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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让他知道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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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经殿的课业散后,楚葵眠走在前面,素白的道袍衬得她身姿清瘦,唇角噙着浅淡的笑,端的是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
易清绝小短腿哒哒跟在身后,在那絮絮叨叨,楚葵眠也会时不时回上几句话。
在外人看来,两人必是关系极好的。
直到行至内门处,身旁已无了外人,楚葵眠缓缓停步,转过身时,笑意依旧挂在唇角:“师兄,我们约法三章吧。”
“约法三章?”他还抱着一丝期待,觉得是不是师妹终于开始要和他好好相处了。
“第一,往后在外,你我需保持分寸,不必如殿上那般特意护着我,也莫要过分亲近,免得落人口实。” 楚葵眠的声音轻柔,字字却都是疏离。
“第二,师兄不可在外人面前提及任何与我过往相关的事,私下也不必多问,我既入落云宗,便只是楚葵眠。”
“第三,修炼之事我自会摸索,师兄不必特意费心指点,各修各的便好。”
三条规矩,条条都是划清界限,用最得体的模样,说最生分的话。
易清绝捏着道袍的手指紧了紧,小脸上满是委屈:“为什么啊……我又没有哪里做错了。”
“因为师兄这样会让我很难办。”
易清绝听罢,像是懂了什么,眼眶红红的,却还是乖乖点头:“我知道了师妹,我都记着,不护着你,不多问,不指点……”
见他答应如此乖顺,楚葵眠心底反倒涌上一丝莫名的烦躁。
她压下烦躁,微微颔首:“既如此,便散了吧。”
自那日后,易清绝果真守着这三条规矩,半点不曾逾矩,但却也成了楚葵眠身后一道甩不开的影子。
前往上课时,她都会早走许多,故意躲着易清绝,自是见不到。
但每日散课,躲不开,她就只能独自走在前面,步履平稳,而易清绝便踩着小短腿,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尺左右的距离,像只守着规矩的小兽。
这八岁的孩童,乖顺得过分,也执着得过分,跟着她走了一路,不缠不闹,只偶尔说上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偏偏让她避无可避。
楚葵眠充耳不闻,脚步未停,心底却漫上几分烦闷。
特别是在膳食堂,他日日都会帮她抢上几份糕点,她也给他说过自己并不喜欢吃,甚至每次当着易清绝的面把那糕点倒掉也不管用,他依旧是日日帮她拿。
大抵是因为他自己喜欢吃,所以就简单的觉得所有人都喜欢。
有时她在竹径旁的青石上学习引气决,他便蹲在不远处的林中,在那看着她。
也有忍不住凑上来烦她的时候,多半是今日又遇到了什么开心事,想过来与她分享。
她一般要不然直接离开,要不然就装作没听见,留他一人自言自语,想着在怎么样,一个月时间也够他放弃了。
可,一个月之后。
楚葵眠在元梓悦亲自教导下吃透了炼气期的所有基础法则,从灵气凝形到引气入脉,皆已掌握得炉火纯青,再也不是初入殿时那副生涩模样。
元梓悦瞧着她进境,也开始让她在内门的聚灵阵中开始修炼。
楚葵眠初时还松了口气,只当这聚灵阵是自己专属,却不料师尊轻描淡写补了一句:“易清绝也在阵中修炼,你们二人同用,彼此有个照应。”
期初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易清绝才八岁,怎可能体内筋脉成型,能开始引气入体,但确认后才知晓她那师兄早已到了炼气两层。
这话像根细刺,轻轻扎在楚葵眠心上,她面上依旧恭顺应下,心底却满是抵触。倒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她费心躲了一个月,终究还是避不开与他朝夕相对。
她知晓,宗门内原是有座聚灵塔的,塔内灵气浓郁凝实,远胜外间,是弟子修炼的绝佳去处,只是入塔需用宗门贡献兑换时长。
而宗门贡献需入宗两年后接取任务方可获得,每月宗门所发的微薄贡献,进不了聚灵塔底层,效果反倒不如内门这聚灵阵。
也只能将就着和易清绝通用一个聚灵阵了。
楚葵眠第一次入阵时,易清绝早已在阵中盘膝而坐,见她进来,黑曜石似的眼睛亮了亮,小手刚要抬起来打招呼,又想起约法三章里的 “保持分寸”,慌忙又放下,只乖乖往阵的一侧挪了挪,给她空出大半片地方,小声道:“师妹,这边灵气足。”
楚葵眠淡淡颔首,没接话,选了阵中最远的一角盘膝坐下,与他隔着丈许的距离,才算安心。
自此,二人便日日在阵中共修,相安无事,却也形同陌路。
楚葵眠闭着眼引气,聚灵阵的灵气丝丝缕缕往她经脉里钻,却在触到丹田处时,依旧如往常一般,骤然滞涩下来。那缠在莲种上的国运金丝线,像一层细密的网,轻轻覆在丹田之上,任凭灵气如何冲撞,都难再往前半步,只能在经脉中绕着圈子,散了大半。
她捏紧指尖,指甲嵌进掌心,心底的焦躁一点点漫上来。
八年之期如悬顶利剑,她日日勤修,可这金丝线始终是拦路虎,纵使有聚灵阵相助,进境依旧慢得可怜。
她甚至忍不住想重操旧业,用毒丹再冲一次经脉,可又怕坏了根基,反倒得不偿失。
而身侧的易清绝,他瞧得出来,师妹的灵气被什么东西压着了,走得极不顺。可他不敢说,怕惹师妹不快,怕师妹觉得他逾矩。
但过了许久终是忍不住问道:“师妹,你是不是修炼得很疼?”
