着吊儿郎当，上课不是在睡觉就是在转笔，谁能想到他在私底下竟然这么用心。

　　而且，这份用心，是给他的。

　　“林浙慕，你个笨蛋。”

　　林浙慕小声地骂了自己一句，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掩盖嘴角那抹不争气的笑意。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全是江云野的影子。

　　食堂里他对面的笑脸，走廊上他故意放慢的脚步，还有刚才分别时他那个落寞的眼神……

　　“该死。”

　　林浙慕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床上坐了起来。

　　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一点半。

　　离上课还有一个小时。

　　离篮球赛开始，大概还有二十分钟。

　　“我就去看一眼。”林浙慕在心里对自己说，“就一眼。看完就回来刷题，绝对不耽误学习。”

　　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穿上鞋，拿起桌上的物理书塞进书包，然后像做贼一样溜出了宿舍。

　　体育馆里人声鼎沸。

　　还没进门，林浙慕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尖叫声和加油声，震耳欲聋。

　　他皱了皱眉，有些后悔来这里了。这种嘈杂的环境让他感到很不舒服，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远远地看一眼江云野，确认他没事就好。

　　他绕到体育馆的后门，那里平时很少有人走，可以直接通向观众席的最角落。

　　刚走到门口，他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欢呼。

　　“江云野！好球！”

　　“太帅了！那个三分球！”

　　林浙慕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

　　篮球场上，少年穿着红色的球衣，背号是“7”。他高高跃起，身体在空中舒展成一张完美的弓，手腕轻轻一压，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空心入网。

　　“唰！”

　　篮网翻起白色的浪花。

　　江云野落地，随手撩起球衣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露出一截紧致白皙的腰线。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浙慕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他从来不知道，江云野打球的样子竟然这么……耀眼。

　　那种自信，那种张扬，那种掌控全场的霸气，和平日里那个慵懒随性的学神判若两人。

　　“喂，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林浙慕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物理书差点掉在地上。

　　他转过头，发现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正一脸八卦地看着他。

　　“没……没什么。”林浙慕慌乱地把书藏到身后，“我路过。”

　　“路过？”男生挑了挑眉，指了指场内，“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高中物理竞赛教程》？你是打算在篮球场边刷题吗？”

　　林浙慕的脸瞬间红透了。

　　“我……我等人。”他结结巴巴地编了个理由，“等陈浩。”

　　“哦，等陈浩啊。”男生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你怎么不看陈浩，光盯着江云野看啊？”

　　“我哪有！”林浙慕恼羞成怒地反驳。

　　“行行行，没有就没有。”男生耸了耸肩，“不过我劝你还是早点走吧。一会儿比赛结束了，那些女生会像疯了一样冲进来送水，到时候你可就走不了了。”

　　林浙慕愣了一下。

　　送水？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裁判吹响了终场哨声。

　　“嘟——！”

　　比赛结束了。

　　果然，正如那个男生所说，看台上的女生们瞬间沸腾了，一个个拿着矿泉水和毛巾，争先恐后地往场边跑去。

　　“江云野！喝水！”

　　“江云野！擦汗！”

　　林浙慕看着那群蜂拥而上的女生，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

　　就在这时，场上的江云野突然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后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江云野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发现了宝藏一样。他推开了面前递过来的几瓶水，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些女生的脸，径直朝后门这边走了过来。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林浙慕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想跑，可是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几秒钟后，江云野站在了他面前。

　　少年浑身散发着热气，汗水顺着发梢滴落，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荷尔蒙气息。

　　“你怎么来了？”江云野的声音有些喘，但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林浙慕低着头，不敢看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物理书：“我……我路过。”

　　“路过？”江云野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从宿舍到体育馆后门，这也算路过？”

　　“……”林浙慕语塞。

　　江云野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伸出手，想要去揉林浙慕的头发，却被林浙慕敏捷地躲开了。

　　“别动手动脚的，全是汗。”林浙慕嫌弃地说道，但语气里却没有了之前的厌恶。

　　“嫌我脏？”江云野也不生气，反而凑得更近了，“那你给我送水了吗？”

　　林浙慕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物理书举了起来：“只有这个……你要吗？”

　　江云野看着那本厚厚的物理书，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林浙慕，你是想笑死我好继承我的蚂蚁花呗吗？”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拿物理书当水喝？林大班长，你可真行。”

