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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豆面包 你不需要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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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程越没想到,江屿会主动跟他说话。
不是那种“借过一下”的客套,也不是“作业写了吗”的废话——是真正的、带着某种探询意味的对话。虽然只有几句,虽然最后以他的“因为认真很累”结束了,但那几句对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散开之后,水面看起来和之前一样,但底下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程越走进教室的时候,江屿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比他早。比所有人都早。
程越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十分。早自习七点半才开始,教室里稀稀拉拉只有几个人。江屿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英语课本,正在小声背诵单词。他的坐姿和昨天一模一样:背挺直,双手平放,课本立起来,角度大概四十五度。
程越走过去,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坐下来。
“早。”江屿说。
程越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前面几排坐着一个在补觉的男生和两个在抄作业的女生。江屿的“早”显然是对他说的。
“……早。”程越回了一个字,语气有点别扭。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早上跟人打过招呼了。不是不礼貌,是没必要。赵明远他们来了也是各干各的,没人会专门说一声“早”。
江屿点了一下头,继续背单词。
程越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两秒,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还是红豆的——撕开包装,开始吃。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咀嚼声。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透,东边的天空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把操场上跑步的人影拉得很长。
程越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他看了一眼江屿的桌面——课本、笔记本、笔袋,三样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桌角还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得严严实实。
他又看了一眼江屿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袖口扣好,领口整齐。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再看了一眼江屿的脸——比昨天白了一点,眼眶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黑色,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程越看出来了。
他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把包装纸揉成一团,这次他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扔了进去——不是扔,是放进去了。
江屿的笔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程越走回来坐下,靠在椅背上,开始发呆。
他的笔记本摊在桌上,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一个字都没写。他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停住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
江屿为什么要转到这所学校来?
市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升学率常年排前三。三中是全市排名倒数的普通高中,每年能考上重点线的学生一只手数得过来。从市一中转到三中,就像从五星级酒店搬到招待所——除非有什么非搬不可的理由。
程越想了想,觉得不外乎几种可能:成绩跟不上被劝退了,犯了什么事被开除了,或者家里出了什么变故。
他看了一眼江屿的侧脸。
江屿正在背单词,嘴唇微微动着,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表情很专注,但那种专注不是享受的专注,而是“必须完成”的专注。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明知道前面还是沙漠,但还是得一步一步往前走。
程越收回目光,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他为什么转学?”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又把它涂掉了。
关他什么事。
二
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很利。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停在了最后一排。
“听说咱们班来了新同学。”她推了推眼镜,“江屿是吧?站起来让我看看。”
江屿站了起来。
孙老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点了点头:“坐吧。市一中来的,语文应该不错。以后上课多发言。”
江屿坐下来。
孙老师翻开课本:“今天我们讲《赤壁赋》。苏轼的。这篇课文要求全文背诵,下周检查。”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嚎什么嚎?”孙老师敲了敲讲台,“《赤壁赋》是高考必考篇目,不背不行。现在开始,先读一遍。大家一起读。”
教室里响起了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程越没读。他靠在椅背上,嘴唇闭着,眼睛看着课本上的字,但一个字都没进脑子。他在听旁边的人读。
江屿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的普通话很标准,咬字清晰,节奏平稳,像是练过的。读到“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很轻,如果不是程越,不会有人注意到。
程越注意到了。
他转头看了江屿一眼。江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用力压制什么。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江屿的声音继续着,平稳、清晰、没有感情。就像一台录音机在播放一段录好的音频。
程越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江屿读得不好,而是因为他读得太好了。好到不像是在读书,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每一个字都准确,每一个停顿都规范,但就是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我在读这篇文章”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语文老师让他站起来朗读课文。他读得很认真,读到后面还有点激动,声音越来越大。读完之后老师表扬了他,说他“有感情”。但旁边的同学笑他,说他“太夸张了”。
从那以后,他朗读课文的时候就只动嘴不出声。
不是因为怕被笑,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道理:你表现得越投入,别人对你的期待就越高;期待越高,失望的时候就摔得越疼。所以不如从一开始就别让人期待。
他把目光从江屿身上收回来,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他读得太好了。好到不像真的。”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然后把那一页翻过去,开始画小人。
三
课间的时候,赵明远从前排转过身来,趴在程越的桌子上。
“诶,你新同桌,什么来头?”他压低声音问,眼睛往江屿那边瞟了一下。
江屿正在做题,没有抬头。
“不知道。”程越说。
“你就不打听打听?”
