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年代的爱情》他山来信

2、有对象你还相亲？ 李晓燕送完

　　李晓燕送完他们回了家。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时，家里正围着小方桌吃晚饭，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映着桌上简单的两菜一汤。
　　母亲马娟手里拿着筷子，看到女儿回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连忙问道：“咋样啊燕儿？相中没？”
　　李晓燕扯了扯嘴角，疲惫地摇了摇头，没说话，径直往自己的小隔间走。
　　马娟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坐在对面的嫂子李凤英就先放下了筷子，脸上带着几分不耐，语气尖刻：“我说晓燕，你可别不知足啊！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再不嫁人都成老姑娘了，还挑什么挑？能找个有正式编制的医生，是你的福气！”
　　李晓燕本就心烦意乱，被李凤英这么一说，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她转过身，毫不示弱地回怼：“你倒是不挑啊！嫁给我哥，嫁到这个一穷二白的家，连个正经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天天盼着小姑子出门。”
　　李凤英也来了气，猛地站起身，掐着腰就吵了起来：“你看看你这话说的！谁家小姑子二十好几了还在家耗着？这不到三十平的小平房，住了咱们五口人，挤得转不开身，爸妈还天天催着我和你哥生孙子，真生下来，难不成让孩子住大马路去？”
　　“你生得起就生，生不起就憋着！”李晓燕也不惯着她，嗓门又提高了几分，“这是我家，我爸妈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指手画脚？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闭嘴！”一直坐在一旁抽着旱烟的父亲李国富，终于忍不住将老旱烟掐灭扔到地上，脸色铁青，“一回家就吵吵吵，像什么样子！你嫂子说的不对吗？你能在家住一辈子？早晚还不是要嫁人过日子！”
　　李晓燕被父亲吼得一噎，眼眶瞬间就红了，委屈和愤怒混在一起，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没再争辩，猛地拉开自己小隔间的布帘子，钻了进去。
　　那所谓的小隔间，不过是客厅里用一块旧花布帘子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连个门都没有，外面的每一句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帘子外，李国富的声音依旧带着怒气，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当初让你好好学习，考个中专，找个正式工作，你偏不听，非要出去和王军那个混小子鬼混！你看看你，混出什么名堂来了？那个犊子犯了事儿，进去蹲大牢了，你还要为他守一辈子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屈辱：“你知道邻里邻居背后怎么说你吗？说你不干不净，说你不正经，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你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的！”李晓燕猛地拉开帘子，眼睛通红，指着李国富，声音带着哽咽，“是我不想好好学习吗？学都上了一个学期，你说好的交学费，到最后一直拖着没交，老师天天在班里数落我，说我拖班级后腿，我就不丢脸吗？”
　　“退学之后，我想学个理发的手艺，凭自己的本事赚钱，你不同意，说那是不正经的营生，拦着我不让去！”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现在在理发店洗头剪头，辛辛苦苦赚干净钱，没偷没抢，怎么就不正经了？怎么就给你丢脸了！”
　　马娟见女儿哭得伤心，赶紧放下筷子，走过去拉着她的胳膊，劝道：“别吵了别吵了，燕儿，少说两句，让我和你爸省省心吧，啊？”
　　李晓燕看着母亲为难的样子，心里只剩下无尽的苦涩。
　　她声音沙哑：“他工作好，家世好，长得又周正，我呢？我就是个没学历、没正式工作，还被人戳脊梁骨的洗头妹，我拿什么配人家？”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骑上摩托车，油门一踩，摩托车的轰鸣声打破了小院的寂静，很快就消失在胡同尽头。
