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细雨心间 清晨的 ...
-
清晨的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反倒从豆大的雨点转成绵密细雨,丝丝缕缕缠在陆家别墅的雕花铁艺门上,将庭院里的冬青、月季洗得青翠欲滴。水汽漫过落地窗,在玻璃上凝出一层薄薄水雾,把室内外隔成两个世界——屋内是压抑的沉静,屋外是湿冷的氤氲,连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闷得人胸口发紧。
陆知夏把自己关在二楼卧室,已整整一个小时。
她安安静静坐在飘窗垫上,脑袋轻贴微凉的玻璃,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斜斜雨丝。父亲那句温和却坚定的话,一遍遍在耳畔回响,没有怒吼,没有斥责,却像一根细韧的绳,轻轻勒在心口,不疼,却堵得人呼吸发滞。
她从小便清楚,父亲陆则衍是极传统的人,守着陆家的规矩,囿于世俗的眼光,将“循规蹈矩”“门风体面”奉为底线。他待她体贴,予她优渥的生活,是旁人眼中的慈父,可这份慈爱,从来都带着不可逾越的框架。
而继母刘曼云,向来刻薄冷淡,最重颜面,在她眼里,陆知夏从来不是需要疼宠的女儿,只是一个维持陆家体面的摆设,从小到大,从未给过她半分真切的温情。
父亲未曾明说,但陆知夏心智通透,怎会不懂其中深意。
自心底对林砚生出不一样的情愫起,她便隐隐明白,这份心意,在父亲眼中是离经叛道,有损门风;在刘曼云眼里,更是足以让陆家沦为笑柄的丑闻。
她始终记得那场难堪的宴会,被旁人刻意刁难,继母冷眼旁观,父亲忙于应酬无人顾及,她独自站在角落强撑体面,快要撑不下去时,林砚出现了。
那人淡淡走来,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后,抬手稳稳挡下递来的酒杯,语气平静却有力量,三言两语便化解尴尬,将她护得周全。
那天林砚立在光怪陆离的灯光里,眉眼清冷,低头看向她时,却放软了语调:“别怕,我送你出去。”
那是她们的初次相遇,一场精心策划、精准切入的靠近,可陆知夏无从知晓。
她只记得林砚身上清浅的冷香,挡酒时沉稳有力的手臂,以及将她送至安全角落时,那句温柔的“以后别一个人硬撑”。
自那以后,林砚顺理成章地走进她的生活。
林砚的好,细腻妥帖,分寸感十足,像寒夜里的暖灯,悄无声息照进她孤寂的世界。她们至今以朋友相称,一直是林砚主动靠近,温柔以待,她从最初的动容,到后来的心动,步步深陷,却始终克制隐忍,不敢表露半分。她不敢说心意,不敢越界,只将心思悄悄藏起,盼着慢慢相处,或许终有一日,能得到些许认可。
可父亲一句轻敲,直接掐断了她所有的期许。
陆知夏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涩,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没有丝毫泪眼朦胧的失态。她拿起手机,停留在与林砚的聊天界面,上午那句不便相见的消息还在顶端,林砚的回复温柔体谅,可越是如此,她心底的愧疚与委屈便越浓,却始终保持着清醒,没有反复编辑删改消息,只是静静看着屏幕,将情绪尽数收敛。
她是陆家千金,纵有万般委屈,也不能失了体面,更不能让自己的脆弱,变成旁人指责的话柄。
“咔嗒。”
门锁轻响,卧室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连一声敲门都没有。
刘曼云站在门口,妆容精致,神色冷淡倨傲,眼神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飘窗上的陆知夏身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把自己关在房间做什么?摆脸色给谁看?家里本就事多烦心,你还要添乱?”
