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凤翎 电闪雷 ...
-
电闪雷鸣,屋瓦上的雨汇集到一起,顺着房檐流下,形成一道密实的水帘。
宫室内的香幽幽升起,被雷声惊动几分的沈长宁裹在锦被中的身体,翻动了下,头蹭了蹭软枕,找到更舒适的姿势,继续沉睡。
“吱——”
屋门先是被慢慢推开一道缝隙,然后缝隙扩大,一个身影探了进来,又轻轻合上屋门。是个小太监,手里提着个食盒,他先是将食盒放在桌案上,复又压低脚步声,慢慢靠近床幔边。
“公主。”小太监低声喊了句,见床上的人没反应,下一句音量放大了些:“公主!乳酪——来了。”
床踏上的公主听到,听到小太监嘴里念叨的‘乳酪’二字,紧闭的双眼一下睁开,眼中带着几分初醒的朦胧和急切的欣喜:“小德子,在哪?”
“吱——”
屋门这次被猛的开启,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不等公主小德子二人看清,屋外一道雷劈下,正映到那人脸上,是母后宫里的常姑姑。
沈长宁嗜甜,但宫里怕孩子吃多了甜食牙不好,每月甜食都是有定额的。这乳酪一个月只能吃一次,半月前就已经吃过一次了。不过也不打紧,她往常跟母后撒娇总能破例。只可惜,打这常姑姑半年前被外祖母送进宫后,规矩就是最大,任何人不按宫规都会被惩罚。
公主跟小德子二人正战战兢兢,怕常姑姑看到桌案上的食盒,问起来,想着怎么找借口遮掩过去。
“公主,陛下钦赐的青龙玉佩在何处?”常姑姑直接开口道。
“在……”沈长宁接过话,却一下子想不起来答案。
“梳妆镜前的红木盒子里,晌午大皇子来时看过一眼,然后放了回去。”小德子回道。
常姑姑依言拿起红木盒子,当着二人的面开了盖,里面是空的。
三人俱是一愣,常姑姑最先反应过来,话语轻柔却不容置疑的道:“奴婢帮公主更衣,皇后要见你。”
话音未落常姑姑就替沈长宁把衣服穿戴妥帖,拉着她的手走出屋门的瞬间,又开口道:“小德子,一起跟着。”
步履匆匆间,三人行至皇后宫时,沈长宁的外袍衣角已被雨水打湿,常姑姑帮着她脱下外袍,才进入屋内。
内里灯火通明,母后坐在贵妃榻上,脸上却是带着泪,神色木然。
沈长宁从未见过这样的母后,走上前,担忧问道:“母后,怎么了?是谁惹母后伤心了?告诉宁儿,宁儿帮你出气。”
皇后听着女儿的话语,醒过神来,眼睛对上沈长宁乖巧的脸,原是脸上带泪,这下更是直接泣不成声。
身后的常姑姑跟着上前,扶住皇后手臂,暗中收紧捏了下,眼中传递着沈长宁完全看不懂的意思。
皇后探身拉起女儿的手,把其放在心口位置上,才开口道:“禁军私自入宫,所持信物是那青龙玉佩,现在你父皇正在查。”话说着又哽咽起来,却字字珠玑,“私调禁军是死罪,祸及全族啊!你弟弟是被人蒙骗了,宁儿。”
私调禁军,死罪,弟弟,这些在沈长宁脑中串联起来,她明白了,是弟弟拿走了青龙玉佩。这玉佩据传父皇未登基前就带在身边,只此一块,早前就有‘见玉佩如见陛下’的戏言,拿它调令禁军确实可信。
“宁儿,如今只有你能救你弟弟了。”皇后说着,将沈长宁的手攥得生疼。
沈长宁看着自己被母后攥住的手,和那没看到却能感受到,热切灼人的目光,只能恍惚呐呐道:“宁儿,要如何帮母后。”
她这声话问出,皇后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旁边的常姑姑立刻起身出去。
等常姑姑回来时,手上端着托盘,上面放了杯酒。
