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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弯月之下 “——下一 ...

  •   议事厅穹顶高耸入云,肋拱如枯骨般交错延伸,将幽暗的空间切割成无数沉重的阴影。

      彩绘玻璃窗上没有圣徒的画像,只有深红与暗黑交织的几何图案,将月光过滤成血一般的暗色,倾泻在长桌之上。

      长桌从议事厅最深处的主位一直延伸到门口,两侧坐满了血族中身份最为尊贵的元老与领主。

      他们衣饰华美,面容苍白如大理石,却比任何雕塑都更冷硬。空气中弥漫着古老的气味,以及某种被压抑了数百年的、蠢蠢欲动的暴戾。

      “彻兰顿家族百年宅邸被焚,多名侍卫身受重伤。”一位元老将指节重重叩在桌面上,声音如枯枝断裂,“狼族已经越界了。”

      “显然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另一人冷笑,“而这次的结果显然让他们很满意——因为我们至今没有还手。”

      低沉的议论声在穹顶下回响,如群鸦鼓噪。

      “那个混血。”主位左侧的老人忽然开口,语气寡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叫艾瑞尔的,查到来历了?”

      “他的母亲是狼族,而父亲则是普通人类,”汇报者顿了顿,“意味着他身上流有一半人类的血统,并非纯狼族。”

      “混血?”老人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难怪他并不似其他狼族单靠蛮力,原来是力不能从,是个杂种。”

      “不如先灭了他。”有人提出想法,“杀鸡儆猴,让狼族看清楚,动我们的地盘是什么下场。”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意外地达成了某种默契。众人纷纷点头,气氛由先前的凝重转为一种冰冷的亢奋。他们开始讨论具体方案,言语间仿佛那头年轻的混血狼人已是瓮中之鳖。

      正说到激昂处,忽然有人微微侧目,目光投向了长桌的最末端。

      于是众人的声音便不约而同地矮了下去。

      长桌尽头,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

      从这场议会开始,他便始终一言不发,安静地端坐于此。可饶是如此,他的存在感却是愈发强烈起来。

      ——西格莱尔·雷恩。

      在座诸位哪个不是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哪个不是权柄在握的贵族领主,可当他们将目光投向他时,心中竟不约而同地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很年轻,至少在血族的标准里,他年轻得过分。他半身隐于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面庞被黑暗笼罩,却遮不住那双如宝石般光彩流转的眼。

      他半垂着视线,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而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像是用刀尖在唇边轻轻划了一道弧,不深不浅,不冷不热。看不出嘲讽,看不出愉悦,看不出任何可供揣度的情绪。

      可就是那样一道弧线,让在座的所有人都莫名有些不安起来。

      关于西格莱尔,他是血族之中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领主,且同时手握雷恩家族的权柄,能力深不可测之余,性格更是难以讨好。

      在过去近百年的议会,他出席的次数一只手便能数清,简直毫无规矩礼数可言。当然,大家都只敢在心里腹诽几句,面上自是不敢多言。

      可他今天竟是出席了,并且还展现出了不同以往的兴趣。

      他甚至微微前倾了身子,一只手支着下颌,那双幽绿深邃的眸子映着彩绘玻璃投下的暗红光影,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桌面中央某处虚空。

      所有人面面相觑,但都没人愿意主动开口试探,毕竟谁都不愿招惹上麻烦。

      令人不安的沉默持续片刻,终于,西格莱尔开口了。

      “那名混血,交由我处置。”

      他直切重点,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异的、介于慵懒与锋利之间的质感,而语气中毫无商量的余地。

      一时间,议事厅的众人都面色各异,更多是讶异于西格莱尔如此积极的态度,同时也不由对他的话语进行猜想。

      所谓的“处置”,究竟是杀?是留?是折磨?是利用?还是——别的什么呢?

      而事关血族的颜面,长老也不得不发声了:“阁下,你想怎么做?”