　　周围的女生们听到笑声，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当她们看到平日里高不可攀的江云野，此刻正对着一个穿着白T恤、长相清秀的男生笑得像个傻子一样时，眼神里都充满了震惊和探究。

　　“那是谁啊？”

　　“好像是年级第二那个林浙慕……”

　　“天哪，他们俩认识？”

　　林浙慕被那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他拉了拉江云野的衣袖，低声说：“你笑够了没有？我要走了。”

　　“别走。”江云野突然收住了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掌心里全是汗水，黏糊糊的，却让林浙慕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既然来了，就陪我把衣服换了吧。”江云野看着他，眼神认真，“我的包在更衣室，太重了，拎不动。”

　　“江云野，你可是校篮球队的主力，你说你拎不动一个包？”林浙慕翻了个白眼。

　　“我是拎不动啊，”江云野理直气壮地说道，“因为我的手要用来牵你。”

　　“轰”的一声，林浙慕感觉自己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他只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震耳欲聋。

　　他看着江云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面倒映着自己慌乱而又……带着一丝期待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彻底栽在江云野手里了。

　　“发什么呆？走啊。”江云野晃了晃他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更衣室没人，正好可以给你讲讲那道力学题。”

　　林浙慕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看着江云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嗯。”

　　他任由江云野牵着他的手，穿过那些震惊的目光，走进了昏暗的更衣室。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整个世界。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这个充满汗水和青春气息的狭小空间里，心跳共振。
　　秋日序曲：未完的草稿纸

　　更衣室的门“咔哒”一声合上，将体育馆内喧嚣的声浪彻底隔绝在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止汗喷雾、橡胶地板和少年特有汗水味的气息，并不好闻，却带着一种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林浙慕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储物柜，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高中物理竞赛教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地板上的某一块瓷砖缝隙，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深奥的宇宙真理，根本不敢抬头看面前的人。

　　江云野就在他对面，距离不到半米。

　　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是拉链被拉开的轻响。林浙慕的呼吸瞬间屏住了，他能感觉到江云野正在脱那件湿透的球衣。

　　“林浙慕，你挡着光了。”

　　江云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刚运动完的沙哑和慵懒。

　　林浙慕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头埋得更低了：“我……我没挡着。”

　　“是吗？”

　　江云野轻笑了一声，并没有拆穿他的慌乱。

　　林浙慕听到布料落地的声音，那是球衣被扔进脏衣篮的闷响。他忍不住偷偷抬起眼帘，视线却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扫过江云野赤裸的上半身，然后飞快地移开。

　　少年的身躯并不像成年人那样肌肉虬结，却有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精瘦与流畅。肋骨线条隐约可见，腹肌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干净利落，皮肤上还挂着晶莹的汗珠，顺着锁骨滑落，没入腰际的裤腰深处。

　　林浙慕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翻书，试图用那些冰冷的公式来浇灭心头莫名的燥热。

　　“这道题，”江云野突然开口，声音近在咫尺，“你刚才在食堂看的时候，是不是卡在第三步了？”

　　林浙慕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头。

　　江云野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正弯着腰，凑过来看他手里的书。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林浙慕甚至能数清江云野那浓密而卷翘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刚刚沐浴后的清爽香气，混合着一点点还没散去的汗水味，形成了一种独属于江云野的、极具侵略性的味道。

　　“是……是啊。”林浙慕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指着书上的那道力学题，试图转移注意力，“这里，动量守恒的方程列出来之后，我不知道怎么消元。”

　　“笨。”

　　江云野低低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越过林浙慕的肩膀，直接点在书页上。

　　“你看，这里不需要消元。”江云野的声音就在林浙慕的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你只需要把这两个式子相除，质量m就直接约掉了。”

　　林浙慕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原本复杂的方程瞬间变得简洁明了。

　　“原来……这么简单。”林浙慕喃喃自语。

　　“不是题难，是你想太多了。”江云野直起身子，目光落在林浙慕通红的耳根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就像现在，你明明很想看我换衣服，却非要装作在看书。林浙慕，你不累吗？”

　　“轰”的一声，林浙慕感觉血液直冲脑门。

　　他猛地合上书本，恼羞成怒地瞪着江云野：“谁看你了！自恋狂！”

　　“好好好，我自恋。”江云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那林大班长，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林浙慕警惕地看着他。

