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冬》尔冬呀

28、初中六 对于王

　　对于王尔冬来说，暑假并不是用来休息的，而是用来“迁徙”的。
　　当镇初中的期末考试结束，同学们都在讨论去哪里旅游或者在家吹空调时，王尔冬已经收拾好行囊，踏上了前往沿海城市的绿皮火车。那是养父母打工的地方，一个充满海腥味和机器轰鸣声的城市。
　　小学升初中那年的暑假，和初一结束后的这个暑假，王尔冬都是在那里度过的。
　　那个城市很大，楼很高，风里总是带着黏糊糊的湿气。王尔冬住的地方，是养父母在工地上租的一间简易房，周围堆满了钢筋水泥，远处就是波光粼粼的大海。
　　对于别的孩子来说，工地是脏乱差的代名词，但对于王尔冬来说，这里却是她探索世界的窗口。
　　第一年去的时候，王尔冬在工地附近的民工子弟堆里，交到了一个好朋友。那个朋友和她一样，也是跟着父母来城里“讨生活”的。
　　两个女孩像是两只刚出笼的小鸟，在那个陌生的环境里找到了彼此。她们一起去探索工地附近那些废弃的小院，在长满荒草的角落里发现惊喜。
　　“快看！这里有一个秋千！”
　　在一个破败的小院里，她们发现了一根垂下来的粗麻绳，系在一棵老榕树的枝干上。虽然木板已经有些腐烂，但她们依然玩得不亦乐乎。
　　“你推我！我要飞起来！”
　　“好嘞！飞咯！”
　　风在耳边呼啸，她们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忘记了这里是嘈杂的工地，忘记了父母忙碌的身影。
　　她们还一起研究那些不知名的树木花草，给每一株植物起名字。有时候，她们会约着一起去海边玩。
　　海边的沙滩是金黄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我们来堆城堡吧！”
　　“好！我要堆一个最大的！”
　　她们光着脚丫，在沙滩上挖贝壳，用湿漉漉的沙子堆起一座座歪歪扭扭的城堡。海浪一次次地涌上来，把城堡冲垮，她们就一次次地重新堆起来，乐此不疲。
　　那一年暑假，发生了两件让王尔冬印象深刻，甚至有些刻骨铭心的事。
　　第一件事，是关于成长的秘密。
　　那天早上醒来，王尔冬觉得身下有些黏糊糊的。她掀开凉席一看，发现上面有一大块暗红色的血迹。
　　她愣住了。虽然学校里的女老师讲过生理卫生课，但当这件事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她还是感到一阵恐慌。
　　虽然那不是她第一次来例假，但是那个量很大，睡觉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凉席。
　　她偷偷地把床单换了下来，但是凉席上的血迹怎么也洗不掉。她心里很害怕，不敢告诉养母。
　　养母每天忙着在工地上做饭、洗衣服，累得腰酸背痛，根本没有注意到女儿的变化，也没有关心过她。
　　于是，那个夏天，王尔冬就一直睡在那张脏了的凉席上。
　　每天晚上，她躺在那块洗不掉的痕迹上，心里五味杂陈。有对成长的迷茫，有对母亲忽视的失落，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
　　第二件事，是关于一碗螺蛳粉的误会。
　　那天晚上，工地突然停电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王尔冬的小哥三毛，百无聊赖地躺在竹床上，肚子饿得咕咕叫。
　　“尔冬，去市场买点螺蛳粉回来吃吧。”三毛说道。
　　“好嘞！”王尔冬爽快地答应了。
　　她拿着钱，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向几公里外的市场。市场里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王尔冬在摊位上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一家卖螺蛳粉的。
　　“阿姨，我要两包螺蛳粉！”
　　她买的是那种袋装的、需要回家煮的干米粉。
　　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回工地，把两包干粉递给三毛时，三毛的脸都绿了。
　　“我要的是那种煮好的、能直接吃的！你买这干粉回来怎么吃啊？现在停电了，怎么煮啊？”三毛气得直跺脚。
　　王尔冬愣住了。她看着手里那两包干粉，又看了看三毛生气的脸，心里瞬间充满了愧疚。
　　她觉得自己太笨了，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
　　“对不起……我不知道……”王尔冬的声音越来越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最后，她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个夏天，王尔冬还买到了只属于自己的课外书——《红楼梦》和《草房子》。
　　那是她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每天晚上，当工地上的人都睡着的时候，她就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书。
　　《草房子》里的桑桑让她感动得流泪，《红楼梦》里的林黛玉让她心疼不已。她沉浸在那些文字构建的世界里，暂时忘记了工地的嘈杂和生活的艰辛。
　　但是，这件事也被邻居家的嫂子知道了。
　　有一天，王尔冬路过嫂子家，听到嫂子正在和别人聊天。
　　“那个老王家的闺女，年纪轻轻的，不好好干活，整天看什么《红楼梦》。那种书都是闲书，看了有什么用？小小年纪不学好，净看些情情爱爱的东西。”
　　王尔冬站在门外，脸涨得通红，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难受。
　　她不明白，看书有什么错？为什么大人们总觉得看书是不务正业？
　　她默默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把书藏到了床底下。从那以后，她看书变得更加小心谨慎，生怕再被别人嘲笑。
　　虽然暑假是去体验生活的，但王尔冬并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游客。她知道养父母赚钱不容易，所以总是抢着干活。
　　工地上最累的活是贴外墙砖。养父母负责贴砖，王尔冬就负责给他们供料。
　　她的工作很简单：把水泥倒进桶里，再倒一点胶水进去，然后把水泥桶泡到水里，把水泥泡湿。
　　这个活虽然不重，但很烦琐，而且很容易弄脏衣服。