　　李国富看着门口的方向，气得狠狠拍了一下桌子，骂骂咧咧道：“就知道骑个破摩托瞎晃悠，不务正业！早晚我把你那破摩托给卖了，看你还怎么疯！”
　　马娟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怒气冲冲的丈夫，无奈地叹了口气，眼里满是心疼和无奈。
　　李晓燕骑着摩托车，漫无目的地在夜色里穿行，最终停在了一间不起眼的理发店门口。
　　店面不大，招牌上“晓燕理发店”几个红漆字已经有些斑驳，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小灯，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她坐在转椅上，大波浪在椅背后面散落着，刚掏出一支烟，还没点，就听见有人进来了。
　　李晓燕懒得回头，直接喊了句：“关门了，明个再来吧。”
　　“有钱不赚啊？”
　　熟悉的声音让李晓燕瞬间转了过来，就见高航笑着走到一面镜子前，扒拉自己额前的头发：“我要理发。”
　　李晓燕以为他是故意的，便说道：“我说过了，我有对象。”
　　高航转过身，眼神严肃：“有对象你还相亲？”
　　语气带着点责怪的意味，李晓燕也不惧，从自己的钱匣子里拿出30块钱，递给他：“我也是被家里逼的，给你饭钱。”
　　高航没接，直接坐在理发的椅子上，仰着头看她：“不用了，给我剪个头，扯平了。”
　　李晓燕不想和他牵扯太多：“我都说我要关门了，你去别家。”
　　他失落的表情迎上了脸：“别家也关门了，这一周手术都连上了，本打算下午去理发的，为了和你相亲才没时间去，你不得补偿我？”
　　白天那个老实巴交的医生突然间变得油嘴滑舌。
　　李晓燕没办法，深吸一口气：“过来。”
　　高航眉毛一挑：“干啥？”
　　“洗头！”
　　高航屁颠的过去，躺在那，睁着眼睛看她。
　　李晓燕给他的脖子围了毛巾，见他睁着眼睛，没好气的说了句：“能不能把眼睛闭上。”
　　“为什么？”高航不解。
　　“我不习惯。”
　　高航笑了：“巧了，闭眼睛我也不习惯，我是顾客，你应该尊重我的习惯。”
　　李晓燕撇撇嘴没再说话，水龙头打开，冰冷的水激的高航一哆嗦：“这水也太凉了吧。”
　　“都要关门了，哪还有热水，要不你去别家。”
　　高航立马改口：“不用了，我喜欢凉的。”
　　可看到他抿着的嘴角，李晓燕还是没忍心，拿过一旁的暖壶倒了些水进去。
　　纤长温热的手穿过他的发丝，和冰冷的头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仰着头看她认真工作的样子，真好看。
　　洗过头，李晓燕让他坐到位置上。
　　李晓燕扯过围布，熟练地往他脖子上一绕，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后颈，带着点微凉的温度。
　　她直起身，拿起梳子梳了梳他的头发，随口问道：“想剪个什么样的？短点还是修修型？”
　　高航从镜子里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剪个你喜欢的。”
　　李晓燕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镜子里的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又飞快地移开视线，没说话，抄起剪刀便动了手。
　　“咔嚓、咔嚓。”
　　剪刀开合的声音清脆又利落，李晓燕的手法很熟，几剪子下去，杂乱的头发便变得整齐起来。
　　高航以前最怕理发，总担心理发师手一抖剪坏了，可今天，他的目光却黏在李晓燕身上，连一秒都舍不得移开。
　　她的侧脸线条很利落，睫毛很长，垂着眼专注地修剪头发时，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不过十几分钟，发型就剪好了。
　　利落的短发衬得高航的脸型更加硬朗，眉眼也显得精神了不少。
　　李晓燕弯下腰，和他在同一水平线上，一起看向镜子里的发型，声音带着点试探：“还满意吗？”
　　她的呼吸轻轻拂过高航的耳尖，温热的气息让他心头一颤。
　　他缓缓回头，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底的细碎绒毛，反问道：“你满意吗？”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带着点微妙的尴尬。
　　李晓燕猛地直起腰，像是被烫到一样，一把扯下他身上的围布，手忙脚乱地抖了抖上面的头发茬子，语气有些慌乱：“我当然满意。”
　　高航看着她略显慌张的样子，低低地笑了一声：“你满意就行。”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顺便看了眼墙上贴着的价目表：男士剪发，1 元。
　　收回目光，看向李晓燕：“多少钱？”
　　李晓燕把围布叠好放在一旁，拍了拍手，语气轻快得像是早就想好一样：“不用了，你请我吃饭，我给你剪头，咱们扯平了。”