这酒杯沈长宁认得,是去年母后过万寿节,她找人学着烧制的琉璃盏。母后当时收到,嘴角的笑意快压不住,往后每次妇人前来拜见,总要拿出来展示一二。
常姑姑躬身捧着托盘,放置在皇后手边,道:“公主自戕,或可保全大皇子,皇后,贺家族人。”
公主自戕,可保全……是了。公主自戕,可留全尸,可保全所有人。
皇后拿起了手边的酒杯,这次眼泪顺着脸颊一颗颗不停落下,有一颗恰好滴在握着杯子的手上。手好像被烫到,战栗起来,酒液随着摇晃起了涟漪,一层一层荡过。
皇后再无力气持着杯子,它从手指尖慢慢滑落的瞬间,沈长宁接过母后手中的毒酒,满口饮下,酒液划过喉咙的瞬间,想起了还在殿外等她一起回宁安宫吃乳酪的小德子,答应好了的,这次要对不起。
酒的味道比想象中苦了好多,苦味只持续短短一瞬,喉咙中的灼烧感慢慢变强,像是刀子刮过,有些痛,沈长宁张着嘴想喊母后的声音,变成了破碎的呓语。她其实想说,“母后,宁儿不怪你的。”
沈长宁今年十岁,却也体验到了其他人终其一生不能获得的东西。
可谓是:
帝心偏宠,恩眷无极。
母仪温厚,疼惜入骨。
弟承姐护,亦护其姐。
所以有什么遗憾呢?在临近死亡的时候,沈长宁也只是觉得不能再多多陪伴父皇,母后,弟弟了,有点难过。
……
马蹄哒哒的声音不断传来。
沈长宁睁不开眼,想起身,却连简单的动一动指尖都做不到。车身摇晃一直没有停下过,不知是要去向哪里,只有身边的婢女偶尔喂进嘴里的药液划过喉咙。
她这是——没死。
眼睛虽不能视物,却能感知光亮,明……暗……明……
那名婢女也不是一直在她身边,出去再回来时,有时会带着糕点的香味,红豆味道,就是不知道是具体是什么,好不好吃。
更多的是药香,苦的发酸。
婢女很少说话,也感受不到她的视线,只有在被她擦拭身子时,能感觉到她的几下打量目光,很短暂。
奇怪的是,婢女的手指粗糙,带着薄茧,第一次触摸到她的脸颊时,有点痛。宫里不会有这样的婢女。
沈长宁想,也许她并不是婢女。
再次醒来。
马蹄的哒哒声,清脆有力。
车轮的声音,轰隆隆的。
周围的声音开始嘈杂,仔细听,能分辨出有小贩在叫卖糖葫芦,还有妇人喊肉包子出锅喽。
肉包子好啊,可惜闻不到,也吃不到。她只能在心里叹气。
市坊间的声音越来越弱,马车的摇晃幅度也慢慢小了起来。
“吁——”一声有力悠长的男声,马车彻底停了下来。
沈长宁感觉到一双纤细但是有力的双臂,环过她的腰和腿弯,直接跳下了马车,动作间行云流水,快步走了起来。
身下一路走的都很稳当,除了迈过门槛时,总会微微晃上一晃,沈长宁心里记着晃动次数,一次、两次、三次……
起先还能数的清,次数多了就乱了,这是第七次还是第八次来着?
“房先生好,薛神医已经在屋内等着了。”
问好的声音,直接打乱了沈长宁的思绪,认真倾听了起来。
身下的人,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向前继续走去,珠帘被翻动,细碎叮咚不停。
沈长宁这次终于被安置在床榻上,踏踏实实的落在锦被中间。还不待细细感受,就有一只干瘪枯瘦的手,摸上了她的手腕。
被叫薛神医的人反反复复切了三次脉,最后一次松手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了起来。
薛神医沉默许久才道:“房大人,公主体内的毒是两种,第一种是宫中常见的鸩毒,已被解得差不多了。棘手的是第二种,虽被压制,有点像蛊,但不是十分确定,还要再仔细探查,不过,路上拖延太久,蛊毒已沁骨入腑,再无根除之法!”
