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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铁灰烬   烛火噼 ...

  •   烛火噼啪爆开,顾危阑拍掌。
      掌声不重,却惊破了满室死寂。

      “好医术。”他缓步走回桌边,摩挲那只空了的酒杯,“除了沈青囊,本督从未见过有人能不声不响地破了这鸠羽醉。”

      他抬眼,目光如针:“你是沈青囊的女儿,谢韫瑶。”

      谢韫瑶垂眸,不置可否。
      她袖中手指悄然收紧,攥紧了母亲的银镯。

      “同时,”顾危阑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也是我朝首要通缉犯。画像贴满十三省,悬赏千金。”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本督现在杀了你,倒是名正言顺,还能领一笔赏银。”

      “我知道。”谢韫瑶轻声应道。

      “既知如此,为何要来?”顾危阑倾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

      谢韫瑶抬眼,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

      “古有巫蛊之乱,仁善太子因构陷自刎;五丈原星落,诸葛出师未捷身先死。”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史书所载,为某事甘愿赴死之人,从来不少。妾身没那么大抱负,只存私心。为母昭雪,平反冤名。为此,死也甘愿。”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皎洁的月光透落,细碎繁星点点,万千光芒汇于此。

      顾危阑微微偏头,仿佛觉得饶有趣味。

      “不得不承认,你讲得很动人。”顾危阑直起身,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可本督却没那般好心,去帮一个逃犯。”

      他走到她面前,刀尖抬起,抵在她脖颈间。

      谢韫瑶浑身一僵,心脏狂跳。
      只要再进半分,刀尖便能划破皮肉,刺入脖颈。

      “倘若我偏不留你性命呢?”顾危阑问。

      他离得太近,身上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钻入谢韫瑶鼻尖。

      但谢韫瑶没有退。
      她微微仰起头,脖颈间传来刺痛,是刀锋划破了皮肤。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往下淌,浸湿了嫁衣的领口。

      “我本身就是在赌。”她说,声音平静无波,“堂堂九千岁想要我的命,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也是要死的。你想取,便取好了。”

      四目相对。
      烛光在两人之间摇晃,投下交错重叠的影子。

      顾危阑盯着她,目光灼灼,像要将她从皮到骨一寸寸烧穿。

      刀刃在脖颈上停留良久,却未再深入。
      谢韫瑶很轻地叹了口气。

      “怕了?”顾危阑挑眉。

      “不。”她说,“我只是有点遗憾。”

      谢韫瑶说罢垂眸,看着自己袖口歪斜的金凤凰,并未看见顾危阑眸中的闪动。

      风声呜咽,卷着残雪扑打窗棂,簌簌作响。

      良久,顾危阑收回了匕首。

      “本督这柄刀下,结果过不少性命。”他将刀刃在袖口擦了擦,拭去那点血迹,“他们临死前,或哭或求,或咒或骂,面孔狰狞到极致。在人求生欲最旺盛的时候结果性命,是最快活的。”

      他抬眼,看向谢韫瑶:“你这么平静,杀了没意思。”

      谢韫瑶心头一松,背脊却依旧绷得笔直。

      “不过要留你,你要证明你的价值。”顾危阑将匕首插回鞘中,“让本督看看,沈青囊的女儿,除了会解毒,还能做些什么。”

      “如何证明?”

      顾危阑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房门,玄色衣摆拂过门槛。
      “明日你便知道了。”

      门开,风雪灌入,吹灭了桌上最后一支红烛。
      黑暗吞没房间,谢韫瑶双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

      她扶着桌沿大口喘息,脖颈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冷汗早已浸透中衣。

      鬼门关走了一遭。

      她想。

      顾危阑果然是活在阎王殿里的主。
      在他手底下苟命,怕是比在诏狱里熬刑还难。

      可她别无选择。

      -

      顾危阑没有留宿婚房。

      谢韫瑶在黑暗中坐了半宿,听着更漏滴答,直到窗外天色泛起鱼肚白。
      她没有合眼,一遍遍摩挲着银镯。

      天亮时,门外传来轻叩。
      “夫人,奴婢茯苓,来伺候您梳洗。”
      那是个很年轻的声音,带着三分怯意。

      谢韫瑶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圆脸杏眼,捧着铜盆和布巾,正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有劳。”谢韫瑶侧身让她进来,做出目不能视的模样,动作迟缓地摸索。

      茯苓很细心,扶她到妆台前,为她梳发更衣。
      换下的嫁衣被收走,送来的是一套常服。

      “督主吩咐,早膳设在堂厅。”茯苓轻声说,“奴婢扶您过去。”

      谢韫瑶点头,任由她搀扶。
      穿过回廊时,她无意中抬眼,用余光扫过府内景象。

      督主府比她想象中更简素。
      青石板路笔直延伸,两侧栽着些松柏。雪压枝头,偶有雀鸟掠过,惊落簌簌雪沫。
      倒有肃杀之意。

      堂厅很宽敞,正中摆着一张圆桌。
      可谢韫瑶一踏进去,便嗅到了香火味。

      她茫然侧耳:“堂厅里怎么会有烧香的味道?”

