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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温未散 争执平息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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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感觉到她抵在他肩头的眉头皱了起来。
先是额头往前顶了顶,像是要把什么情绪顶出去。然后眉头收紧,眉心那块皮肤压在他锁骨上,硌出一个小小的凹陷。呼吸频率乱糟糟的,吸进去半截,又吐出来半截,再吸进去的时候明显比之前深,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江逸舟垂着眼看她的发顶。
没出声。
然后她动了。
缓缓地,慢慢地,像是什么慢镜头——额头从他肩窝里抬起来,一点一点地抬,抬到一半又停住,顿了那么一两秒,再继续往上。最后整个脑袋都离开了他的肩膀,却还是低着头,垂着眼,不肯看他。
视线落在哪儿呢?大概是他的衬衫扣子。第三颗还是第四颗。不知道。
头发散着,从两侧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他就那么低头看着她。
看见她紧蹙起来的眉头,眉心那儿挤出一个浅浅的川字纹;看见她微微噘起的嘴唇,下唇比上唇稍微往前探了一点,像是受了什么委屈的小孩;看见她挣扎的样子,眉头一会儿紧一会儿松,嘴唇一会儿抿紧一会儿又松开,整个人都写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没忍住。
一声嗤笑。
很轻。轻到几乎只是一声气音。从鼻腔里出来,短促地散在黑暗里,连回音都没有。
但许月听见了。
她的眉头猛地一紧,然后抬起头来。
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瞪着他——眼眶还有点红,但那股锋利的劲儿已经回来了大半。瞪着他,瞪着他,瞪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江逸舟没躲。
就那么接着她的目光,嘴角的弧度没收,甚至还往上扬了一点点。
“笑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有点闷,还带着点刚哭过的鼻音。但语气已经努力在往回拽了,拽成那种“你给我小心点”的调子。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视线从她眼睛慢慢滑下去,滑到鼻尖,滑到嘴唇,再滑回来。很慢,慢到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爬。
许月被他看得不自在。
她想起来。
腿动了动,腰也动了动,重心往一边偏——但她忘了自己还跪坐在他腿上。一动,整个人就往旁边栽。
一只手及时捞住了她。
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腰,轻轻一收,就把她又捞回来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么近的距离。
许月僵住了。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他肩膀那块被她蹭皱的衬衫上。那块布料有点湿,是刚才她靠在那儿的时候——她不想承认那是眼泪。
“松手。”她说。
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底气。
江逸舟没松。
她抬起头,又瞪他。
他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还在。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就是能感觉到他在笑——好像在宣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松手。”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语气硬了一点。
他还是没松。
搭在她后腰上的手甚至往里收了收,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明显:不松。
江逸舟看着她,突然开口:“腿麻不麻?”
许月愣了一下。
“……什么?”
“腿。”他垂眼看了看她还跪着的姿势,“跪那么久,不麻?”
许月这才反应过来。
麻。当然麻。刚才没觉得,现在他一说,那种密密麻麻的刺痒感从小腿一路爬上来,酸胀得要命。但她没吭声,只是抿了抿嘴唇。
“不麻。”她说。
江逸舟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就写着两个字:嘴硬。
但他没戳穿,只是搭在她后腰上的手松了松,变成轻轻拢着。另一只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往她腿边探了探,还没碰到,她就把腿往后缩了缩。
“干嘛?”
“看看。”
“不用看。”
他没理她,手还是伸过去了。指腹隔着裤子在她小腿外侧按了按,就一下,然后收回来。
“麻了。”他说。陈述句。
许月没吭声。
他知道她没吭声就是默认。
“活动一下。”他说。
她还是没动。
他就看着她,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动了。不是从他腿上下来,只是把膝盖稍微挪了挪,换了个姿势,小腿往后伸了伸,脚尖抵在沙发上,绷直,又松开。就那么一下,然后就没动静了。
江逸舟看着她这动作,嘴角又动了一下。
像什么?像一只猫。明明想伸懒腰,又觉得在人前伸懒腰不太合适,就偷偷摸摸地伸一半,假装只是换个姿势。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往自己这边又带了带,让她坐得更稳一点。
许月这次没挣扎。
但她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不是对他,是对自己。眉头紧着,嘴唇抿着,整个人都绷着一股矛盾劲儿。
江逸舟低头看她。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垂着的睫毛,挺翘的鼻尖,还有抿紧的嘴唇。她呼吸的频率又乱了,比刚才还乱。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想该怎么起来,在想起来之后该怎么面对他,在想明天开会的时候该怎么继续跟他吵。
她脑子里现在一定乱成一锅粥。
可他只是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他做了个动作——
手从她后腰抬起来,伸到她脸侧,用指尖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很轻,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没停。
别完那缕,又看了看,另一侧还有一缕,他又把手伸过去,也给她别到耳后。
许月全程僵着,一动不动。
别完两边的头发,她的脸就全露出来了。有点红,不知道是刚才闷的还是怎么的。眼眶还有一点点红,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嘴唇还是抿着,但抿的弧度好像没那么紧了。
江逸舟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的手落下来,落在她肩膀上。不是搭着,就是那么放着。
“行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坐会儿再起来。”
许月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从刚才到现在,他的眼镜一直没歪。
明明被她扑倒,被她拿抱枕砸,被她压在沙发上这么久,那副薄薄的半边黑框眼镜还稳稳当当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看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她忽然有点恼。
不是恼他,是恼自己。
恼自己刚才为什么哭,恼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还没起来,恼自己为什么被他看了一眼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
“江逸舟。”她叫他名字,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嗯。”
“你……”
“嗯。”
“……两周内真的不能交付吗?”
他顿住。
他有些无奈,不知道她怎么又想起这事的。
他想说“不行”,但看着她,他又说不下去。
许月等着他。
等了一会儿,看他还是没说出来,她就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往上挑了一点。
他知道她看出来了,她看出来他在犹豫,也就是说,从技术上讲,两周是可行的。
她抬手,一把揪住他的领带,又凑近他些。
“怎么不说话?”
江逸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又抬头看她,有些无奈。
“一个月行吗?”他问。
许月没说话,就那么揪着他的领带,瞪着他。
黑暗里,她瞪着他,他看着她。她揪着他的领带,他的手还搭在她肩上。她跪坐在他腿上,他靠在沙发里。就这么僵着,谁都没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
她忽然松了手。
领带从她指缝间滑落,垂在他胸口。
“三周,再久免谈。”
她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不是埋进肩窝,就是抵着。额头抵着他肩膀,眼睛看着自己揪过他领带的那只手。那只手还蜷着,像是还攥着什么似的。
江逸舟低头看她。
只能看见一个发顶。头发刚才被他别到耳后,这会儿又散下来几缕,遮住她半边脸。
他没动她的手,也没动她的头发。只是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一下,两下,三下。
很轻,很有节奏,像是在说:那也行。
拍完三下,他的手又落回她肩上,还是那么放着。
许月没动。
她额头抵在他肩上,呼吸洒在他衬衫上,一下一下的,慢慢又稳下来。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一片云,遮住了本来就不亮的月光。办公室里更黑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他的体温比她高一点,隔着衬衫透过来,暖烘烘的。她的体温比他低一点,但靠着靠着,慢慢也暖起来。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的呼吸彻底稳下来,稳得像睡着了。
但他知道她没睡着——她抵在他肩上的额头偶尔会动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没打扰她。
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垂在沙发扶手上。目光落在黑暗里,不知道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还在,闷闷的,远远的。
办公室里的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关了,温度慢慢升上来,有点闷,又有点暖。
她的头发蹭在他颈侧,痒痒的。
他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