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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月病      ...


  •   情人节前后的东京是一座被糖衣炮弹轰炸过的废墟。
      每个便利店的货架上都堆满了粉红色的包装盒,收银台旁边立着纸板做的丘比特,箭头指向一排排心形巧克力。
      反正就是那种工业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甜蜜啦。
      街上的女孩子们三五成群挤在橱窗前,讨论可可脂的纯度和缎带的颜色,声音叽叽喳喳的,被冷风搅碎了送进我耳朵里,变成一团毫无意义的噪音。

      那群女孩子里面没有你。

      我讨厌二月。

      倒不是讨厌冷什么的,东京的冬天对我来说跟夏天没什么区别,“无下限”术式把温度隔绝在皮肤之外,我可以活在一个恒温的真空罩子里。

      我讨厌的是这个月份自带的那股子矫揉造作的气息,所有人都假装自己比平时更需要另一个人,大家在用三十克可可脂和五厘米缎带丈量感情的重量,好像爱是一种可以被明码标价的商品。

      但我今年没办法讨厌二月了,因为你来了。

      你是去年九月份来的高专,听说是从遥远华国来的交流生,那时候大家对你还没什么概念。
      但一提,说日语时会带口音,把“です”的尾音拖得又长又软,那大家就会生出一副“不是她还是谁”的表情。

      你走路的时左脚鞋带老是松,书包拉链也常常不拉到顶。
      你第一天站在教室里做自我介绍,那时我正把椅子翘到只剩两条腿着地,嘴里含着一根葡萄味的棒棒糖,用六眼扫了你一遍。

      咒力量中等偏上,身体素质一般,脾脏附近有一处旧伤的咒力残留,左膝韧带有过轻微拉伤的痕迹。

      这是六眼告诉我的。

      而我自己看到的是:你站在门口,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打进来,把校服的白色衬衫照得微微发亮。你的头发有一缕是翘起来的,大概是早上没来得及压平。

      主要是那双麻烦的眼睛,没什么深沉的忧郁,也没什么攻击性,就是有种被阳光泡过的感觉,能让人想起秋天的银杏叶。
      你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大家好,我叫风三川,请多关照。”
      然后鞠了一个不太标准的躬,抬起头时,我们的视线正好撞上。
      你对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没有任何特殊含义,你对杰也笑了,对硝子也笑了,对后排那个正在打瞌睡的同学也笑了。这种均匀分配的的善意就像太阳照在每一寸土地上,不会因为地里种的是玫瑰就多给几分钟光照。

      不过我还是记住了你的笑容。

      这件事本身就很反常,我的大脑每天要处理六眼源源不断输送的信息量,绝大多数画面都会在三秒内自动归档到“无用数据”回收站里。
      你没有被回收,嘴角扬起的弧度赖在我的短期记忆里不走,像一颗黏在鞋底的口香糖,每走一步都要被拽一下。
      我当时应该警觉的。

      你来高专的第一个月,我对你的定义是“有趣的观察对象”。

      你不怕咒灵这一点倒是让我有些意外,大部分从普通环境转来的学生,都没那么快适应咒术界的节奏。

      第一次在训练场对上实体咒灵,大多数人脸色都会发白,有些甚至当场呕吐,夜蛾老师每每看到这兵荒马乱的场面都会扶额。
      这次老班都做好准备了,结果你只是站在安全线后面,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O”形。
      之后你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忘不掉的话。

      “它长得好丑啊,像我姥姥家腌坏了的咸菜。”

      硝子当时正在旁边整理医疗箱,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绷带掉在了地上。杰正收服那只二级咒灵,动作顿了半拍,咒灵球差点从指缝里滑出去。

      而我笑出了声,是真的觉得挺好笑的。

      在高专待了快一年,能让我发笑的事情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我脸上挂着的那个笑容,更接近于肌肉的惯性运动,跟快乐没什么关系。

      你转过头看我,大概是被我奇怪的笑声吸引了,表情从“震惊于咒灵的丑陋”切成“这个白头发的人为什么在傻笑”。

      切换过程十分生动,眉毛先往上挑了一下,接着鼻子往上皱了皱,最后嘴角也弯起来,很像综艺节目上P出来的疑问图案。

      “我说得不对吗?它真的很丑啊。”

      你来势汹汹地为自己的审美辩护,我嘴里的棒棒糖从左边滑到右边,冲你竖了个大拇指。

      “说得太对了,它确实很丑。”

      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是关于这只长得像腌坏了的咸菜的二级咒灵。

      你来高专的第二个月,我对你的定义升级成“值得关注的同期”。

      说来这个升级,没什么戏剧性的瞬间,你也没在某次任务中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实力,更不是你对我说了什么意味深长的话。
      恰恰相反,它由很多个微不足道的细节累积而成,它们单独拎出来都不值一提,但堆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座我翻不过去的山。

      比如你吃饭会先喝一口汤,不管那天的汤是什么味道都先尝尝,我把它理解成“华国人的习惯”?但好像不对。

      你看书看到入迷时,会无意识用手指卷自己的头发,卷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卷紧,周而复始。