陆知夏身形微僵,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神色平静无波,攥着蝴蝶摆件的手微微收紧:“我没有。”
“没有?”刘曼云迈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尖锐刻薄,“早上你爸说你两句,就闭门不出,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忤逆长辈?陆知夏,你记清楚,你是陆家的女儿,一言一行都关乎陆家颜面,别不知好歹,整日跟些来路不明的人厮混,丢尽家里的脸。”
“她不是来路不明的人。”陆知夏抬眸看向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坚定的反驳,没有丝毫畏缩。
“不是?”刘曼云冷笑一声,眼神满是鄙夷,“背景空白,行踪莫测,整日围着你转,安的什么心思?你爸碍于情面没说透,我便直话直说——你若敢搞出些丢人现眼的事,败坏门风,往后,我绝不会再管你分毫。”
刻薄的话语如针,扎在心上,陆知夏眼眶微微发热,却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所有情绪,没有落泪,没有争辩,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她早已习惯刘曼云的冷言冷语,习惯她只重颜面不问心意,习惯她从不关心自己快不快乐,再多的指责,也只能默默承受。
“我清楚分寸。”她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委屈。
“清楚最好。”刘曼云瞥了眼她手里的摆件,一脸嫌恶,“别整日抱着这些无用之物,下午有家族饭局,换一身得体的衣服,切莫再给我出丑。”
话音落,她转身就走,房门被重重带上,震得墙壁微颤,房间再次陷入死寂。
陆知夏立在原地,许久未动,将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平,眼眶依旧微红,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她缓步走回飘窗边坐下,把蝴蝶摆件轻轻放在一旁,指尖轻轻揉着眉心,平复着心底的憋闷。
从来没有人关心她为何难过,没有人问她心中所想,没有人在意她是否委屈。父亲温和划下底线,继母冷漠戳破心思,偌大的陆家,从来没有她可以肆意倾诉的地方。
唯有林砚,待她真心妥帖,把她放在心上,给她从未有过的温暖与依靠。
她拿起手机,指尖微顿,没有丝毫犹豫,沉稳地敲下一行字:【砚,我想见你。】
没有卑微的哭诉,没有脆弱的呢喃,只是一句平静的诉求,藏着她所有的隐忍与向往。发送完毕,她将手机放在身侧,闭上眼,静静平复心绪,依旧保持着端庄的姿态,纵有万般委屈,也绝不放任自己失态。
与此同时,陆家别墅一楼书房。
陆则衍坐在宽大的实木书桌后,神色沉郁如墨。城西项目突然被叫停,合作方收到匿名举报,直指他多年前侵吞苏家产业的旧账,手段精准隐蔽,摆明了是冲着陆氏而来。
他拿起座机,拨通助理电话,语气冷厉:“查两件事。一,匿名邮件的源头,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二,林砚的所有背景、行踪、社会关系,我要最详细的报告,下午必须拿到。”
“是,陆总。”
挂了电话,他揉着眉心,眼神凝重警惕。
林砚的出现太过巧合,宴会上的解围太过刻意,对知夏的好更是精准得反常。他不怕商业上的对手,却怕有人利用女儿——知夏性子内敛,缺爱敏感,极易被温柔攻陷。
方才对知夏的敲打,他未曾发火,未曾强硬,便是怕激起她的逆反心理。可他太清楚,女儿外表温和,内心自有执拗,越是压抑,越是向往自由与温暖。
他必须尽快查清林砚的底细,否则,后患无穷。
城郊,隐秘公寓。
冷寂空旷,没有一丝烟火气,处处透着疏离与冷意。
林砚站在客厅中央,一身黑衣,长发束起,眉眼清冷,周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意。无助理,无帮手,所有事皆亲力亲为。
昨夜,她在书房待到凌晨,潜入境外加密渠道,将陆家当年构陷苏家、侵吞产业、逼死苏晚父母的证据,隐晦打包,匿名发给城西项目合作方。
一步棋,便让陆则衍焦头烂额。
她走到置物架前,指尖轻轻抚过苏晚的照片,声音沙哑哽咽,裹着刻骨的思念与恨意:“晚晚,我定会让陆家血债血偿。”
三年隐忍,三年蛰伏,只为今日。
当年陆则衍毁了苏家,逼死苏晚,如今,她要一点点蚕食陆氏,摧毁陆则衍最在乎的一切——事业、名声、尊严,以及他视若珍宝的女儿。
陆知夏,是她复仇棋局里最关键的棋子。
内敛缺爱,家庭冷漠,渴望温柔,极易拿捏。
她只要持续给予温暖,始终站在她身侧,做她黑暗里唯一的光,陆知夏便会毫无保留地依赖她、信任她、倾心于她。
而陆则衍越是传统,越是反对,越是压制,陆知夏便越是离不开她。
这局棋,她稳操胜券。
手机骤然震动。
来自陆知夏:【砚,我想见你。】
短短六个字,平静之下,藏着压抑的委屈与依赖。
林砚眸色微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鱼儿,终究还是上钩了。
她指尖缓缓敲击屏幕,回复的文字温柔缱绻,字字戳中陆知夏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我现在过去。你不必出门,在家安心等我就好。】
发送完毕,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绵绵雨幕,眼底只剩冰冷的决绝,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雨还在下,缠缠绵绵,裹着无尽的暗流。
陆知夏在卧室里隐忍心绪,守着体面,藏起所有委屈。
陆则衍在书房里严密布局,严防死守,誓要护住所在乎的一切。
刘曼云在客厅里计较颜面,冷漠刻薄,只在乎陆家的外在体面。
而林砚,带着蚀骨的恨意,从冷寂的公寓出发,一步步走向她精心布下的棋局,走向那颗全然信任她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