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春尚早》槊眠

1、南溪的冬

　　南溪的冬天，午后的阳光西斜，暖洋洋地照进店门口，名为小岁的橘猫懒洋洋地趴在植晓的膝盖上。

　　“晓晓，快起来把书搬出来晒晒。”店主王老爷子刚从公园遛弯回来，就看见躺在门口躺椅上快要睡着的植晓。

　　南溪与江城很不同，去年的冬天植晓还在江城席卷而来的冷空气中哆哆嗦嗦地加班，主管无情地将文件甩到她脸上，文件夹的棱边在她脸上留下一条红印。

　　结果两个月前就被水灵灵地优化了，植晓走前偷偷给主管办公室的发财树浇了一壶热水。

　　南溪是她的家乡，植晓拖着行李箱回到外婆的小院子时，她正在择菜，见到外婆的第一眼，她还是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涌出来。

　　外婆倒也不催她找工作，“孩子好不容易在家陪陪我这个老婆子。”

　　于是她每天在镇里穿着毛绒睡衣和拖鞋晃来晃去晒太阳，连隔壁家小孩新养的小黄狗都快被她拐回家。

　　直到开在溪边的那家旧书店把她收编。

　　王老爷子倒也不像缺钱的样子，店里旧书居多，人迹寥寥，老爷子大多数时候也根本不着店，大门敞开着就出去散步下棋打太极，周末的时候倒有很多小孩子聚在这里看漫画。

　　小镇的日子总是温暖悠闲，让她恍惚间觉得在江城待的那么多年，都只是一场冰冷的梦。

　　植晓起身，小岁轻巧地跳下膝盖。

　　她伸了个懒腰，走进屋内搬书。

　　书店内一片安静，书架并排地摆放着，阳光透过头顶的小窗投射进来，在空中洒下漂浮的金色光尘。

　　先从上层把书搬下来，陈旧的书页泛着一股陈腐的淡淡霉味，灰尘因为动作腾起，一下呛得人止不住地打喷嚏，植晓揉了揉鼻子，并没有注意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到中层就用不着梯子了，她低头地看了看怀里的书，《玉函佚书》、《古文观止》、《教你如何三天赚够一百万》。这跨度也太大了点，植晓在心里吐槽。

　　她抬眼去看面前书架的书，却从书籍上方的空隙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一瞬间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植晓被突然出现的人一惊，下意识后撤两步，撞上了身后的书架，背部的痛感还未传达，上层的书就哗啦啦掉落下来，砸在她的脑袋上。

　　灰尘飞扬，在阳光下织成一张泛着光的网。

　　她痛得龇牙咧嘴，伸手去摸脑袋，察觉到对面的人慌忙从书架后面绕过来。

　　“你没事吧？”好听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中响起。

　　植晓连忙摆手表示没关系，视线从他伸出的手上移到下巴，再是鼻子，眼睛，直到看清了男人好看的面容，她一瞬间僵在原地。

　　对方目光有一瞬间的明亮，先她一步开口，“植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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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迁觉当年是他们高中那一届的风云人物，常年占据理科第一的学霸，长相白净又沉默寡言，即使是在同一个班上，作为普通少女的植晓也和他接触寥寥。

　　理科班除了熏到人作呕的味道，一切都平淡得乏善可陈，一中卧虎藏龙，她作为从别的区考过来的学生，学得很吃力，高三不眠不休最后考了意料之中的成绩，去了意料之中的大学，而那年林迁觉作为全省理科第一考上了京大，听说毕业后就留在京市发展，现在应该成为人中龙凤了吧。

　　她从未参加过同学聚会，也从未想过会在南溪遇见林迁觉。

　　没想到时隔多年重逢会是这种场景，她围着书店的旧围裙跌坐在地上，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绺不听话的发丝早已垂落下来，搭在肩膀上，满手满脸的灰尘，显得格外狼狈。

　　植晓感觉自己的心跳莫名地加快，却还是挤出有些尴尬的笑容：“好久不见，学委。”

　　林迁觉穿着黑色的大衣，面容一如当年，干净好看，他蹲在她身前，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然后浅浅地笑了。

　　“你这是，要搬出去吗？”他开口，语气平淡而温和，像是冬天里的温开水。

　　植晓大脑有些混乱，看着他的眼睛，钝钝地点了点头，“搬到门口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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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不知怎么就演变成现在的样子了，老爷子遛弯回来见到的场景是，一个穿着白色毛衣的小伙子正撸起袖子搬书，旁边站着头发散乱，鼻子脸上各一抹黑的植晓。

　　“晓晓，这什么情况？”老爷子先是一愣，然后一脸八卦地揶揄她，“你终于准备找对象了啊，咋没跟老爷子我说，这小伙子长得挺俊……”

　　植晓顿觉不妙，疯狂朝老爷子比着手势示意他别再继续胡说。

　　老爷子最近可能太闲，看到个适龄男青年就乐于帮她做媒，她颇为无奈。

　　林迁觉听到这话却微微一怔，站定望向他，笑得春风和煦，“爷爷您好，我是植晓的高中同学。”

　　他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了，以前的林迁觉总是沉默的，很少笑，也不会笑得这么温柔，和，恰到好处。

　　可能人都是会成长的吧，就像现在的她也和高中时的她大不相同了。

　　林迁觉是来找书的，植晓蹲在一旁给书翻页的时候，听见他问老爷子，有没有20年前回收回来的旧书。

　　时间太过精确，倒像是在寻找某件确切的东西。

　　可惜凭老爷子随意的人生态度，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把淘来的书按年份分类整理好的人。

