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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纳木错,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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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晨光铺在路面,拉萨渐渐醒了,而她要往更远的旷野去。
车子驶离拉萨,往纳木错的方向去,天地一点点被拉开。
路越来越宽,山越来越高,城市的轮廓早被甩在身后。窗外是连绵的浅草与裸岩,云压在山尖,风掠过旷野,带着清冽干爽的凉意。
越靠近湖区,车辆和游人就越来越多。
沿途的观景台停满了车,人声嘈杂。不少游客裹着厚外套,相机手机的快门声,笑声招呼声都融在一起。
江暮拢好外套,站在一旁,看着人群的方向失了神。
远处念青唐古拉山的雪峰始终沉默相伴,白雪覆顶,在淡蓝天空下泛着干净的冷光。
等纳木错真正撞进眼里时,周遭的喧闹都像是轻了一层。
一湖碧蓝,横在天地之间。
水色纯净透亮,近岸浅蓝,往深处渐渐晕成幽蓝,风拂过湖面,掀起细碎柔软的波纹。湖岸是大片灰白的碎石滩,空旷、粗粝,又格外干净。
游人来来往往,脚步匆匆,带着旅途的兴奋与仓促。
江暮慢慢走到离人群稍远一点的石滩上站定。
风很大,吹起她的发梢,带着湖水的清寒。四周人声不远不近,明明热闹,她却觉得前所未有地安静。
眼前是无边的湖,沉默的雪山,辽阔得没有边界的天空。
那些在城市里放不下的、想不通的、说不出口的,在这一刻,都显得很小很小。
她就站在风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这面天湖。
没有思绪,没有言语,只有眼前的蓝,和心底慢慢沉下来的平静。
风一刻也没有停。
江暮在湖边站了很久,久到阳光移过头顶,游客来了又走,喧闹声起起伏伏,她都只是安静立在碎石滩上,望着那一湖深蓝出神。
长久的沉默与松弛,像把整个人都泡进了湖水里,轻软、安宁。
直到腿间微微发沉,她才缓缓回过神。
是该回去了。
她最后望了一眼远处的雪山与湖面,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脚步很慢,没有留恋,也没有不舍,只是平静地结束这场独自的发呆。
刚走出几步,迎面一道身影,自湖湾的缓坡上缓步走下来。
深灰色冲锋衣,肩上挎着相机,手里拎着装了半袋垃圾的环保袋。
是许长朝。
两人在空旷的石滩上,不期而遇。
距离不远,几步之遥。
江暮脚步微顿,没有说话。
许长朝也停下,抬眼看向她。他目光先轻轻落在她被风吹得发白的脸颊,又扫过她微凉的指尖,神色缓了缓,没有惊讶,像是早料到会在这里遇见。
四周很静。
游客的声响被隔在远处,只有湖水拍岸的轻响,和风吹过石滩的沙沙声。
他先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简单、克制,不多一分打扰。
江暮也微微颔首,眉眼柔和。
两人就那样安静地站了一瞬,没有走近,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话。
他刚巡护完这一段湖岸,她正要结束这场发呆。
一个守着这片湖,一个刚从这片湖的宁静里抽身。
许长朝微微侧身,给她让开去路,声音很低,被风揉得很软:
“要回去了?”
江暮轻轻“嗯”了一声。
他顿了顿,视线浅淡地落在她肩上,语气平实,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关心:
“风大,回去车上披好外套,别吹凉了。”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很轻,像随口一提:
“高反要是不舒服,别硬撑。”
江暮心头微暖,轻轻抬眼看他,低声应:“我知道,谢谢你。”
他微微颔首,没再多说,只是安静站在原地,目送她往前走了两步。
她从他身侧静静走过。
他依旧立在风里,直到她的身影走远一些,转身想继续往湖滩深处去。
一去一回,一离一守。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带着纳木错清冽的凉。
“你工作结束了吗?我开了车,要不我捎你回去吧?”江暮忽然转身询问着。
许长朝愣了愣,随即拍了拍自己沾着尘土的裤腿,直起腰笑着道谢:“那就麻烦你了。”
两人并肩往停车的方向走,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风依旧清冽,阳光铺在公路上,远处的游客渐渐稀疏,天地又恢复了空旷。
上车后,江暮发动车子,车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引擎声。窗外的纳木错湖面一点点向后退去,蓝得沉静。
许长朝侧身坐得安稳,身上还带着户外的凉意与淡淡的尘土气,没有多余的动作,也不主动搭话,安静得像融入了座椅里。
江暮目视前方,车速平缓,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问:
“你经常来这里吗?”