“打听那干嘛。”
赵明远撇了撇嘴:“你就不好奇?市一中的人转到咱们学校,这不是脑子有病就是家里出事了。”
程越看了他一眼:“你管人家呢。”
“我就是好奇嘛。”赵明远压低声音,“你说他是不是被开除了?打架?谈恋爱?还是——”
“赵明远。”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赵明远吓了一跳,转过头,发现江屿正看着他。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你叫我?”赵明远问。
“嗯。”江屿说,“你的笔掉了。”
他指了指地上。赵明远低头一看,自己的笔确实滚到了地上,就在江屿的椅子旁边。
“哦,谢谢。”赵明远弯腰捡起笔,有点尴尬地转回身去了。
程越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发现江屿在撒谎——那支笔掉的位置离江屿的椅子很近,但离赵明远的位置更近。如果江屿不指出来,赵明远低头就能看到。但江屿专门叫了他一声,让他转过来看。
为什么?
程越想了两秒,想明白了。
因为赵明远在背后议论他,他听到了,但他不想直接怼回去,所以用这种方式打断赵明远的话。既不失礼貌,又达到了目的。
程越在心里给江屿加了一个标签:聪明。但不是那种张扬的聪明,是那种不动声色的、藏在礼貌下面的聪明。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了笔记本上:
“江屿。聪明。会装。”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会装”这两个字,觉得不太准确。不是“装”,是“藏”。他把“会装”划掉,在旁边写上:“会藏。”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了。
四
中午的时候,程越没去食堂。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还是红豆的——撕开包装,开始吃。
江屿也没去食堂。他打开保温饭盒,里面的菜和昨天不一样:今天是米饭、番茄炒蛋和一小块鸡胸肉。摆得和昨天一样整齐。
程越看了一眼,发现分量还是那么少。
“你每天都吃这么点?”他问。
江屿抬起头:“嗯。”
“不饿?”
“还好。”
程越没再说什么。他吃完自己的面包,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第四个了——放在江屿的桌角。
江屿看着那个面包,没有伸手。
“我说过不用——”
“你没说过。”程越打断他,“你昨天说的是‘我不——’,后面的话没说出来。所以不算说过。”
江屿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程越会记得这么清楚。
“我……不饿。”他说,但语气没有昨天那么笃定了。
“你那个饭盒里的饭,一个初中女生都吃不饱。”程越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你要是不想吃,就放着。饿了再吃。”
江屿看着桌上的面包,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它拿起来放进了书包里。
“谢谢。”他说。
程越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下来。大部分人都趴着睡了,只有少数几个人还在写作业。
程越没睡。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屿也没睡。他在写数学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写了大概二十分钟,江屿忽然停下来,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程越看到了,但没说话。
江屿揉了揉太阳穴,又揉了揉眼睛,然后拿起笔继续写。
但他的笔迹没有之前那么工整了——字迹微微有点歪,像是手在发抖。
程越看了几秒,开口了。
“你是不是没睡好?”
江屿的笔停了:“什么?”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昨天没有。”
江屿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还好。”他说。
“又是‘还好’。”程越的语气带着一点无奈,“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两个字?”
江屿没说话。
程越看着他,忽然问:“你几点睡的?”
“……”
“昨天几点睡的?”程越又问了一遍。
江屿沉默了几秒:“三点。”
程越的眉头皱了一下:“三点?今天七点上课,你睡了四个小时?”
“差不多。”
“为什么睡那么晚?”
“在写作业。”
“作业那么多?”
江屿没回答。
程越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拿过他的数学作业本,翻到前面几页看了看。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每一道题都做了,而且做得很认真。但不止是今天的作业——还有明天的、后天的,甚至下周的。
“你把所有作业都提前写了?”程越问。
江屿把作业本拿回去:“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
“习惯了提前做完。这样……就不会来不及。”
程越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一个习惯:每次考试之前,他都会把所有的课本翻一遍,不是为了复习,是为了确认“我已经看过了”。好像只要确认过了,心里就会踏实一点。
但后来他发现,看过了不代表会了,会了不代表考得好,考得好不代表不会被骂。所以他连“确认”这个步骤都省了。
江屿和他完全相反。江屿不是“确认”,他是“覆盖”——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都提前做完,提前准备好,提前控制住,这样就不会有意外,不会有意外就不会有失控,不会有失控就不会有——
就不会有什么?
程越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个十七岁的人把作业写到下周,不是因为勤奋,是因为恐惧。
恐惧“来不及”。
恐惧“不够好”。
恐惧“停下来就会沉下去”。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只是从书包里又掏出一个面包——第五个了——撕开包装,放在江屿面前。
“吃。”他说。
“我——”
“你三点才睡,中午又吃那么点,你是想猝死吗?”