　　“有是应该有，就是得麻烦你自己找。”老爷子抿了口茶，“要不你明天再来吧，今天天色也不早了，明天我让晓晓帮你一起找，反正我这店也没客人。”

　　老爷子回头给植晓使了个眼色，像是在说，撮合你呢快感谢我。

　　这家伙，到底误会了什么啊，她在心里默默叹气，西落的阳光投射过来，她看见林迁觉轮廓分明的侧脸，嘴角含着笑意，眼神明亮而专注，一时竟有些失神。

　　然后就看见林迁觉掏出叠的四四方方的手帕，弯腰递给她，他看见她一脸迷茫的样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脸。

　　植晓这才意识到，红着脸用手帕去擦，她看着白色手帕上的黑色污渍，脸烫得吓人。

　　这样，应该也不能直接还他吧。

　　“我明天洗干净再还你吧。”她意识到自己顶着满是灰的脸面对着林迁觉这么久，恨不得把脸埋进小岁的橘色长毛里，好丢脸。

　　“好，那明天就麻烦你了，我现在定居在南溪，住在我爷爷家，随时都能过来。”他礼貌地微笑着。

　　晚上植晓在饭桌上向旁敲侧击地朝外婆打探林迁觉的信息，南溪是一个很小的地方，镇内的消息流通极快，至于村口的姐妹团，更是信息的大型集散地，外婆恰好是其中的一员。

　　她咬着筷子，装作不经意地问：“外婆，我们这没几家姓林的吧。”

　　“姓林的？我就知道村口林二牛姓林，他儿子叫林大壮，今年才5岁。”

　　“哎呀，外婆，二牛哥我咋不认识呢，那有没有可能是谁家的外孙什么的？”

　　外婆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这丫头，说不定你这同学是被派下来工作的呢，现在不是流行什么大学生村官吗？你自己的同学你自己去问不就得了，还找我打听，我又不是神仙，什么都知道。”外婆扒了两口饭，又往她的碗里夹了两片牛肉。

　　他怎么会回来呢？她怎么会在南溪遇见他呢？

　　林迁觉，林迁觉，她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恍惚间想起高中。

　　高中时期的林迁觉永远坐在右边靠墙第五排的位置，课间永远低着头在做题，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沉默，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形象，他在班里没有朋友，待人平淡而温和，这样的林迁觉，也曾干过一件全校闻名的事情。

　　高中时期的植晓满脑子只有语数英物化生，无聊的生活寡淡如水，她不明白白琪为什么能在被成绩夹击的情况下对江远一见钟情，询问原因时，白琪只是说，“因为他人很好啊。”

　　植晓对着她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直到她也拥有了喜欢一个人的秘密。

　　压力越大，氛围越紧张，少年少女们的心似乎就越蠢蠢欲动。

　　她几乎都快忘了自己究竟是怎么喜欢上林迁觉的，单纯因为他长得好看？还是因为他成绩好？又或者是因为那一次课间她对着后排的窗外走神，教室内是课间的嘈杂，窗外绿意的枝头上却有蝴蝶扇动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心头也随之一颤，蝴蝶振翅飞向蓝天，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却正好撞上林迁觉的眼神，两人隔着人群互相对视，漫长得好像一个世纪，反应过来才慌张地移开目光。

　　她自己都说不清理由，或许因为她太孤单，又或许因为他太耀眼，放在心里，连黯淡的高中生活都能被略略照亮一些，她以为那只是好感，迟早会遗忘，但好像越到后面，这份感情反而烙得更深。

　　植晓在舍友的手机里看见视频的时候是惊讶的，手中的笔掉了下来，笔尖落在数学卷子填空题的横线上，黑色的墨迹晕成一个小点。

　　视频里光线昏暗，穿着校服的少年在书桌前弹着吉他，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他自己编的曲子填的歌词，林迁觉用清亮的嗓音轻轻地唱着，“直到晨光照亮我所有沉默的根系。”

　　视频意外地火了，在学校所有的群里传了个遍，连老师上课都会随口打趣他两句。

　　植晓听着教室后排的最喜欢彰显自己的学识的男生们讨论着视频火起来的原因，他们从打光到角度到文案分析了个遍，语气里是轻微的不屑，明里暗里表示如果是自己绝对能做得更好。

　　她在心里默默地吐槽，有没有可能这是一个看脸的社会。

　　但林迁觉依旧沉默，依旧坐在窗台边上刷他的题目，依旧没有真正的朋友。

　　他从头至尾都没对这件事发表过一次言论，在两周之后，林迁觉删除视频并注销了账号。

　　同学都不理解他，在现在这个流量至上的时代，努力也好，勤奋也罢，都比不过折线图上起伏的流量的数字，数据代表金钱，象征着赚钱能力。

　　网红比一纸文凭要高贵得多，更何况，林迁觉的成绩只会为他的人设添砖加瓦。

　　植晓看着舍友手机上群魔乱舞的评论区，对他的行为进行着千万种解读。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他这么做，真的很林迁觉。

　　回忆被手机提示音打断，白琪发来信息，“不是吧，林迁觉怎么会在南溪，我上次同学会听他们说他在京市研究所搞科研，忙得脚不沾地，一次同学会都没参加过。”

　　理科的实验需要来到南溪调研吗，植晓深知自己上班之后远离数理化太久，对这种高大上的东西再无认知，不过这个理由听起来倒是要比当村官要靠谱些。

　　为何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这么在意他，她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心里有些复杂，却又很快安慰自己，能再见到他，难道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吗？

　　她记起，在书店的那一眼，惊吓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午后灿烂的阳光下，一如当年的那张熟悉的脸。

　　以及无法克制的在胸腔鼓动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