      茯苓扶她在桌边坐下,轻声解释:“夫人此前久居闺中,想来没听过九千岁母亲的事迹。堂厅东侧设了供桌,供奉着老夫人的牌位。督主每日晨昏都会上香,从不忌讳这些。”

      谢韫瑶沉默片刻,道:“既如此,我也该跪拜的。”
      茯苓扶她起身,走到供桌前。

      供桌上摆着一尊乌木牌位,上书:
      慈母陈氏晚晴之灵位

      谢韫瑶跪下,双手合十,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

      她闭眼,轻声祷念:“信女谢氏,今虔心叩拜。愿老夫人早登极乐,永脱苦海。更愿世间女子,皆得善终,免遭流离之痛,不受轻贱之苦。”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韫瑶睁眼回头,瞳孔骤缩了一瞬。
      便见顾危阑正倚在门边,不知站了多久。

      他腰间未佩刀剑,只悬着一枚白玉坠子。晨光从窗外透入,在他脸上镀了层光,竟将那身凌厉气质柔化了几分。

      “夫人很冷吗?”他忽然开口。

      谢韫瑶一怔,这才发觉许是因为刚刚的惊吓,自己指尖在微微发抖。

      “幸托郎君吩咐,茯苓自妾昨日入府便细心照料,未曾怠慢分毫。”她垂眸,端出大家闺秀的温婉语调,“今早又以厚裘相衣,赠熏笼以暖,所以,自是不冷的。”

      顾危阑看着她这副有外人时说话字字考究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昨夜那个敢直视刀锋的女子,和眼前这个端庄守礼的谢氏女,竟判若两人。

      他忍不住再逗她:“那你抖什么?”

      谢韫瑶面不改色,用鼻子轻轻嗅了嗅,指向餐桌方向:“或许是饿的。”
      顾危阑压住嘴角险些溢出的笑,转向茯苓:“布膳。”

      “是!”一直在旁低头憋笑的茯苓连忙应声,扶着谢韫瑶入座。

      早膳很丰盛:莲子粥,水晶饺,枣泥糕,还有几碟清爽小菜。
      可谢韫瑶只喝了几口粥,便放下了勺子。

      顾危阑夹了块枣泥糕放在她碟中:“夫人若此刻不多吃点,待会儿晚膳,我怕你一点都吃不下。”

      谢韫瑶心头一紧。
      她听出了话里的深意。

      -

      辰时三刻,顾危阑的专轿停在府门外。

      那是一顶玄色轿子,轿身比寻常官轿宽敞许多,绣着暗金色的蟠龙纹。
      那是逾制的纹样,他却用得理所当然。

      谢韫瑶被扶上轿时,轿内已燃起了暖炉。
      顾危阑随后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轿子很宽,两人之间本可容一人有余,可当他坐下后,那身迫人的气息便弥漫开来,竟让空间显得逼仄。

      轿夫起轿,轿身微微晃动。
      一路无话。

      谢韫瑶垂眸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镯子。

      忽然一阵风起,轿帘被吹开缝隙。
      寒风灌入,谢韫瑶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被风拂起,很轻地,擦过顾危阑的脸颊。
      像羽毛划过。
      勾得人心底痒痒的。

      顾危阑眸光微动,却未言语。

      谢韫瑶下意识抬手去拢发,指尖却一瞬后略微顿住。她想起自己此刻该是个盲人。
      她改为摸索着去关窗,动作笨拙迟缓。

      顾危阑看着她故作姿态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

      轿子穿过长街,轱辘压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

      炉火在脚边燃着,暖意熏得人昏昏欲睡。
      忽然一阵风起,轿帘被卷开一角,露出缝隙。

      谢韫瑶抬眼望去。

      漫天大雪如絮,洋洋洒洒从灰蒙蒙的天幕落下,染白了长街,渡霜了屋檐,压弯了枯枝。
      那雪白得刺眼,像纸钱般纷纷扬扬洒下,为这寒冬里熬不过去的人提前送葬。

      她记得母亲说过:冬日是穷人的鬼门关。
      太阳是冷的,风是刀子,一口热粥能换一条命。

      轿子行至一座拱桥前。

      桥下河水早已干涸,露出河床。
      此刻那里挤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他们蜷缩在破草席下,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

      雪落在他们身上,很快化开,又结成冰碴。

      谢韫瑶的目光凝住了。
      三年前逃亡时,她也在这样的桥洞下躲过。夜里冷得牙齿打颤,白日里就有人再也没醒过来。
      她记得有个老乞丐,他在临死前把半块硬饼塞给她,说:“丫头,活下去。”

      桥下忽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直直撞进耳朵里。

      一个妇人蓬头垢面,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身体。
      “儿啊——我的儿啊——”
      妇人哭得瘫倒在地,周围乞丐麻木地看着,无人上前。这样的场景,冬日里太常见了。

      谢韫瑶攥紧了手。
      刺痛让她清醒。
      她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有资格怜悯他人?