江屿看着面包,又看了看程越。程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不耐烦,但他的眼睛——江屿注意到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一种“我在看着你”的认真。
江屿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红豆味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味道好像变得比昨天更好吃了一点。
五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
程越难得没有发呆,他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表情很专注。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在写一段话,写完之后又划掉,再写,再划掉,反复了好几次。
江屿在旁边做题,但他的注意力时不时会飘到程越那边去。
他发现自己对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好奇心。程越的一切都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不写作业、不听课、不在乎成绩,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焦虑。他好像活在一个完全没有压力的世界里,而那个世界对江屿来说,就像月球一样遥远。
但昨天程越说的那句话,他一直没忘。
“因为认真很累。”
他一直在想这句话。
认真很累。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认真有多累。但除了认真,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如果不认真,如果停下来,如果不像现在这样把每一分钟都填满——那他会面对什么?
面对空白。
面对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自己。
面对一个没有任务、没有目标、没有方向的空洞。
他害怕那个空洞。所以他不停地做题、背书、预习、复习,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让自己没有机会去想“我是谁”“我想要什么”这些问题。
但程越不怕。
程越每天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在乎,但他一点都不怕。他甚至看起来很自在,很舒服,像是躺在水面上晒太阳的人,不需要用力,也不会沉下去。
江屿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程越。”他开口了。
“嗯?”程越没抬头。
“你昨天说,认真很累。”
“嗯。”
“那……不认真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程越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着江屿,表情有点意外。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程越看了他几秒,然后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什么都不想。”他说。
“什么都不想?”
“嗯。就是发呆。看窗外,看云,看操场上的人跑步。什么都不想。”
“不会觉得……无聊吗?”
“不会。”程越说,“无聊是好事。”
江屿愣了一下:“无聊是好事?”
“嗯。”程越转着笔,“无聊的时候,你的脑子是空的。空的时候,才能装进新的东西。”
江屿没说话。
他从来没有“脑子是空的”这种感觉。他的脑子里永远塞满了东西——要做的作业、要背的课文、要复习的知识点、要准备的材料。一层叠一层,像塞得太满的抽屉,连打开都费劲。
“你试过吗?”程越问,“什么都不做,就坐着发呆?”
江屿摇了摇头。
“试试。”程越说,“就现在。”
“现在?”
“嗯。把笔放下,闭上眼睛,什么都别想。”
江屿犹豫了一下,把笔放下了。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还是有很多东西。数学题、英语单词、明天的计划、后天的安排……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地飞。
“什么都别想。”程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很轻,很慢,“就听窗外的声音。”
江屿竖起耳朵。
窗外有风声,有远处操场上打球的声音,有树叶沙沙响的声音。这些声音一直都在,但他从来没有认真听过。
“听到什么了?”程越问。
“风……打球的声音……树叶……”
“嗯。就听这些。别的别想。”
江屿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奇怪的是,那些嗡嗡响的声音——数学题、单词、计划、安排——好像真的变小了一点。不是消失了,是退远了,像退潮的海水,往后退了一步。
他听到了更多。鸟叫。楼下有人说话。风吹过窗户缝隙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很细的口哨声。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
大概过了三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他不太确定——程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怎么样?”
江屿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靠在椅背上,肩膀没有耸起来,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比之前放松了很多。
“……还可以。”他说。
“还可以就是不错的意思?”程越问。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很短,很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程越看到了。
“你笑了。”程越说。
“没有。”江屿否认。
“有。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程越看着他,嘴角也翘了一下:“行吧,我看错了。”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笑。”
然后他看着这个字,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他笑起来的样子,不像他。”
六
放学的时候,程越收拾好书包准备走。
“程越。”江屿叫住他。
“嗯?”
“那个面包……”江屿犹豫了一下,“你每天都带那么多面包吗?”
程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在问我为什么有那么多面包?”
江屿点了点头。
“我妈在面包厂上班。”程越说,“每天带一堆回来,吃不完。所以我就拿来学校了。”
“哦。”江屿点了点头。
“怎么了?吃腻了?”
“不是。”江屿说,“是……谢谢你。”
程越摆了摆手:“一个面包而已,不用谢。”
“不是面包的事。”江屿说,和昨天一样的话,“是……你注意到了。”
程越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爱说谢谢。”
“因为有人对我好,我应该道谢。”
“那你有没有想过,”程越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了一点,“你不需要道谢,也可以接受别人的好意?”
江屿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程越把书包甩到肩上,“有人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有用,是因为他们想对你好。你不用回报什么,也不用觉得亏欠。就……接着就行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江屿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作业本。今天的作业他已经写完了,明天的也写了一部分。笔迹还是那么工整,每一个字都规规矩矩。
但他忽然觉得,这些字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冷了。
他伸手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面包——程越中午给他的那个——放在桌上。
红豆面包。
包装袋上印着一个小太阳,圆圆的,黄黄的,正在笑。
江屿看着那个小太阳,忽然想起程越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不需要道谢,也可以接受别人的好意。”
他轻轻“嗯”了一声,把面包放回书包里,和昨天的包装纸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很清晰。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左脚先迈出去的。
他笑了一下。
很短,很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但这次,没有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