“嗯。”许长朝声音低缓,“有空就过来,沿路看看,捡点垃圾。”
“算是工作?”
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掠过的草坡与远山,语气平淡自然:
“不算。就是日常,做点顺手的事。”
江暮侧眸看了他一眼,又轻轻收回视线,声音很轻:
“公益。”
他没否认,只淡淡应了一声。
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他放在身侧的相机包上,皮质已经磨得有些旧,一看就是常年随身。
“你相机老带在身上,是做摄影吗?”
许长朝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包带,神情依旧平和:
“算是主业。拍高原,拍湖、山、野生动物,给杂志、工作室供稿。”
许长朝看着前方掠过的树影,忽然侧过头,带着一些不易察觉的笑意:“今天天气很好,云层和光线都很难得。可遇不可求,刚好撞上了纳木错最出片的时候。”
江暮眨眨眼,忽然笑出声:“原来我还捡到了一个摄影福利,错过错过,应该拍几张的。”
许长朝闻言,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没关系,纳木错的好时候,从来不止这一次。最幸运的,不就是亲眼所见了嘛。”
“你平常跑这片区域,都靠什么交通工具啊?”
许长朝唇角微微上扬:“基本都是年租车,只不过这几天送去检修了,只好搭顺风车。”
江暮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你是做媒体相关的吧?”许长朝看着前方,像是不经意间问的。
“有点官方。”
江暮笑着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些自嘲的无奈。
“职业病。”
“理解。”
车内又恢复了安静,不尴尬,也不疏离。
车轮平稳地向前,窗外是连绵的高原旷野,风掠过车窗缝隙,带着清浅的凉意。
一路安静,只有偶尔几句浅淡的闲聊,轻得像高原上的云。
车子平稳地穿行在高原公路上,窗外是连绵起伏的浅草与裸岩,云层低缓地浮在天边。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引擎声轻而均匀。
江暮目视前方,语气很淡,像是随口想起:“拍高原,应该挺熬人的吧?”
“习惯了。”许长朝望着窗外掠过的山影,声音平缓,“天气、路都难走,但景色在哪,人就得往哪去。”
他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有时候蹲好几天,也就为了那一束光。”
江暮微微侧目,目光里带着一些不易察觉的动容。
她见过太多为了生计、为了结果急匆匆的人,还是第一次听人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起要等一束光。
“你拍很久了?”
“在这边快待了两年了。”他指尖轻轻搭在相机包上,动作很轻,“一开始也只是拍些风景,后来人文也拍。”
“都不算什么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日复一日,都只是寻常度日。
江暮轻声道:“能坚持这么久,不容易。”
许长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很浅地柔和了一点,只淡淡说:
“你也会喜欢这里的。”
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微凉的干燥气息。
江暮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这一次安静得更妥帖,像彼此都懂了一点对方。
车子一路向前,向着日光城的方向,平稳而沉默。
车子驶进拉萨城区时,天色已经往深处沉,日光变得柔暖,斜斜铺在藏式民居的白墙上。沿途的炊烟与人声慢慢浓了,经幡在晚风里轻轻舒展,和纳木错的空旷冷冽,隔出了一段温柔的人间。
江暮把车停在民宿小院外的路边,熄了火。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淡淡的市井声响。
“到了。”她轻声说。
“谢了。”许长朝侧过头,语气平实,“今天麻烦你一路。”
江暮轻轻摇头:“顺路。”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背上各自的东西,走进窄窄的巷子。小院安安静静,墙角的草沾着傍晚的湿气,屋檐下的灯还没全亮,只晕开一小团暖黄。
奔波了一整天,风里的凉意还贴在皮肤上,人也有些乏。
许长朝推开自己这边的院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放缓:
“我煮点面,一起简单吃一口?”
不是客套,也不唐突,只是与一同回来的人,顺理成章的一句招呼。
江暮顿了顿,微微点头,声音轻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