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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学 闹钟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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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的时候,江屿已经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不像要出太阳的样子。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蜷成一团,想着再赖一会儿。就一会儿。然后闹钟又响了。他伸出手,把它摁掉。
洗漱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脸色有点白,眼下有一小片青,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他用水拍了拍脸,又拍了拍,直到那片青被冷水冲淡了一些。头发翘了一撮在头顶,怎么按都按不下去。他放弃了。
书包昨晚就收拾好了,靠在桌腿边上。他把猫爪挂件重新挂正,拉上拉链,拎起来掂了掂。不重。课本、笔记本、铅笔盒,还有一包没吃完的话梅糖。他犹豫了一下,把话梅糖拿出来,又放回去了。第一天,不要太随意。
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很安静,声控灯灭着,只有楼梯口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光。他往下看了一眼,三楼的门关着。他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也没有。也许还没起。也许已经走了。他往下走,经过三楼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但门还是关着的。
路上人不多。穿校服的倒是不少,三三两两地走在他前面,有的在说话,有的在跑。他一个人走在后面,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带系得有点紧,勒得脚背有点疼。他没有停下来重新系。
校门比他想象的大。铁栅栏门,两边各有一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黄,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地响。门口站着几个老师在维持秩序,冲每一个进来的学生点头。他也被点了一下,他回点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进去。
教学楼在正前方,灰白色的,和公寓差不多颜色,但大得多。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上面挂的横幅——“新学期新气象”。字体是红色的,楷书,有点土。他低下头,走进楼里。
教室在三楼。他爬上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几个女生站在窗边说话,声音尖尖的,在走廊里回荡。他从她们旁边走过去,没有抬头。他感觉到有人看了他一眼,但没有人叫他。
教室门开着。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座位差不多坐满了,大部分人在跟旁边的人聊天,少数几个低头看手机,还有一个趴在桌上睡觉。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没有人注意到他。他选了一个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好。
桌子是新的,桌面上没有刻字,也没有涂鸦。他伸出手指摸了一下,很光滑。铅笔盒放在右上角,课本摞在中间。他坐直了,看着前面一排排后脑勺。有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等着。
旁边是空的。
他把草稿纸拿出来,折了一道,又折了一道。然后他低下头,在角落里画了一只猫。先是一个圆,然后是两只尖耳朵,然后是眯起来的眼睛。猫的胡子画得很长,翘到纸外面去了。他看着那只猫,觉得它看起来有点不高兴。他把它的嘴巴往下弯了一点,更不高兴了。他笑了一下,把纸翻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旁边还是空的。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过了上课时间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教室后面那扇门。没有人。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黑板。黑板上什么也没写。
然后门被推开了。
声音很大,全班都安静下来。江屿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校服穿了一半,外套只套了一只袖子,另一只垂在身后,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床上被拽起来就冲出了门。头发比昨晚还乱,左边翘着一撮,右边塌着,像被风吹歪的鸟窝。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痕迹,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微张开,嘴唇有点干,大概是忘记喝水了。他的耳朵很红,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跑急了。胸口的校服扣子扣错了位,领口歪着,露出里面T恤的白边。
老师说了什么,江屿没听清。只看见程淮安挠了挠后脑勺,嘴巴动了动,大概是在解释。然后老师往后面指了一下,说:“坐那儿。”
他顺着老师的手指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的眼睛还是半睁着的,但看到江屿的时候,突然睁大了一点,然后弯了弯。是笑。
他走过来。椅子被拉开,发出很长的一声响。他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洞里,然后把那半只没穿好的袖子套上,拉链拉到一半,发现扣子扣错了,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重新扣。他转过头,看着江屿。
“好巧。”他说。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嗓子还没醒过来。
江屿说:“嗯。”
程淮安趴在桌上,脸朝着江屿的方向,眼睛又半睁着了。他说:“我睡过了。”
江屿说:“看出来了。”
“闹钟没响。”
“哦。”
“我妈也没叫我。”
“哦。”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我还没吃。”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闭起来了,嘴巴还在动,像是在说梦话。
江屿看着他。他的睫毛不长,但很密,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鼻梁从眉心一路下来,到鼻尖的时候微微翘起来一点。嘴巴闭着,下唇比上唇厚一点,颜色有点淡。他的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很小。
江屿把目光移开,看着黑板。
老师在讲台上说新学期的事。发课本,排座位表,选班干部。说到选班干部的时候,程淮安动了一下,把头换了个方向,脸朝着另一边了。江屿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头发在这里有一个旋,绕着圈,像一个小漩涡。他盯着那个漩涡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先是一个圆,然后是绕着圆的线,一圈一圈往里收。画完了,他看着它,觉得像一朵花。
他把它涂掉了。
发课本的时候,课代表把书一摞一摞传下来。传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前面的人回头递过来一摞,江屿接住,很沉。他拿了一本给自己,剩下的推给程淮安。程淮安没有动。他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真的睡着了。江屿说:“书。”他看了一眼,说:“哦,谢谢。”然后把那摞书拖过去,下巴搁在上面,又闭上了眼睛。
老师说:“接下来选班长,有没有同学自荐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举手了。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女生,站起来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亮,很稳。老师说:“好,还有没有。”又有人举手了。江屿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第二只猫。这次画的是侧面,耳朵竖着,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他感觉到旁边动了一下。程淮安把头从书堆上抬起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前面,然后转过头,看了江屿一眼。江屿没有看他,继续画猫。程淮安说:“你怎么不选?”
