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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好恶毒 “呕,好恶 ...

  •   周三,周老师在班里进行了一次数学小考,下午小考成绩就改出来。

      阮伊筱从办公室回来,手里攥着一沓卷子,白色的纸边被她捏出浅浅的褶。她穿过走廊,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截被风吹动的柳枝。

      她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周老师说把错题改到纠错本上,明天放学之前交。”
      教室里闹哄哄的,她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卷子往桌上一放——112,红色数字,班级第一。

      张泽元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她坐下,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成绩出来了。"
      "嗯。"声音闷在布料里。
      "你多少?"

      他没动,只是把卷子往她这边推了推。她低头看——98,红色数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问号。

      阮伊筱愣了一下。她想起昨天晚自习,他趴在桌上,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兔子,画了一整页。她以为他在复习,原来不是。

      "你……"她顿了顿,"没好好考?"
      "嗯。"他终于抬头,眼睛半眯着,像没睡醒,"困了。"
      "困什么困,"她把他的卷子拿过来,"晚上回去我们一起改错题。"
      "不改。"
      “哦,好吧。”

      "老师说的是'有错题的学生',"他撑起头,目光落在她卷子上那个112,嘴角扯了扯,"我又没错题,只是没做完。"
      阮伊筱低头看,果然。最后两道大题,空白,干干净净,像谁故意留了白。

      "为什么不做?"
      张泽元没回答。他把卷子抽回来,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最深处。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阮伊筱。"
      "嗯?"
      "112,"他说,声音平淡,"恭喜你啊,今天回去我妈肯定又要夸你了。"

      她看着他,三秒,五秒。然后叹了口气——比夜风穿过树林那声更重,像夜风穿过整片海洋。
      "张泽元,"她说,"你故意的。"
      "什么?"
      "故意考98,"她声音低下去,"故意不做最后两道,你就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她没说完。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踩着铃声进来,手里抱着一沓新的卷子。阮伊筱转回去,腰背挺直,目光落在黑板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也不知道。只是想起月考那次,他考697,她考694,他说"差三分而已"。现在她112,他98,差了14分,他却说"恭喜"。

      故意什么?
      恭喜什么?
      ---

      课间,走廊。
      陈默把张泽元拽到楼梯拐角,表情神秘得像在策划什么惊天大案。

      "泽元,"他压低声音,"趁现在。"
      "什么?"
      "表白啊!"陈默用胳膊肘捅他,"她刚考第一,心情好,你趁机——"

      "胡说什么。"
      "我胡说?"陈默瞪眼,"你俩青梅竹马,同桌,她书包你背,她奶茶你买,她骑车你教——这还不是喜欢?"

      张泽元靠在墙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阳光把玻璃照得发白,像谁往天上泼了一层淡墨。
      "不是,"他说,声音平淡,"她是我妈闺蜜的女儿。"
      "所以呢?"
      "所以,"他顿了顿,"我妈让我照顾她。"

      "照顾到背书包?照顾到教骑车?照顾到——"
      "陈默。"
      "行行行,"陈默摆手,忽然凑近,表情变得狡黠,"那你敢不敢?"
      "敢什么?"

      "开玩笑的表白,"陈默笑,"不是真的在一起,就是逗她一下,看她反应。"
      张泽元转头看他,三秒,五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是那种敷衍的扯嘴的笑,像谁往平静的湖面投了一颗石子。

      "你闲的。"他说。
      "你就说敢不敢,"陈默激他,"年级第一,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张泽元没说话。
      他想起今早,阮伊筱从办公室回来,把卷子往桌上一放,112,红色数字,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她耳尖红了,不是骄傲,是紧张的,像怕被人看见的紧张。

      "要表白的话我会去的,但是开玩笑的和她表白,这不就是玩弄她吗?"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什么?"
      "我说,"他直起身,往教室走,白校服在走廊的光线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咱们这朋友不做也罢。"

      ---
      教室,下午第一节课前。
      阮伊筱正在改错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张泽元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阮伊筱。"
      "嗯?"
      "112,"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半度,"很厉害。"

      她笔尖顿了顿,墨点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小的点。她最近控制得很好,不再让墨点晕开了——至少在他不在的时候。

      "你上午说过了,"她说,没抬头,"你也不错,98。"
      "我没做完。"
      "我知道。"
      "故意的,"他说,声音更近了一点,"最后两道,我会做。"

      她终于抬头,看着他。他眼睛在教室的光线里亮得异常,像盛着两汪将落未落的星。嘴角翘着,带着点她熟悉的、却又说不清的味道——像小时候他抢她糖之前,就是这种表情。

      "张泽元,"她皱眉,"你想干嘛?"
      他没回答。只是忽然凑近,近到她能闻到他校服上的味道——桂花糕的甜,混着一点薄荷的凉,像谁把夏天和秋天搅在一起,又轻轻分开。

      “你不把卷子抄十遍你别想回家了。”
      "阮伊筱,"他说,声音轻下去,只有她能听见,"我喜欢你。"
      她僵在原地。

      笔尖的墨点终于晕开,像一颗越来越大的痣,长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她看着他,三秒,五秒,十秒。然后——

