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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全世界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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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着雨,换胎和清理碎石不是容易的事。等了快二十分钟,雨势小了许多,老高主动打伞下车,想看看自己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
年轻人带着防雨面罩,看不分明面孔,他收好工具,站起身:“好了。”
“谢谢谢谢,感激不尽啊。”老高说,“请问挖机还要等多久才能来?”
“县里派过来的是轮式挖掘机,速度还可以,大概要等四十分钟。”他看了眼前方正在铲碎石的众人,道,“我先过去。”
老高点点头。
刚才还是倾盆暴雨,没想到这么快就变成了毛毛雨。老高自告奋勇加入铲石队伍,并要求队里其他成员和助理都一起来,摄制组的导演负责在旁边录像,后期要把视频发在官博上。
Koi官博太久没动静,偶尔转发的几条都关于队里鼓手赫连,团粉早已跑得差不多了。
然而老高没有死心。
他一向秉持着做事就要做到底的选择,虽然手下艺人拉胯,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万一哪天走了狗屎运突然爆火呢?
因此当听说公司准备安排几个艺人做公益活动时,老高自告奋勇推荐了Koi。
尤其是对于风评不好的余曜,这种温馨感人又有社会价值的通告最适合帮他洗白。
Koi还有三个月合约到期,老高想最后一搏,看看能否通过自己的努力把乐队捧红。
按照以往情况,这种活动是轮不上已经毫无存在感的Koi的,然而老高不肯放弃,找了很多人疏通关系,又请队里人气最高、已经是电影咖的赫连帮忙,才终于敲定行程。
这次的视频和图片一定要进行广泛宣传,展现一波Koi的团魂和社会责任感。
其他几个人都下了车,包括一直在外面拍戏刚刚归队的赫连,唯一没下车的就是余曜。
赫连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容:“队长是不是累了?也是,铲石子的确不是个轻松的活。”
他相貌英俊,说起话来慢声细语,但是落在别人耳中,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Koi查无此队,其他成员的通告寥寥无几,赫连的事业发展却风生水起。
刚出道就在电影里打酱油,后面逐渐开始饰演男四、男三、男二,演技颇受肯定,早早成功跻身电影圈。
要是没有他,Koi不可能得到这次参加活动的机会。
Canyon冷冷瞥他一眼,没吭声。
老高眉头一皱,但是并未发作,只是说:“我去喊他。”
此时余曜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路外边的悬崖,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高一把拉开车门:“你给我下来,重点拍摄对象就是你。”他压低声音,“你再不来赫连那小子又要煽风点火,说你怕累犯懒,到时候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看到老高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和肩膀,余曜别开视线。
他跳下越野车,径直走向落石处。
徐火火把铲子递给他,满脸兴奋:“哥,你试试。”
仿佛让余曜尝试的不是铲碎石,而是某辆限量级超跑。
他把铁铲插进石堆中,右脚往前踢铲肩,一个抬手,大量碎石被铲进了铁铲中。余曜抬着铁铲往旁边运送,导演盯着他来了好几个特写。
“帽子可以拿掉吗?最好能拍出你疲惫又隐忍的状态,这样比较能引起路人同情,你现在的样子太轻松了。”
见余曜满脸冷漠,导演继续建议:“还有就是表情稍微柔和点更好,不要总是这么凶,笑一笑,温柔点,亲切点。”
徐火火和键盘手加一在旁边“噗嗤”笑出了声。
想象一下温柔亲切的余曜,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宛如让屠夫去绣花。
余曜目光冰冷地看向他们。
那两人顿时噤声,赶紧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依言摘下帽子,甚至撸起袖子,余曜开始一遍又一遍地铲石块,看得老高差点老泪纵横。
今天余曜的敬业度远超从前。
除了满身干劲的徐火火,拍完特写后其他队员都回了车上,只有余曜一直在挖,化身现代版愚公,徐火火时不时在旁边给他打气。
不过二十分钟,余曜已经满头大汗,终于达到了导演要的效果。
有点温柔,有点亲切,笑容中还带着一丝淳朴。
导演叹了口气:“还行吧,勉强过关。”
辛辛苦苦的余曜:“……”
他抹了把脸,感觉脸都快笑僵了。
正巧这时挖掘机终于到达,余曜索性拉开运动服拉链,屈腿坐到一旁的大石头上休息。
他百无聊赖地到处张望,视线莫名被不远处正在指挥挖掘机位置的年轻男人吸引。
对方穿着黑色雨衣,防水面罩还没摘,由于距离太远,他听不清对方正在说什么。
余曜皱了皱眉,没来由地烦躁。
他湿着头发,金发全部往后撸去,后背都是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于是拿出手机打斗地主想转移下注意力,顺便吹吹风。
雨已经不下了,有接待人员从车上搬了一箱矿泉水,年轻男人拿了一瓶,他径直走向余曜。
站定后,他伸手递出了那瓶水。
“还好吗?”他问。
忽然被一个身影笼罩,余曜顿觉不爽,下意识就想反驳:好不好要你管?