房先生沉默片刻,声音低沉:“麻烦薛神医,仔细想想,可有法子缓解。”
薛神医:“有,但此法凶险不说,也需要药引。这药引十分珍贵,且是剧毒。”他停顿了一瞬,叹口气道,“更要紧的如若用了,最大的副作用是,可能有碍寿数,活不过而立之年。”
沈长宁心也跟着二人谈话起起伏伏,还待再听。却传来一重一轻的脚步声,珠帘翻动声,谈话声音越来越弱,“吱呀——”门被合上,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等沈长宁再次醒来,周身泡在水里,温热的,到处都是药香。她的上半身被固定住,可能是怕她跌落下去,淹到。
药浴过后,就会施针,每次意识到这里就是渐渐停止,再不记得了。
醒来又是药浴,继续施针。如此往复。
沈长宁意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她不确定自己是真的有好转了吗?这蛊毒应当是很厉害,被称作神医的人,恐怕也治不好自己。
直到这一天。
薛神医在帮她针灸时,喂了她一颗药丸。这药丸入口即化,淡淡的甘甜,是她有些日子没有尝过的味道。
药液入腹,她的身体好像缓缓解开了封印,右手的指尖,不自觉的动了动。
不待沈长宁再细细感知身体的变化,薛神医落针的速度陡然加快!
她身体中积压的疼痛,这次全部迸发了出来。以针脚为点,猛烈的冲向身体四肢百骸!以前的那种麻木,被彻底冲淡,全部替换成了痛楚。
“呃——”
在她痛苦攀爬到某个顶峰的时候,她紧闭的双眼颤了颤。
光透了进来。
沈长宁终于睁开了双眼。
她看到了一片青色中点缀着一条明黄的线。过了许久,模糊的色块才显出记忆中帷帐、绳结的模样。
眼睛转动,一个人影正对着她。身形消瘦,肩背平直,一身宽大白袍松松束在身上,透着几分清逸高人风骨。
“公主醒了,不白费你另找的雪莲丸,的确也能缓解毒性,瞧,这不清醒了。”薛神医一边说着,手下忙个不停,撤走了沈长宁身上全部金针。
“臣,房瑾瑜见过公主。”站在旁侧的房先生,先是行礼问好后才走到床榻旁。
沈长宁看着对方的身影靠近,一张极为英气,美得雌雄莫辨的脸出现在眼前。她的眼神停留在房先生脸上许久,方才觉得有些失礼移开。
“他们都称你为——房先生”沈长宁许久没说话的声音有些嘶哑,却还是一字一句的发声问道:“是您救得我。”
“是陛下,臣也是奉陛下之命。”房先生说话的声音很淡漠,垂着眼只是在交代事实,“公主殿下应当明白只有陛下才能救你,毕竟私调禁军可是死罪。”
说完这话,房先生将公主扶起,让她靠在床头,更方便说话。
沈长宁这次看到了屋中的全貌。
窗外夏日晃眼的白光,斜打在青石砖上,空气中的尘埃如浮游飘动。桌边摆着一副沉香木嵌十八东珠九龙屏风,当时再宫中看着贡品折子,一眼相中,向父皇讨要的,父皇还记得她喜欢,想着一块送来了。
沈长宁眼睛不免酸涩,泪水积蓄的双眼,眨了又眨,将目光落回房先生脸上。她看着对方淡漠的脸,一下子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近乎刺透真相的尖锐:“这是哪?”
这声质问下,房先生终于回望向她,能照见她瘦小身躯的眼底,透着几分不忍,无奈道:“回公主。沈氏龙兴之地——凤翎。”
凤翎地处靠海,汤泉遍地,四季如春,当属西殷天气最好的地方了。只是太贴近西殷边境,皇室子弟出行基本不会离宫这么远。如果不是这次的事,沈长宁恐怕是一辈子也不会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