      西格莱尔却不再回答,只轻笑一声,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视线正好能够看见上方的彩绘玻璃隐约透进的月光。

      那是一轮弧线弯而狭长的月,带着残缺的美。

      “下一轮弯月,将是时候。”

      只留下这一句话,原本属于西格莱尔的座位便已空无一人。

      议事厅里再次回归死寂。

      ……

      一个月后。

      弯月如钩,悬在漆黑的天幕上,像一把被遗弃的镰刀。月光稀薄而冷冽,照不亮地面上任何一处阴影,反而让那些暗处显得更加幽深可怖。

      这片庄园坐落在血族领地的边缘地带,平日里由一支固定数量的守卫把守,守备森严。而原因无他——毕竟这里是血族存放“血库”的要地之一。

      所谓血库,正如字面意义上的血液储存室与地窖,里面存放着大量从人类身上采集的、经过酿制的血液。

      这是仅供给给贵族的资源。毕竟对于他们而言,身份尊贵者无需自己狩猎,只需动动手指便能有现成上佳的血液享受,岂不美妙?

      所以一旦此处被摧毁,贵族们抓狂的样子简直不难想象。

      而今天,这座“粮仓”的守卫力量被削减了三分之二。

      原因很简单,近期狼族的袭击太频繁了。频繁得血族不得不将大部分兵力调往其他贵族的府上,以免落得和彻兰顿家族一样的下场。

      而他们不知道,这正是狼族等了很久的机会。

      艾瑞尔伏在一处矮墙后,将呼吸压到最低。

      尽管身为混血,但除了体格略逊同族外,他的五感却并不输他人。他能够清楚地嗅到空气中浓厚的血腥味,那是源自血库中存放的血味。

      “守卫换防间隔是半刻钟。”身旁的同伴低声道,声音几乎淹没在夜风里,“东侧有三个固定哨,西侧有两个巡逻队,但按照情报,今晚巡逻队的人数应该——”

      “少了。”艾瑞尔打断了他,眉头微蹙,“比预想的还少。”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一切都太顺利了。情报准确,时机完美,守卫的薄弱程度甚至超过了最乐观的估计。

      他们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渗透了外围防线,沿途只遇到了零星几个守卫,三两下便解决了。

      太顺利了。

      一种莫名的、本能的强烈不安从胸腔深处升腾而起,像一根细针,扎在他意识的深处。

      他的耳朵微微颤动——那是狼族感知危险时的本能反应,可周围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没有埋伏,没有陷阱,什么都没有。

      “走吧。”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自己吓自己。”

      艾瑞尔压下心中的不安,点了点头。

      他们兵分两路。艾瑞尔负责西侧的两个储血室,其他同伴分别去往东侧和地下的主储血区。

      计划很简单:只要见到有存放血的地方便一把火烧干净,将那些贵族的粮食们全部销毁。

      艾瑞尔很快找到了第一个储血室。厚重的石门半掩着,里面漆黑一片,只有月光从通风口渗进去,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细线。

      他侧身进入,嗅觉捕捉到了浓郁的血腥气——不是新鲜血液的味道,而是经过了酿制处理后,带着一丝甜腻而浓厚的气味。

      他取出火石与火钢,目光扫过室内。一个个橡木桶整齐地排列在地,这就是他们要烧的东西。

      他点燃了火,看着橘红色的火舌沿着地面蔓延开去,火焰在黑暗中跳动着,温暖而明亮,与这座冰冷的建筑格格不入。

      就在火焰燃起的那一瞬间——

      空气中忽然炸开了一股浓烈而刺鼻得令人窒息的气味。

      艾瑞尔的瞳孔骤缩——是乌头草!