江屿说:“不想。”
“哦。”然后又趴下去了。
班长选完了,是那个声音很亮的女生。老师说:“接下来选各科课代表。有谁想当语文课代表的。”有人举手。“数学。”有人举手。“英语。”有人举手。每科都有人举手。程淮安一直没有动。
轮到美术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下。没有人举手。老师又问了一遍,有没有同学自荐的。还是没有人。程淮安突然把头抬起来,说:“他。”他用下巴指了指江屿。全班都转过头来看。
江屿的脸烫了一下。他说:“我没有。”
程淮安说:“你不是画画很好吗?”
“你怎么知道?”
“你那天画的猫。”
江屿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程淮安记得那只猫。那天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猫,画完就翻过去了,程淮安应该只看到了一眼。
老师说:“好,那就这位同学吧。你叫什么名字?”
江屿站起来,说:“江屿。”
老师说:“江屿同学,以后美术课就麻烦你了。”
他坐下来,感觉耳朵很烫。他低着头,没有看程淮安。程淮安在旁边笑了一下,很轻,但他听到了。
他在桌子下面踢了程淮安一脚。程淮安没有躲,也没有叫,只是把腿缩回去了一点,然后继续笑。
下课铃响的时候,程淮安醒了。他把头从书堆上抬起来,眼睛还是红的,但比刚才亮了一点。他转过头看着江屿,说:“刚才那个,是美术课代表。”
江屿说:“我知道。”
“挺好的。”
“好什么?”
“你画画好,就应该当。”
江屿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好像程淮安觉得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他画得好,所以应该当。好像没有别的需要考虑的。
程淮安站起来,说:“我去买点吃的。你要不要?”
江屿说:“不要。”
“那我帮你带。”
“我说了不要。”
“哦。”他走了出去,步子很大,走得很快,肩膀一晃一晃的。江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校服的后面有一条压了很久的折痕,从领口一直延伸到下摆,歪歪的,像他扣错的扣子。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他坐下来,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江屿。
江屿说:“我不要。”
“拿着。”
江屿接过来。面包是红豆馅的,有点甜。他咬了一口,程淮安也在吃,吃得很快,腮帮子鼓起来,像在嚼什么很着急的东西。
江屿说:“你早上都不吃饭吗?”
程淮安说:“看情况。”
“什么情况?”
“起得来就吃,起不来就不吃。”
“那你今天起不来。”
“嗯。”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喝了口牛奶,咽下去,然后说:“明天应该也起不来。”
江屿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程淮安说:“但明天有你在,你会叫我吗?”
“我又不跟你住一起。”
“你住五楼,我住三楼。你出门的时候敲一下我的门,我就醒了。”
“你自己不会定闹钟吗?”
“定了,听不见。”
“那你妈呢?”
“她比我还能睡。”
江屿没有说话。
程淮安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说:“算了,我自己想办法。”他的语气很平常,没有失望,也没有勉强,就像在说一件本来就该自己做的事。
江屿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面包吃了。然后他说:“几点?”
程淮安愣了一下。
“你几点起?”
“七点。”
“我七点十分出门。”
“那我七点十分在楼下等你。”
“你自己起不来,等有什么用?”
程淮安想了想,说:“那我七点十分在楼下等你,你看见我了就知道我起来了。”
“那你要是不在呢?”
“那你就敲我的门。”
“你不是听不见闹钟吗?”
“敲门听得见。”
江屿看着他,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弯了弯,眼睛眯起来。
江屿说:“随便你。”然后把头转过去,看着黑板。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写公式,粉笔吱吱地响。江屿在抄笔记,抄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认真。程淮安在旁边趴着,没有睡觉,但也没有听课。他在草稿纸上画东西。江屿没有看他在画什么,只看见他的手在动,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下课的时候,程淮安把那张纸推过来。上面画了一个人,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只猫。画得很丑,人的比例不对,猫像一个毛球。但那个人穿的是白衬衫,猫是橘色的。
江屿说:“这是什么?”