他心里不悦,面上微带冷意。
然而下一刻,当他意识到这声音曾经无比熟悉时,“啪嗒”一声,用了两年的手机磕在了石头上。
他缓缓抬头,双眸陡然睁大,一时间思绪模糊,无法正常思考。
周围所有声音都消失殆尽,包括余曜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对方已经摘下了湿淋淋的帽子和面罩,灰色眼睛下方,是挺直的鼻梁和线条流畅的下颌线。
水珠打湿了头发,顺着脸颊蜿蜒而下。他张嘴,话语间夹杂着微弱的喘息声:“小心点。”
他把手机和水递给余曜,余曜没接。
见余曜没反应,青年把水和手机都放在石头上,转身就要去继续清理石块。
余曜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半晌,他像是刚学会走路一般缓缓站了起来,喉咙里仿佛有刀片,根本无法发声。
剧痛骤然袭来,他痛得手脚发麻。
姜桓。
竟然真的是姜桓。
余曜前队友,也是曾经最好的朋友之一。
但就是这样的关系,6年前Koi终于签到经济公司,准备好一切准备签合同出道,姜桓却以职业规划不同为由毅然决定离开。
姜桓退出,赫连补位,乐队终于出道,但是身边却不是熟悉的人。
刚出道时的深夜里,每每想到姜桓的决绝,余曜都难受到无法呼吸。
像是有砍刀一遍遍落在□□上,剧烈疼痛后,伤口缓慢愈合。
就这样一遍遍重复,日复一日间,余曜变得麻木。他开始学会让自己忘记,不管是人,还是事。
但有时回忆忽然涌上心头,余曜会忍不住想,明明约定好了的,明明一起畅想过未来,明明发誓要把Koi做大做强,结果临门一脚姜桓却选择退出。
这是赤裸裸的背叛。
到底是什么职业规划这么吸引你?
余曜一直以为姜桓会有更好的选择,结果就是套着件袖口破了洞的廉价雨衣在山里铲石子吗?
看上去竟然比当初认识那会还要穷。
他顿时怒火中烧,脸色一会白,一会红。
手痒。
徐火火是第二个注意到青年的人。
“卧槽。”
徐火火刚才还没个正形地蹲在路边,忽然仿佛二踢脚般“噌”的一声从地上蹿了起来。
他目光呆滞地看向四周,喃喃道:“我是不是产生幻觉了?我好像看见男神哥了。”
他掐了自己一把,有点疼。
下一秒,徐火火猛地冲到姜桓面前,满脸震惊,完全没看见不远处他哥变化莫测的表情,兴奋道:“男神哥!真的是你!”
姜桓停下脚步,点头:“好久不见。”
他乡遇故知,而且还是在人生危急时刻,徐火火激动得快哭了:“妈呀我们是不是6年多没见了,自从你走之后就一直没听说你的消息,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碰到你。你怎么在这儿?刚才我都没认出来是你!”
姜桓视线扫过一直沉默不语的余曜,解释:“我老家就在云洲县。因为熟悉这片山区,先上来看看。”
他算了下时间:“挖掘机速度很快,先上车,估计再等十分钟就能出发。”
徐火火真诚赞美:“男神哥,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这么靠谱。”
话音刚落,他猛地看到他哥黑如恶鬼的表情,顿时闭了嘴。
他呐呐干笑几声,感觉自己像是铁板上“嗞啦”作响的鱿鱼。
他哥直到现在还对姜桓当初的离开咬牙切齿。
前段时间吃火锅时,加一不小心提到没出道前他们五个最爱一起吃鸳鸯锅,余曜当场黑料,啤酒瓶“哐当”落到桌面上。
把在场其他三个人吓得一愣一愣的,徐火火至今心有余悸。
他摇摇头,感叹,他哥生气的样子太可怕了。
有助理过来给余曜递毛巾,他刚准备上车,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身后瞥,年轻男人正和老高说话。
那人长得太完美,身材也突出,即使穿着20块钱一件的雨衣,也像是身着国际高定,下一秒就能去走秀。
余曜咬牙,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无法平静下来。
他握紧了拳头,用力到骨节发白,生怕当着众人面,没法控制自己。
“哥,快上车呀。”徐火火假装咳嗽两声,喊他。
余曜忍耐着收回视线,他抿了抿唇,拉上车门。
徐火火非要和余曜他们挤一辆车,他头发全湿,只穿着短袖,擦雨水的样子像只刚洗完澡的小狗。
忍不住把自己惨兮兮的模样自拍一张发到微博上,不一会儿便得到了几个妈粉的心疼。
粉丝虽然少,但徐火火心态绝佳,再苦不能苦粉丝,依旧坚持营业。
徐火火笑个不停,每一条都认真回复,他捣了捣心不在焉的他哥,建议:“哥,你也发条淋雨卖惨的微博,我保证黑转路人,路人转粉,粉转真爱。”
余曜左耳进,右耳出。胸腔鼓胀,浑身上下泛起热意。
头很疼。
他盯着手里的毛巾,仿佛要盯出一个洞。
“我下车看看。”他哑声说。
忽然,车门被一把拉开,他正巧对上老高被吓了一跳的脸。
这一脸凶神恶煞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你要干什么?等会走了。”
余曜坐了回去,沉声道:“我看看你怎么还没来。”