　　“帮我拿一下那个包，太重了，我手酸。”江云野指了指柜子顶端的一个运动包。

　　那个柜子很高，大概有两米多，林浙慕踮起脚尖也够不着。

　　“你让我拿？”林浙慕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

　　“对啊，”江云野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你是年级第二，臂展肯定比我长……不对，臂展不一定长，但是弹跳力肯定好，毕竟你平时跑食堂那么快。”

　　林浙慕被他的歪理气笑了，但看着江云野那副“我真的手酸”的可怜样，他还是叹了口气，放下书，走过去踮起脚尖，试图去够那个包。

　　指尖刚刚触碰到包的带子，身后突然贴上来一个温热的胸膛。

　　江云野站在他身后，双手越过他的腰侧，轻松地拿下了那个包。

　　“骗你的。”

　　江云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其实我拿得到，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为了我努力跳起来的样子。”

　　林浙慕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被圈在江云野和储物柜之间，退无可退。

　　身后是江云野滚烫的体温，身前是冰冷的铁皮，这种冰火两重天的触感让他有些眩晕。

　　“江云野……”林浙慕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让开。”

　　“不让。”江云野没有动，反而把下巴轻轻搁在了林浙慕的肩膀上，透过镜子的反射，看着怀里人慌乱的眼神，“林浙慕，你是不是讨厌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我没有躲着你，我是在……在复习。”

　　“复习？”江云野轻笑一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林浙慕的颈侧，“那为什么刚才在食堂，你要喝我的椰子水？为什么刚才在球场，你要躲在门后偷看我？”

　　林浙慕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一颗熟透的番茄。

　　“那是……那是巧合！”

　　“又是巧合。”江云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林浙慕，你的巧合也太多了吧。”

　　他稍微退开了一点距离，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两瓶冰镇的矿泉水。

　　“给。”他把其中一瓶贴在林浙慕滚烫的脸颊上。

　　冰凉的触感让林浙慕猛地哆嗦了一下，清醒了几分。

　　“拿着。”江云野看着他，眼神认真了几分，“刚才在球场，我看到你了。那一刻，我觉得比赢了比赛还开心。”

　　林浙慕握着矿泉水的手紧了紧，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说道：“……我只是路过。”

　　“嗯，路过。”江云野也不拆穿他，只是笑了笑，“那下次路过的时候，能不能别躲在门后？直接坐第一排，我想让你看得更清楚一点。”

　　林浙慕猛地抬起头，撞进江云野那双深邃而温柔的眼眸里。

　　那里没有戏谑，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又像是在守护一个秘密。

　　林浙慕的心跳得很快，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想要飞出去，却又舍不得那个温暖的牢笼。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江云野笑了，那笑容像是阳光穿透云层，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更衣室。

　　“走吧，”他拿起包，顺手牵起林浙慕的手，“送你回教室。晚自习要迟到了，林大班长。”

　　从体育馆到教学楼的路，并不长。

　　夕阳已经西下，天边烧起了一片绚烂的晚霞，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没有牵手，只是并肩走着，肩膀偶尔会轻轻碰撞在一起。

　　林浙慕手里还拿着那瓶冰镇的矿泉水，凉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却压不住心头的燥热。

　　“林浙慕。”

　　走到教学楼下的时候，江云野突然停下了脚步。

　　“嗯？”林浙慕转过身，看着他。

　　江云野从书包里掏出那本《高中物理竞赛教程》，递还给他。

　　“笔记看完了吗？”他问道。

　　“看……看完了。”林浙慕有些心虚地说道。其实他刚才在更衣室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江云野的声音和气息。

　　“那就好。”江云野点点头，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水笔，在书的扉页上快速地写了几个字。

　　“给你。”他把书递回给林浙慕。

　　林浙慕接过书，低头看去。

　　扉页上，除了原本的名字，多了一行遒劲有力的字迹：

　　“致我的竞争对手，也是我的……唯一观众。——J”

　　林浙慕的心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却发现江云野已经转身跑开了。

　　少年穿着黑色的T恤，背着运动包，在夕阳的余晖中跑得飞快，像是一阵抓不住的风。

　　跑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朝林浙慕挥了挥手。

　　“明天见，林浙慕！”

　　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惊起了一群栖息的飞鸟。

　　林浙慕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逐渐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书页上那行字，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

　　“唯一观众……”

　　他轻声念着这四个字，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甜蜜和满足。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林浙慕抱紧怀里的书，转身走进了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