　　王尔冬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戴着草帽，蹲在水泥堆旁，一下一下地搅拌着水泥。
　　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滴进水泥桶里。她的手上、胳膊上，都沾满了灰色的水泥浆。
　　但是王尔冬干得很开心。
　　每当养父母从她手里接过满满一桶水泥，笑着说“尔冬真能干”的时候，她心里就充满了成就感。
　　她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而是一个能为家庭分担责任的“大人”了。
　　在那个充满汗水和海风的夏天，王尔冬还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大人。
　　他是养父母的工地工友，年龄大概是王尔冬的两倍，二十多岁的样子。
　　那个男人总是找王尔冬说话，显得对王尔冬很关心的样子。
　　第一年暑假的时候，他指着王尔冬说：“你这孩子，说话太直了，一点都不机灵。以后出了社会，这样会吃亏的。”
　　说完，他还特意给王尔冬买了一本关于沟通技巧的书。
　　王尔冬虽然心里有些抵触，但还是把那本书看了。她不得不承认，书里确实讲了一些道理，她也确实从中学到了一些与人沟通的技巧。
　　初一那年的暑假，王尔冬再次来到工地。
　　那个男人对她更加“热情”了。
　　“尔冬，来来来，喝碗海带绿豆汤，解解暑。”他端着一碗汤递给王尔冬。
　　王尔冬看着他那张总是带着诡异笑容的脸，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她灵机一动，笑着说：“叔叔，我不渴，给我小侄子喝吧。”
　　说完，她就把汤喂给了怀里抱着的一岁小侄子。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还有一次，那个男人把自己的手机借给王尔冬玩。
　　王尔冬拿着手机，正玩着贪吃蛇，突然收到了一条短信。
　　她打开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那是一封“告白信”。
　　信的内容并不是用文字写的，而是用各种树叶拼凑成的图案。有爱心形状的叶子，有红色的枫叶，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花草。
　　虽然图案很简陋，但王尔冬一眼就看懂了其中的含义。
　　她只觉得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她慌张地把手机还给那个男人，借口去上厕所，跑到了工地的角落。
　　但当尔冬回到自己的床铺时，她惊讶地发现手机照片里的爱心形状叶子的告白信出现在了尔冬的床上。尔冬赶紧颤抖着手，把那张树叶狠狠地揉成一团，然后用力扔出了窗外。
　　叶子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远处的垃圾堆里。
　　王尔冬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她感觉自己的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收到这种东西，也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她只觉得害怕，一种前所未有的害怕。
　　从那天起，王尔冬就像变了一个人。
　　她开始刻意躲避那个男人。
　　每当那个男人想找她说话的时候，她就找借口溜走。
　　“我去帮妈妈洗衣服。”
　　“我去市场买点东西。”
　　“我作业还没写完呢。”
　　她不再喝他给的任何东西，也不再碰他的任何东西。
　　甚至，当那个男人从她身边走过，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她也会假装没听见，低着头快步走开。
　　她的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信任和亲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和疏远。
　　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时刻提防着周围的一切危险。
　　那个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王尔冬的变化。
　　他开始不再找她说话，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有时候，他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王尔冬，那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恼怒。
　　但王尔冬不在乎。
　　她只知道，她必须保护自己。
　　她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她学会了在复杂的环境中生存，学会了用冷漠来武装自己。
　　那个夏天的海风，依然带着咸腥味。
　　王尔冬坐在工地的水泥堆上，看着远处的大海，心里五味杂陈。
　　她觉得自己长大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女孩，也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傻丫头”。
　　她学会了保护自己，学会了察言观色，也学会了在复杂的环境中生存。
　　她知道，生活并不像童话书里写的那样美好。
　　但是，她依然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就一定能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童话。
　　她拍了拍身上的水泥灰，站起身来，朝着养父母的方向走去。
　　“爸，妈，我来帮你们！”
　　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在海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那个夏天，王尔冬晒黑了，也长高了。
　　她把那些关于例假的尴尬、关于螺蛳粉的愧疚、关于《红楼梦》的委屈，还有关于那个奇怪大人的恐惧，都深深地埋在了心里。
　　然后，洗赶紧满身的泥土和汗水，重新回到了那个属于她的、充满书香和梦想的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