      可那妇人的哭声越来越弱,忽然身子一软,歪倒在雪地里,再无声息。

      “停车。”谢韫瑶脱口而出。
      顾危阑睁开眼,眸光微动:“何事?”
      “妾身内急。”她垂下眼睫,声音放轻。

      顾危阑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顿了一瞬,他拿起那顶粉纱斗笠,递给她:“夫人惯有眼疾,不可见光。戴上吧。”

      谢韫瑶接过斗笠,戴在头上。

      -

      雪落在粉纱上发出轻响。
      谢韫瑶快步走到桥下,乞丐们警惕地看着她。

      她蹲下身,掀开妇人的裤脚。
      妇人足底果然已现出两团青黑瘀血,正是突发脑溢血的征兆。

      四时辰内,尚有救。
      她拔下发间银簪,在桥墩石上用力一划,火星迸溅。反复数次,簪尖烧得微红,算是简易消毒。

      “按住她。”她对最近的乞丐说。

      那乞丐愣愣地照做。
      谢韫瑶手起簪落,刺破妇人双足底部的穴位。黑血汩汩流出,浸湿了雪地。周围乞丐发出低低的惊呼。

      约莫半盏茶功夫,妇人眼皮颤动,喉中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醒了。

      “娘!”一个半大孩子扑过来,抱着妇人嚎啕大哭。
      乞丐们面面相觑,不知谁先喊了声:“活菩萨!”
      众人随即似是如梦初醒,纷纷跪地磕头。

      那妇人挣扎着坐起,抓着谢韫瑶的衣袖,泪流满面:“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谢韫瑶扶她躺好,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塞进妇人手中:“买碗热粥,暖一暖。”

      她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雪。

      抬头时,冬日的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她脸上。
      没什么温度,可她却觉得,心头某处三年不化的寒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原来救人的感觉,是这样。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命,哪怕明日这妇人可能依旧会冻死饿死,但此时此刻,她活了。

      谢韫瑶转身欲回轿,目光透过粉纱,看见了不远处
      顾危阑掀着轿帘,正静静地看着她。
      距离不远不近,她看不清顾危阑眼中的神色。

      桥下,一个仰面躺着的老乞丐忽然睁大了眼。
      寒风呼啸,面纱被吹起,露出谢韫瑶的脸。

      那乞丐瞳孔骤缩,嘴唇蠕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沈家丫头?”

      谢韫瑶浑然未觉,快步走回轿边。
      顾危阑放下轿帘,递过来一方素帕。
      “净手。”他说。

      谢韫瑶接过帕子,擦拭手上沾到的血污。
      “督主不问我为何多事?”她轻声问。

      轿子重新前行,轱辘碾过积雪。

      顾危阑靠在轿壁上,重新闭上眼:“救了又如何?一碗热粥续不了命,几枚铜钱改不了命。那妇人今日活了,明日可能冻死,后日可能饿死。你的善心,改变不了什么。”

      他的话很冷,像窗外刮过的风。
      谢韫瑶擦净手,将帕子叠好,放在一旁。

      “督主说的是。”她望着晃动的轿帘,“妾身救不了她的命,也救不了这世道。”

      她顿了顿:“但看见了,便该伸手。能做一分,便是一分。今日救一人,明日或许就能救两人。今日种下的善因,来日未必结不出善果。”

      顾危阑睁开眼,侧头看她。

      “你倒像个佛堂里的姑子。”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可你要复仇,要查案,要掀翻的是天大的冤案。这条路,容不下太多慈悲。心软的人,走不远。”

      “妾身不是心软。”谢韫瑶迎上他的目光,“妾身只是觉得,复仇与救人,并不相悖。母亲教我医术,是让我救人。我查她的案子,是为了还她清白。这清白,本就是‘医者仁心’四字。若我为了复仇变得麻木不仁,那才是真正辜负了她。”

      轿内一时静默。

      炉火噼啪,暖香袅袅。
      外头的风雪声似乎远了,只有两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良久,顾危阑忽然笑了。
      “沈青囊教了个好女儿。”他说,“但你要记住,这世道吃人,从不挑肥瘦。你的善心,或许会成为别人捅向你的刀。”

      谢韫瑶垂眸:“妾身知道。”

      “知道便好。”顾危阑重新闭目,“待会儿到了地方,收起你的慈悲。那里只有生死。”

      轿子转过街角,将一切抛在了身后。
      雪还在下。

      -

      轿子行了约莫两刻钟,终于停下。

      顾危阑先下车,转身伸手:“夫人小心。”
      谢韫瑶将手递给他,指尖相触,他扶得很稳,全然不似昨夜那个将刀架在她脖颈上的阎罗。

      下了轿子,寒风裹挟着浓重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无数嘶喊、哀嚎、咒骂声灌入耳中,有如人间地狱。

      谢韫瑶抬眸,看着面前厚重石墙。
      门楣上高悬匾额,铁画银钩三个大字:
      诏狱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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