楚葵眠淡淡道:“师兄多虑了,不过是灵气岔了道。”
“不是的!” 易清绝猛地摇头,往前挪了半步,又想起分寸,慌忙停下,却还是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我看见的,有金色的线缠在你身上,你的灵气撞在那线上,所以才会疼,才会走不动的!”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楚葵眠耳边炸响。
她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那双素来温和的眸子里,只剩极致的警惕与冰冷,死死盯着易清绝,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
易清绝被她突然变冷的模样吓了一跳,小身子微微缩了缩,却还是咬着唇,把藏在心底的话都说了出来:“就是金色的细丝线,缠在你身上,我第一天见你就看见了……”
“我后面才知道,这是气运线,我问过师尊不让我跟任何人说,可师妹你修炼得这么疼,我看着难受……”
他抬着小脸,急切道:“师尊说,运生气,气生灵,运也能压气。师妹,那金线它压着你的灵气了,所以你才修炼不顺的!”
“但是,我能看见它,我能帮你梳理,师尊说过,如果能借助气运修炼,那就是机遇,师妹你一定可以很快就筑基的!”
她死死盯着易清绝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眼底的冰冷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还有一丝被扒光了伪装的狼狈。
“谁让你看的?” 她的声音不再轻柔,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句都带着刺骨的戾气,“谁让你提的?”
易清绝被她这副模样吓得小身子又缩了缩:“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看见师妹修炼得太疼了……”
“疼?” 楚葵眠突然笑了,笑得凄厉,“我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活在这疼里!你以为这是什么?机缘?这是诅咒!是大周刻在我骨血里的诅咒!”
她猛地抬手,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腕,指甲狠狠嵌进肉里,渗出血珠,像是要把那看不见的金丝线从皮肉里扯出来。
“你能帮我?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特别是你!”
她的情绪彻底失控,癫狂的模样撕碎了所有温和无害的伪装,像一头被囚困多年的兽,终于露出了尖利的爪牙。
她逼近易清绝,眼底的红血丝触目惊心,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你拿什么帮我?你能把这金线扯断吗?你能让我不是姬釉吗?你不能!你什么都做不了!”
八岁的易清绝被她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却始终没有跑开,他看着楚葵眠手腕上的血珠,看着她笑得泪流满面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砸在青石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我不能扯断金线,可我能帮你梳理!我能看见它,我能让它顺着你的灵气走,不让它压着你,这样你就不用疼了,不用再掐自己了……”
他伸出小小的手,小心翼翼地想去碰她掐着自己手腕的手,她却一把将他的手推开。
“不要碰我!”
十几年了,从来没有人这样看她,她讨厌他的眼神,他以为他能救她?开什么玩笑,没有人能知道她的苦,没有人!
她也不允许其他人说她苦。
“你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人讨厌啊!你明明什么都不懂!”
她缓缓松开掐着自己手腕的手,手腕上留着深深的指甲印,血珠顺着指尖滑落,滴在地上,像一朵开得凄厉的红梅。
她看着眼前鼻尖通红的易清绝,忽然勾了勾唇角,那笑没有半分温度,只剩刺骨的凉。
“好啊,我让你帮。”
这话像一道惊雷,砸得易清绝瞬间愣住,豆大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黑曜石似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错愕:“师妹…… 你?”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方才她还那般歇斯底里地拒绝,此刻竟突然松口,小脸上的委屈和慌张还没散去,又添了几分茫然的欢喜。
楚葵眠看着他这副天真的模样,心底的恶意与扭曲一点点翻涌。帮她?她倒要看看,他这所谓的帮忙,能撑到几时。
她就是要让他亲手试着梳理金线,让他看着她被金线缠缚的痛苦,让他拼尽全力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让他知道自己多管闲事的报复,也是对她的报复,报复这个连摆脱枷锁都做不到、还要被一个孩童可怜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