　　高航摆弄着头发的手顿住，转头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不对啊，你这男士剪头才 1 元，那我至少要来 28 次才算扯平。”
　　李晓燕翻了个白眼，心里嘀咕：有钱人果然小气，相亲时看着温文尔雅，原来这么斤斤计较。
　　她也不甘示弱，挑眉道：“就算一人一半，你来 14 次就好了，用不上 28 次吧。”
　　“好，听你的。” 高航像是早就等着她这句话，屈指算了算，“减掉这次的，还有 13 次。”
　　他说得认真，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让李晓燕有些无语。
　　她叉着腰，没好气地说：“你这人，咋和相亲的时候不一样了？”
　　高航哼笑了一声，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坦诚：“谁相亲不装一下？”
　　“咋的，现在不装了？”
　　“你都没看上我，我还装啥？” 高航站起身，对着镜子最后照了照，满意地捋了捋头发，“记得啊，还有 13 次，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理发店，铜铃 “叮铃” 响了一声，留下李晓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好气 。
　　她走到墙上的老黄历面前，上面写着：宜搬家，忌嫁娶。
　　她撅着嘴，伸手戳了戳 “忌嫁娶” 三个字，心里嘀咕：今天真是倒了大霉了，先是相亲，又□□，回家被爸妈一顿骂，现在还被这个小气的男人气了一通。
　　早知道就不应该去相亲。
　　关了理发店的灯，她躺在椅子上，决定凑合着睡一晚。
　　高航回到家时，客厅的电视正开着，母亲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父亲则拿着报纸从书房走了出来。
　　“小航回来啦？” 高母见他进来，立刻招手，“今天相亲怎么样？跟你说的那个姑娘，聊得还行不？”
　　高航往沙发上一躺，耷拉着脑袋，语气里满是失落：“还能咋样，人家没看上我呗。”
　　高母的瓜子都停了，嘴角一撇，满脸不服：“她啥条件啊？还看不上我儿子？”
　　“妈，这跟条件没关系。” 高航揉了揉眉心，不想再提这件事。
　　“咋没关系？找对象不就得门当户对？” 高母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马琳说，她那个外甥女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就是个个体户，开理发店的，能有啥出息？”
　　“人家有正经生意，经营一家理发店，凭自己双手吃饭，怎么就没出息了？” 高航忍不住反驳，语气里带着点维护。
　　高母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个体户啊……”
　　这时，高父放下报纸，走过来瞪了高母一眼：“你这老思想，个体户怎么了？都是靠本事赚钱，比你那个铁饭碗赚得都多，有啥好瞧不起的？”
　　“还是我爸明事理！” 高航瞬间来了精神，看向父亲的眼神里满是赞同。
　　高母敲着二郎腿，叹了口气：“你爸是思想先进，可咱们机械厂最近不也悬着呢？我天天在街道办上班，看着多少厂子倒闭，工人闹着要说法，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看着都可怜，机械厂要是真倒了，你那铁饭碗也保不住吧？”
　　高父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暂时还没到那一步，厂里正打算引进德国的先进设备，改革是势在必行，只能拼一把了。”
　　高母松了口气，又看向高航：“还好你学了医，医院总不会倒闭，以后有个安稳饭吃。”
　　高父瞥了一眼高航耷拉的脸，笑着问道：“看你这表情，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还没等高航开口，高母就抢着说道：“可不是嘛！他对人家一见钟情，为了相亲，还找媒人跑前跑后，拿了你两瓶好酒呢！”
　　高父来了兴趣，凑近了些：“那得是多优秀的姑娘，能让我儿子这么上心？”
　　高航直起身子，眼神里带着点温柔，认真地描述：“瘦，高，大个，漂亮，白。”
　　高父一听，忍不住笑了：“这不是照着你妈找的嘛？”
　　高母立刻不乐意了，拍了他一下：“你这孩子，就知道看脸！漂亮能当饭吃？”
　　“哎，你还真说对了，漂亮就能当饭吃。” 高航站起身，故意气母亲，“我看她一眼，一天不吃饭都不饿。”
　　高母也不生气：“那你就先天天去理发店门口看她吧，不过看也没用，人家又看不上你。”
　　高航噘着嘴：“妈妈，说话也太伤人了吧。”
　　“哎，别伤心，明个妈给你介绍个更好的。”
　　高航掐着腰，抿着嘴叹了口气，语气坚定：“我不要，我这辈子，还非她不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