闻言,老高竟产生了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感,他上车告诉司机马上就能出发了,然后才解释,“刚才和这里的志愿者聊了两句。”
“志愿者?哪个志愿者?”徐火火好奇。
余曜抱臂沉默。
“就是个子很高的那个。他是这里的音乐老师,土生土长云洲人,各种乐器都精通,会拍照会摄影会剪辑,也是参加这次公益活动的志愿者。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素材,能帮助县里宣传一把。”
徐火火扭头紧紧盯着余曜。
余曜目光沉郁,暗得如同黑色水池,缓缓问:“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什么事都没有哈,哥你休息一会,等下就到了。”他欲盖弥彰地打着哈哈,同时低头偷偷在三人小群里发消息。
【火火就要火:速报!】
【火火就要火:速报!】
【火火就要火:@加一,你肯定没想到我们刚才遇到谁了。】
【加一:???】
【火火就要火:男神哥。】
【加一:......】
【加一:卧槽!】
【加一: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他们得打得激不激烈?有没有视频供我欣赏一番?】
【Canyon:……】
有了挖掘机的助力,余曜他们很快就出发了,面包车在前面领着他们走。虽然修了公路,但是因为道路湿滑,开起来费了不少时间,一个半小时后终于到达云洲县。
说是县城,其实是个居民不足七千人的村落。位置偏僻,四周都是绵延青山。当地人喜欢种甘蔗和芭蕉,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甘蔗地,身后是密密匝匝的芭蕉林。
面包车停下的地方在村口附近,那儿有几家用来招待游客的旅馆。
加一刚从车里出来便忍不住吐槽周围的恶劣环境,话还没说几句就被余曜用冰冷的视线堵住嘴巴。
他欲盖弥彰,嘴硬道:“是徐火火先抱怨的。”
头昏脑涨的徐火火瞬间来劲了:“你他妈含血喷人!我说什么了我?”
他刚睡醒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工作人员开始搬东西,Canyon直接把嚷嚷着要对线的徐火火往旅馆里面拖。经过姜桓身边时,他点了点头。
加一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跟姜桓认识的时间没有余曜他们长,但感情也是有的。对于姜桓六年前在乐队即将出道时突然离开,加一曾愤怒过,伤心过,可他看得开,而且不喜欢纠结,因此再见到曾经的队友,加一心中只剩释然。
况且6年间他跟姜桓联系过几次,再见面不算生疏。
唯一无法释怀的就是余曜。
直到现在,加一还记得当初余曜要死要活,最后又心如死灰的样子。
他挑眉,把烟递给对方:“混成这样了?”
姜桓接过后却没抽:“戒了。”
“当时一走就来了这里吗?”
“嗯。”
加一压低声音,鬼鬼祟祟:“我看余曜脸色很差,那小子八成要找你麻烦,你小心点。”
闻言姜桓无声地笑了笑:“看出来了。”
“这几年他脾气越来越糟糕,每天板着张脸跟别人欠了他钱似的,我有时看了都心慌。心里憋着气呢,没处撒。”
这倒好,也不知是不是冥冥中注定,出气筒竟然主动送上门。
“你自求多福。”
姜桓“嗯”了一声,才问:“这几年你们过得怎么样?”
加一无奈摇头:“没工作,没人气,凑合凑合过呗,等合约到期了再说,没公司签的话我准备转业了。”
姜桓沉默。
他想到方才看到余曜苍白的脸色,心脏一阵一阵地疼。
比起其他人,余曜过得更不好。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连呼吸都带着酸涩,窒息的闷痛感久久不散。
丝毫没意识到身边最亲近的队友正在背后蛐蛐自己,余曜一直到了旅馆房间还保持着低气压状态。
他站在花洒下,感觉到水温由冷变热,身体才渐渐缓了过来。
水流了满脸。
没洗太久,他随意吹了吹头发,刚放下吹风机,便听见四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谁?”
对方没回答。
余曜动作僵住了,停顿许久,他才把头发全部向后梳去,顺便套上拍摄时准备穿的深咖色毛衣,走到门边时停了下,才拧动门把手。
他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不要泄露出多余的情绪。
打开门,外面的加一满脸慈爱:“他们都在楼下吃饭呢,饿坏了吧,我来喊你。”
他眉目含情,热切到让人觉得反常。
余曜像是被泼了头冷水,冷得他牙齿打颤。
他顿时耷拉下眼皮,不冷不热地朝对方身后看去,空无一人。
“砰”的一声,余曜冷漠关门:“不饿。”
“我靠。”
加一再一次被这人的臭脾气震惊了,对待自己亲爱的好兄弟永远都是秋风扫落叶般的无情。
他十分无语。
全世界没人能受得了余曜,除了姜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