      一瞬间内心所有被强压下的不安终于找到了缘由,他立即意识到问题出现在哪。

      “……该死!”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储血室的角落,这才注意到那些木桶间、角落、甚至地面上的石板缝隙里,到处都是干燥的、被碾碎的乌头草。

      血族利用了浓厚的血味掩盖了乌头草的味道,甚至将其精心地藏匿在夹角缝隙中,一旦点燃了火,乌头草便会被燃起,整片空间将迅速变成一座毒气室。

      对狼族而言,乌头草是致命的毒药。吸入足够剂量后,会在短时间内引发剧烈的中毒反应,包括呼吸困难、神志不清、昏迷等,严重者甚至会丧命。

      而这座储血室里藏匿的乌头草数量,足以让一整支狼族小队全军覆没。而更糟糕的是,这还仅仅只是一处。

      从始至终,这就是一个针对狼族而设的陷阱。

      艾瑞尔反应极快,他立刻屏住呼吸,用衣袍捂住口鼻,冲向门口。

      可乌头草的毒性不只是通过呼吸,它甚至能透过皮肤渗透,对那些纯血狼族而言,在这样的环境中暴露超过三分钟,后果不堪设想。

      他冲出储血室时,东侧和地下方向同时传来了同伴的喊叫——不是战斗的怒吼,而是痛苦的、变调的嘶吼。

      “撤!快撤!”

      号角声在远处响起,那是撤退的信号。可那声音在艾瑞尔听来,遥远得像隔了整整一个世界。

      他咬紧牙关,向最近的同伴所在的方向冲去。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反应——头晕,恶心,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但好在身为混血,令乌头草对他的影响不似纯血的同族严重,或许能够多撑一些时间,但也仅此而已。

      他很快找到了第一个同伴。年轻的狼人已经瘫倒在地,面色发紫,嘴唇因痉挛而咬出了血。

      艾瑞尔一把将他扛上肩头,踉跄着向出口方向跑去,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将一个又一个的同伴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区域,每一次往返都让他的症状更剧烈,视线越来越模糊,脚步越来越沉重。

      “喂!这边!”有人在喊他,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转身,试图向那个方向迈步,可脚下一个踉跄,膝盖重重地砸在石板地面上。疼痛尖锐而短暂,很快就被全身涌上来的麻木感而吞噬了。

      他吸入了太多的乌头草。

      毒素随着每一次呼吸渗入了他的血液,而他后来的每一次奔跑、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将同伴扛上肩头的动作,都在加速毒素的扩散。

      他的手在发抖。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旋转,火焰的光、月光的冷、建筑的暗,全都搅在了一起,像一只巨大的、正在吞噬一切的深渊口。

      撤退的号角声越来越远。

      他知道自己赶不上了。

      身体终于不支,向前倾倒。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过身,仰面朝天地倒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玻璃渣。

      弯月挂在天上,冷冰冰地看着他。

      火势在蔓延。储血室的火焰已经失控,浓烟裹挟着乌头草的气味升腾而起,将那轮弯月遮蔽成一片模糊的、发黄的光斑。

      然后,那片光斑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一个人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逆着火光,艾瑞尔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暗色的轮廓。

      那个人从火海中走来,步伐从容不迫,像是走在自家的花园里,周围的烈焰与毒雾对他来说仿佛根本不存在。

      他在艾瑞尔身边蹲了下来。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某种奇异的耐心,像是在观察一件终于到手的、期待已久的藏品。

      火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的头发是暗红色的,在烈焰的映照下张扬得像一面燃烧的旗帜,比火焰本身还要浓烈,还要放肆。

      艾瑞尔认出了他。

      是那个在血宴之夜站在阳台上的吸血鬼。

      是那双在火海中与他对视的眼,以及那抹意味不明的、游刃有余的笑。

      意识在急速流失,像指缝间的沙。他想说话,想动,想做些什么,可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从指令。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只能隐约看到那个人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苍白而修长,指节分明,与所有的一切如此的格格格不入。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艾瑞尔感觉到那只手轻轻地、近乎温柔地拂去了他额发上的灰烬。

      指尖是冰冷的,像墓地深处的温度。

      可那冰冷的触感落在滚烫的额头上时,竟让他感到了一丝——

      荒谬的平静。

      然后,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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