      "……呕呕,好恶毒的拒绝写作业方式,抄二十遍。"她说,声音比她想象的更轻,像飘在空气里的羽毛。
      "我……"他笑,眼睛弯起来,"我大冒险输了。"
      "什么?"
      "大冒险输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表情恢复平淡,像在陈述天气,"让我和你表白。"

      阮伊筱看着他,看着他被风吹乱的额发,看着他校服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的扣子,看着他嘴角那个还没完全收回去的弧度——像一颗将化未化的糖,黏糊糊的,化不开。

      "……张泽元。"
      "嗯?"
      "不好笑,"她说,声音低下去,"这个玩笑,不好笑。"

      她转回头,继续改错题。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却写不出一个字。墨点在纸上越晕越大,像谁把一整个夏天的雨水,都倒进了这一张小小的草稿纸里。

      张泽元坐在旁边,看着她。她耳尖红了,红得像有人从里面点了一小簇火,和那天暴雨天倾斜的伞时,一模一样。但她没抬头,没看他,没像小时候那样一巴掌打开他,然后眼泪说来就来。

      她只是坐着,改着一道她早就做对的题,把墨点越晕越大。
      "阮伊筱。"
      "……干嘛?"
      "生气了?"
      "没有,"她说,声音闷在纸页里,"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
      "因为什么?"她终于转头看他,眼睛里没有亮,没有星,只有一种平静的、像在看陌生人的平静,"因为你开玩笑?因为你逗我?因为你说'我喜欢你'然后说是假的?"

      张泽元僵住。
      他想起很多年前,幼儿园午睡,他抢她糖,她哭着喊"张泽元你变态"。那时候他不懂"变态"是什么意思,但懂了她会哭。
      后来他就学会了不看,学会了把目光收回来,学会了在草稿纸上画兔子而不是画她。

      现在他懂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轻下去,像夜风穿过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空间,所有的、他以为可以开玩笑的年月。

      阮筱没说话。她把草稿纸翻过去,盖住那个墨点。新的一页,空白,干干净净,像谁故意留了白。
      "张泽元,"她说,声音平淡,"下次,别开这种玩笑。"
      "……嗯。"
      "不好笑,"她又说了一遍,"真的,不好笑。"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踩着铃声进来,手里抱着一沓新的卷子。阮伊筱腰背挺直,目光落在黑板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张泽元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白的,瘦的,像一截被月光泡过的玉。他忽然想起今早,她考112,从办公室回来,耳尖红了,不是骄傲,是紧张的,像怕被人看见的紧张。

      原来她怕的,不是被人看见考得好。
      是怕被人看见,她以为是真的。
      ---
      放学,校门口。

      张泽元背着两个书包,跟在阮伊筱后面。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像在进行某种拖延的仪式。

      "阮伊筱。"
      "……干嘛?"
      "奶茶,"他说,声音低下去,"珍珠的,正常冰。"
      "不要。"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我今天不想喝奶茶。"

      他看着她,三秒,五秒。然后叹了口气——比任何一次都重,像夜风穿过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空间,所有的、他以为可以挽回的年月。
      "……那你想喝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淡黄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起伏,像一汪将散未散的月光。

      张泽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肩上两个书包变得很重。她的书包还是很轻,像一团棉花,却压得他肩膀发麻,像谁把一整个夏天的雨水,都塞进了这一方小小的布料里。

      "完了,给这小姑娘惹生气了。"他自言自语道。

      他站在校门口,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一条,像谁把两个人缝成的画,又轻轻剪开了。
      口袋里,一颗糖被他攥了很久——粉色的,话梅味,她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他剥开,塞进嘴里,酸的,甜的,化不开的。

      像某个人的味道,像某句不该说的话,像某个以为是玩笑、却伤了人的瞬间。
      ---

      当晚,张泽元家。
      他趴在桌上,草稿纸摊在面前,上面画满了兔子——长耳朵的,圆眼睛的,和她笔袋里那支粉色兔子笔一模一样。最后一只兔子旁边,他写下一行字,又划掉,又写,又划掉。

      "对不起。"
      "不是玩笑。"
      "是真的。"
      "但不敢是真的。"

      他合上本子,塞进抽屉最深处,旁边躺着那张揉皱的、空白的数学卷子——98分,最后两道大题,空白,像谁故意留了白,像谁故意留了退路。

      手机震了一下,阮伊筱的消息跳出来:"明天,书包我自己背。"
      他看着屏幕,三秒,五秒,十秒。然后打字,删了,又打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个字:"我帮你背,对不起嘛。"

      屏幕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再有消息。
      然后跳出来一行字:"……奶茶,还是正常冰吧。"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敷衍的扯嘴角,是真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意,像谁往平静的湖面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化不开。

      "好,"他打字,"正常冰,和你一样。"
      屏幕那头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回过来一个字:"嗯。"
      窗外月光正好,桂花还没开,但空气里好像已经有了甜味。

      那是话梅糖的酸,是奶茶的淡,是很多年前便利店门口、她说"下次"时、睫毛上沾着的白气。
      下次到了。
      这次没有凉掉。

      但那句"我喜欢你",还卡在喉咙里,像一颗化不开的糖,黏糊糊的,甜得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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