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未明》为浪游

2、一眼万年 游戏商

　　游戏商城自动弹了出来。
　　这是她养成的习惯——每次通关一个大游戏，都要在商城里逛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东西。不是为了买，是为了“朕看得上你们哪个”。
　　她划拉了几下推荐位。仙侠的，玩腻了。武侠的，没意思。种田的，朕为什么要去种田？她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指越来越懒，眼皮开始打架——
　　然后她停了。
　　不是她自己停的。是她的手，在看到那张图的瞬间，自己停的。
　　屏幕上只有一个人。
　　背景是一座荒凉的庭院，枯藤老树，残雪未消。他站在一棵梅树下，那树梅花开得极盛，红的白的挤满枝头，像一场无声的大火。满园萧瑟，只有这一树梅是活的。而他站在花下，比花更好看，也比花更寂寞。
　　他的衣裳是旧的。洗得发白的皇子常服，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有细密的针脚——是自己缝的，针脚不太整齐，歪歪扭扭的，像是缝的时候手在抖。腰间没有玉佩，没有香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褪色的旧腰带，松松地系着。
　　风来了。
　　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拂，一动不动的，像是已经站了很久，也像是打算继续站下去。
　　他微微侧着头，看着画面之外的某个地方。不是在看镜头，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远到看不见，远到可能根本不存在。
　　他的脸很白。不是健康的红润，是那种长久不见日光的、像宣纸一样的苍白。眉眼细长，微微上挑，眼尾末端有一点薄红，像是被人用朱砂轻轻点了一下，又像是哭过之后还没褪尽的红。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抿着，没有笑意，也没有愁意，只是平平静静地抿着。
　　但那双眼睛。
　　沈辞晚凑近了屏幕，瓜子捏在手里，忘了嗑。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浅得几乎透明，像两颗被磨光了棱角的糖，含在嘴里很久很久，甜味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点点温热的余韵。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却让人觉得自己在被看穿。不是凌厉的那种看穿——他没有审问你的意思。是温柔的、无可奈何的、像在说“你不用装，我都知道”的那种看穿。
　　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沈辞晚说不上来。她只觉得那双眼睛里装着很多东西——太多东西了——但都被他压在水面以下，一点气泡都不肯冒出来。
　　画面下方有一行小字，是游戏里的台词：
　　“殿下，城破了。”
　　“嗯，我知道。”
　　只有两句话。没有撕心裂肺，没有慷慨激昂。就是“嗯，我知道”。好像城破不破跟他没什么关系，好像他自己的死活也跟他没什么关系。
　　沈辞晚把瓜子扔了。
　　她凑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游戏名：
　　“山——河——尽。”
　　页面弹开。游戏详情：
　　类型：古风角色扮演
　　难度：SSS（地狱级）
　　标签：#国破家亡#虐恋 #高难度 #多结局
　　简介：大夏末年，烽烟四起。朝堂腐朽，民不聊生，各方势力逐鹿天下。你是想做辅佐明君的贤臣，还是另立新朝的枭雄？是忠是奸，是成是败，皆在你一念之间。
　　攻略角色：四位。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
　　她的鼠标悬停在三皇子的头像上。系统自动弹出详细介绍：
　　【三皇子·萧烬】
　　年龄：23
　　生母：宫女李氏，早逝
　　外家：无
　　封地：无
　　朝中势力：无
　　兵力：无
　　评价：大夏最不起眼的皇子。无权无势，无兵无钱，朝中无人看好。性格温润，不争不抢，常年闭门读书，极少与人来往。
　　攻略难度：★★★★★
　　攻略提示：他不信任何人。他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他会在固定剧情节点死亡。要攻略他，你得先让他觉得——活着也没那么糟。
　　沈辞晚盯着“攻略难度五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往下翻，翻评论区。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角色，能让一群人死了几十次还不肯放弃。
　　评论区第一页：
　　“为了三皇子死了二十八次，但我乐意！！！”（赞：1.2w）
　　“这张脸我能舔一年。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一辈子。”（赞：9.8k）
　　她继续往下翻。
　　“姐妹们听我一句劝，别走三皇子线，会哭死的。我哭了两天，现在看到他那张脸鼻子还酸。”（赞：8.5k）
　　（回复1：“不听不听我就要他我就要他我就要他。”）
　　（回复2：“我已经死到麻木了，但每次读档看到他坐在廊下看书的样子，我就觉得值了。”）
　　（回复3：“我是无情的数据党，全结局全图鉴那种。打完他的线之后我在电脑前坐了一个小时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哭到没力气。”）
　　她翻到第二页。
　　“攻略难度五颗星，虐心程度五颗星，但他是值得的。他是值得的。你们玩到就知道了。”（赞：1.1w）
　　“我本来是无情的全图鉴党，直到我见到他。我现在是有情的人了。我为他哭了两天。我为他卸载了游戏又装回来三次。我为他——”这条没写完，评论就断了。（赞：9.2k）
　　“说真的，这个角色有毒。他不是那种‘我要让你爱上我’的类型，他是那种‘你看到他就想对他好’的类型。然后你就会发现，你对他越好，他越不安。他不习惯被人对好。他不觉得自己配。”（赞：8.8k）
　　她翻到第三页。有一条长评被顶到了最上面，点赞破了两万。
　　【长评·慎入】
　　我打完三皇子线了。用了三十一个小时，死了二十二次。
　　我不想剧透。我只想说一件事——
　　这个角色不是那种“你要攻略他”的类型。他是那种“你要让他觉得活着也没那么糟”的类型。他不信任何人，不期待任何事，不觉得自己值得任何好东西。你对他好，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困惑。他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不是害怕，是真的、完全、彻底的不明白。
　　但你会想让他明白。
　　就因为他看你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感激，没有惶恐，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问“你图什么”的光。你不图什么。你只是想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人愿意对他好，不需要理由。
　　他不是游戏里最好攻略的男主。但他是我玩过所有游戏里，最值得的那个。
　　P.S. 打完他的线之后我哭了。不是难过，是觉得——幸好我来了。幸好有人来了。不然他就一个人死在那座破城里了。
　　P.P.S. 我又开了一个新档。我要再去找他。
　　沈辞晚盯着这条评论，盯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是在金銮殿上颁一道圣旨：
　　“朕倒要看看，你有多难。”
　　鼠标移到【购买】按钮上。
　　她没有犹豫。
　　点击【购买】→【确认支付】→【开始游戏】
　　画面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