“你。”
“不像。”
“猫像。”
江屿看了一眼那只猫,圆滚滚的,趴在人的手心里。他说:“猫也不像。”
程淮安说:“你画的猫就是这样的。”
江屿把纸翻过去,说:“不是。”
他把那张纸夹进课本里。程淮安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说。
中午的时候,江屿去食堂买了两个饭团,一个给自己,一个放在程淮安桌上。程淮安趴在桌上睡觉,不知道有没有闻到味道。江屿坐下来,拆开自己的那个,咬了一口。是梅子饭团,酸酸的,米饭有点硬。他吃了一半,程淮安还没有醒。他把另一个饭团放在他桌角,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没有人。他站在窗边,看着操场。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喊声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远处的银杏树在风里晃,叶子还没有黄,但边缘已经开始有一点金边了。他看了一会儿,走回教室。
程淮安醒了,正在吃那个饭团。他看了江屿一眼,嘴里塞满了米饭,说:“谢谢。”
江屿说:“不是给你的。”
“那放在我桌上。”
“放错了。”
“哦。”然后继续吃。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大家都在写作业。江屿在做数学题,做到一半卡住了,笔尖停在纸上,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来。他抬起头,看见程淮安在看他。他趴在桌上,脸朝着江屿的方向,眼睛睁着,很安静。
江屿说:“干嘛?”
“没干嘛。”
“你不写作业吗?”
“不会。”
“哪题?”
“全部。”
江屿看着他。他说的是真的。他的课本还是新的,连名字都没有写。
江屿把作业本推过去,说:“抄。”
程淮安说:“你写完了吗?”
“没有。”
“那你先写。”他把作业本推回来。
江屿继续写,写到第三题的时候,又卡住了。他皱了皱眉,把笔放下。
程淮安说:“不会吗?”
“嗯。”
“我看看。”他把江屿的作业本拿过去,看了一会儿,说:“这个,应该用这个公式。”他指了一个地方,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
江屿看了一眼,是课本上的一个公式,他没有想到。他说:“你怎么知道?”
程淮安说:“我数学很好的。”
“你不是说不会吗?”
“我说的是不想写。”
江屿看着他。他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一点得意,但不多,像做了一件很小的事,不值得炫耀。他说:“写吧,写完给我抄。”然后他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
江屿低下头,继续写。他把那道题做完了,又做了后面几道。写完之后他把作业本推过去,程淮安接过来,开始抄。他抄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看很久,好像在确认什么。抄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说:“这个,你写错了。”
江屿看了一眼,是一个符号,他写反了。他说:“哦。”
程淮安帮他改过来,继续抄。
放学的时候,他们一起走出校门。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条街照成橘黄色。程淮安走在他旁边,影子落在他身上,很长。他的校服拉链还是没有拉上,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头发还是乱的。但他走得很慢,和江屿的速度一样。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程淮安说:“到了。”
江屿说:“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饭团。还有叫我起床。”
“我没叫你。”
“你敲了我的门。”
江屿愣了一下。他没有敲。他只是在经过三楼的时候,放重了一点脚步。
程淮安说:“我听见了。”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进楼里。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咚咚咚的,从三楼到二楼,到一楼,然后消失了。
江屿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上去,经过三楼的时候,门关着。他走到五楼,开门,进屋,把书包放下。他站在窗前,往下看。三楼那个窗户亮着灯。
他坐下来,翻开课本。那张画从里面掉出来,掉在地上。他捡起来,看了一眼。画上的人站在窗边,手里抱着一只猫。人画得很丑,猫画得很圆。他把画翻过来,放在桌上。然后他拿起笔,在背面画了一只猫。圆脸,尖耳朵,眯起来的眼睛,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画完了,他看着它。它看起来很高兴。他把嘴巴往上弯了一点,更高兴了。
他把画夹回课本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那堵墙上的藤蔓还是枯的,但底下好像冒出了一点绿色,很小,看不太清楚。他盯着那点绿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楼下有人关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咚咚咚的,从三楼往上,到四楼,到五楼。停在他门口。
他转过身。门被敲了三下。
他走过去,打开门。程淮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包话梅糖,说:“我妈买多了,你要不要?”
江屿说:“不要。”
“拿着。”
他把糖塞进江屿手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明天七点十分,楼下。”
江屿说:“知道了。”
程淮安笑了一下,走下去了。
江屿关上门,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包话梅糖。糖纸是橘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圆圆的,和他画的那只差不多。
他笑了一下。不是故意的,就是嘴角自己弯了。
他把糖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看着它。窗外,天快黑了。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收音机又响了。但这次只放一个频道。那个频道里有人走路的声音,咚咚咚的,从三楼到五楼。有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人敲了三下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窗台上,那包话梅糖安静地躺着。橘色的糖纸上,一只圆脸猫眯着眼睛,尾巴卷成一个问号。对面那堵墙上,那点绿色好像又大了一点。也许明天就能看清了。也许后天。也许还要等很久。但它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