      比如你打喷嚏的声音很小,你打完之后会迅速用手背蹭一下鼻尖,动作很快。不想被人发现,那会让你感到窘迫。

      你跟杰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身体的重心往他那边倾斜一点。你跟硝子说话的时候又不一样,是声音放得更轻一些,因为你知道她不喜欢吵闹。

      你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睁得更大,瞳孔的扩张幅度还会增加零点几毫米。

      最后这一条是六眼告诉我的,我不确定这代表了什么。可能只是因为我的头发颜色太亮了?对你的视觉造成了刺激?也可能是我有点高,你仰头看我要费点劲儿。

      这些我还是记住了。

      我开始记住关于你的一切,这种行为在医学上大概有个专业的名称,但我懒得去查。

      我只知道从某天开始,六眼会自动把跟你有关的数据标记为“优先级最高”,单独存放在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建立的文件夹里。

      这个文件夹的容量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膨胀,然后就到了二月。

      情人节前一周,你开始频繁地出入学校附近的商店街。我可没有跟踪你哦,其实是六眼的感知范围覆盖了整个高专及其周边区域,你的咒力波动在我的感知网络里就像一盏移动的小灯,走到哪里亮到哪里。

      你去了三次文具店,两次百货公司的食品层,一次手工材料铺,书包比出去的时候鼓了不止一圈,拉链撑得都快合不上了,露出里面彩色的包装纸。

      你在准备情人节的巧克力。

      这个认知在脑子里炸开的时候,我正躺在训练场的草坪上。干燥枯黄的草茎扎着我的后颈,有一点痒。天空是那种洗得太干净的蓝色,冬季的天没有一丝云,空旷得让人心慌。

      你要送谁?

      这个问题从我的胃部升起来,食道被灼烧了一路,到达喉咙时又变成了一种酸涩的异物感,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把棒棒糖咬碎了,糖渣在齿间发出细碎的声响,通过骨头传到耳朵里,葡萄香精的甜腻和胃酸的苦涩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
      草坪上残留着昨夜冰霜蒸发后的潮气,裹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钻进鼻腔。

      我闭上眼睛,六眼在黑暗中依然忠实地运转,把你此刻在教室里用彩色铝箔纸包裹巧克力的画面,一帧一帧传送到我的视觉皮层。

      你的手指沾了融化的巧克力,你把它放进嘴里舔掉,舌尖从指腹划过的那一下,让我的心脏猛烈跳了一下。

      我把脸埋得更深了。
      草茎扎到我的额头,有一点疼。
      很好,疼一点比较清醒。

      情人节那天,东京下雨了。

      雨水把高专的石板路洗得发亮,每一块石板都变成了一面小小的镜子,映出灰白色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腥味,寒意穿透了校服的布料,却穿不透我的“无下限”。

      我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靠着栏杆俯瞰一楼中庭。

      你从雨里跑进来,头发湿了大半,贴在额头和脸颊上,身上洇出几片深色水渍。
      怀里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用小小的身体死死护着,生怕雨水打湿了里面的东西。
      你跑得很急,脚上的鞋带果然又松了,在湿滑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水痕。

      你在中庭屋檐下停住,深深喘了几口气,很快就低头检查纸袋里的东西。

      睫毛上细小的雨珠在这个角度下更明显了,在你眨眼的瞬间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没入衣物纤维中。你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动作粗糙,很像一只小猫咪洗脸。

      大概是确认了巧克力没有被淋湿,你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在二楼看你,栏杆的铁质扶手被雨水浸得冰凉,我的手搭在上面,“无下限”隔绝了温度,可手指还是收紧了。

      你开始分发巧克力,第一个是硝子,在医务室门口,你把一个用银色锡纸包裹的小方块塞进她手里,说了一句什么,硝子挑眉接过去放进衣服口袋里。

      那是义理巧克力,包装简洁,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分量也是刚好,不多不少。

      第二个是杰,你在走廊里截住了他,递上同样规格的巧克力。杰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你的掌心停留了两秒,他对你说了什么,你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向他挥挥手离开。

      杰看着你的背影,嘴角的弧度维持了很久才收回去。

      义理巧克力,跟硝子的一样。
      我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第三个是我,你气喘吁吁地跑上二楼,在走廊拐角处发现了我。

      脸颊因为快速跑动泛起薄红,雨水在发梢凝成晶莹的水珠,你每走一步,就有一两颗被甩落在地上,在地板上散成更小的碎片。

      “悟!找你半天了,你怎么躲在这里?”

      你仰头瞧我,呼吸还没从运动中平复,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

      你从纸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小方块,递到我面前。

      “情人节快乐,悟。这是给你的。”

      义理巧克力,跟硝子的一样,跟杰的一样。

      我伸手接过,你的指尖碰到我掌心的那一瞬,“无下限”松懈了,你的体温顺着我的血液流动。

      皮肤有些凉,大概是在雨里跑了太久。

      我把巧克力紧紧握在掌心,冲你笑了一下。

      “谢啦,三川。不过你下次可以不用跑这么急,我又不会跑掉。”

      你嗔怪地瞪我一眼,没有任何杀伤力。

      “我还有最后一个要送,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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