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云边来信

2、潮声未歇 距离陆寻报

　　距离陆寻报到，已经过去半个月。

　　基地里的人渐渐摸清了两位主角的脾气——

　　江寂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飞得野，嘴更野，整个机场就没有他不敢调侃的人。

　　唯独对上陆寻，那股子轻佻总会莫名卡壳。

　　而陆寻，依旧话少、冷淡、行事利落。

　　两人交集不多，却总在最巧的时刻撞上。

　　这天傍晚，江寂刚落地，飞行服还带着高空的寒气，就被队长叫住，塞给他一叠应急协同文件。

　　“新搜救队刚到位，有些流程要对接，你送过去。”

　　“我？”江寂挑眉，“我一飞行员，管这破事？”

　　“你跟他们熟。”队长拍他肩，语气不容拒绝，“尤其陆寻，你俩多磨合，以后真出事，命拴一块儿。”

　　江寂捏着那叠纸，站在风里，半天没动。

　　他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拴一块儿”这四个字。

　　反正，谁都留不住，谁都会走。

　　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一个人。

　　海岸边的搜救艇泊位，灯已经亮了。

　　陆寻刚结束装备检查，深蓝色的搜救服被海风掀得贴在背上。他低头整理绳索，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静。

　　江寂走过去，把文件往他面前一递。

　　“你的。”

　　陆寻抬眼，目光扫过文件，又落回他脸上，没接。

　　“放桌上。”

　　“啧，架子挺大。”江寂嗤笑一声，却还是乖乖走到桌边，把纸放下，“队长说，以后联合演练，我跟你一组。”

　　陆寻走过来，指尖翻开文件，一页页看得认真。

　　他的手指干净、骨节分明。

　　江寂站在旁边，莫名有点不自在，故意东张西望：“陆队长，你这人是不是从小就这么闷？不怕闷出病？”

　　陆寻没理。

　　“喂，我跟你说话呢。”

　　“看完再说。”

　　声音低沉，依旧没什么情绪。

　　江寂闭了嘴，靠在栏杆上吹风。

　　浪一层叠一层，拍在堤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家也有海，只是那片海很小，小到装不下他的委屈。

　　“想什么？”

　　陆寻的声音忽然在身边响起，吓了他一跳。

　　江寂猛地回神，掩饰性地嗤笑：“想陆队长什么时候能笑一个，给大家开开眼。”

　　陆寻看着他。

　　他看人很准，这人嘴上越闹，心里越空。

　　“演练内容看了？”陆寻转回正题。

　　“看了。”江寂漫不经心，“模拟坠海，你搜救，我配合。”

　　“不是配合。”陆寻纠正，“是信任。”
　　江寂一顿。

　　“我不需要信任。”他别开脸，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飘，“我自己能飞，能落，能保命。”

　　“天上能。”陆寻的声音很稳，“海里不能。”

　　江寂回头，撞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却像一根针，轻轻一扎，就戳穿他所有硬撑的无所谓。

　　他忽然有点恼，又有点慌。

　　“陆寻，你别管太多。”他声音沉了点，“我家里什么样，你也听过吧？我没牵挂，没后路，死在天上也无所谓。”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

　　他很少跟人说这些。

　　可对着陆寻，偏偏就这么脱口而出。

　　陆寻沉默了很久。

　　潮声在两人之间来回撞，像心跳，又像告别。

　　“你不是没有牵挂。”

　　陆寻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压过浪声。

　　“你有奶奶。”

　　江寂浑身一僵。

　　他从没想过，会有人把这件事，这么平静地、这么认真地说出来。

　　整个基地，谁都知道他家情况，却谁都小心翼翼不提，怕戳他痛处。

　　只有陆寻，直接点破。

　　“她病着。”陆寻继续说，“你要是出事，她怎么办。”

　　江寂喉结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

　　他能怎么办。

　　笑容那是他唯一的伪装，唯一的铠甲。

　　奶奶是他唯一的亲人。

　　“不用你管。”他最终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转身要走。

　　手腕忽然被拉住。

　　陆寻的手掌很暖，力道稳，不重，却让他挣不开。

　　“我管的不是你。”陆寻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深海，“我管的是我负责的人。”

　　江寂抬头，撞进他眼底。

　　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可怜，只有认真。

　　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你上天，我守着。

　　“你落海，我接你。

　　“这是我的职责。”

　　江寂站在原地，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他听过太多承诺，每一句，最后都落空。

　　所以他早就不信了。

　　可这一刻，看着陆寻的眼睛，他忽然有点动摇。

　　他抽回手，别过脸，声音有点哑：“知道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轻得几乎被风吞掉：
　　“……别食言。”

　　陆寻没应声，只是看着他。

　　潮声未歇。

　　江寂没再停留，快步走回机场。

　　灯光越来越远了，海风吹在背上，却不再那么冷。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