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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她好轻 “你抱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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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黄佳敏生日派对。
KTV包厢里彩灯乱晃,阮伊筱窝在沙发角落,手里攥着半杯橙汁,看黄佳敏被一群人围着唱生日歌。她没喝酒,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那杯"果汁"是黄佳敏递过来的,说"特调",她喝了两口,甜丝丝的,像加了气泡的糖水。
"伊伊!"黄佳敏扑过来,脸颊绯红,"你怎么不唱歌?"
"不会。"
"骗人!你小时候合唱团领唱!"
阮伊筱把杯子往旁边藏了藏,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滑。她看着那滴水珠,忽然觉得视线有点飘——不是晕,是轻,像有人把她从身体里轻轻提起来,又慢慢放下。
"我去洗手间。"她说。
站起来的时候,裙摆旋了半圈。她低头看,淡黄的吊带裙,tonight特意换的,裙身垂到脚踝,走动时像一汪晃动的月光。
张泽元坐在包厢门口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她路过时,裙摆扫过他手背,凉凉的。他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去哪?"
"洗手间。"
"我陪——"
"不用。"她打断他,声音比想象中轻,像飘在空气里的羽毛,"我没醉。"
张泽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终究没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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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十一点半。
夜风带着凉意,路灯把马路照成昏黄的河。阮伊筱站在KTV门口,看着地面那条白线——笔直的,从脚下延伸到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像谁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道长长的三八线。
"张泽元。"她喊,声音在夜风里散成碎雾。
"怎么了。"
"我没喝醉。"
"你还没喝醉啊?"
"不信?"她转头看他,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异常,"我可以走直线。"
张泽元没说话,只是掏出手机,打开了录像。屏幕里的她,淡黄的裙摆被夜风吹得轻轻起伏,像一汪将散未散的月光。她深吸一口气,把裙摆往脚踝处拢了拢,然后迈出第一步——
直的。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她走得慢,但确实沿着白线,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张泽元看着屏幕,嘴角弯了弯,心想也许那杯"特调"真的只是果汁。
然后第五步,她忽然往左偏了半尺。
第六步,又偏了半尺。
第七步,她直接踩上了马路牙子,裙摆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脚踝上那根红绳,银铃铛在夜色里闪了一下。
"……阮伊筱。"
"嗯?"她回头,眼睛弯成月牙,"我走得还可以吧?"
张泽元关掉录像,把手机塞回口袋。他走过去,在她歪倒之前扶住她的胳膊——瘦的,凉的,像一截被夜风吹透的柳枝。
"还可以,"他说,"就是白线拐了个弯。"
"没有,"她认真摇头,马尾辫扫过他手背,"是路歪了。"
张泽元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轻,像夜风穿过树叶的缝隙。他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淡黄的裙摆蹭着他校服裤腿,凉凉的,带着一点KTV里残留的果酒甜香。
"回家?"他问。
"不,"她摇头,幅度很大,"我还要走直线。"
"路歪了,走不了。"
"那……"她仰头看他,眼睛在路灯下湿漉漉的,像盛着两汪将落未落的星,"你扶着我,路就直了。"
张泽元喉结动了动。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带着桂花糕的甜,混着一点说不清的果香。他想起下午在书房,她穿着这件淡黄裙子,踮脚去够可可粉,蝴蝶骨在米白色开衫下若隐若现。
现在开衫不在她身上了——落在KTV沙发上了,她走的时候忘了拿。
"阮伊筱。"
"嗯?"
"冷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自己。吊带裙,夜风,十一月的空气。她后知后觉地抖了一下,像只被雨淋透的鸟。
"……有点。"
张泽元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罩住,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她嗅了嗅衣领,忽然笑了:"你的味道。"
"什么?"
"桂花糕,"她说,声音闷在衣领里,"还有……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她没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校服外套上有他的体温,烫的,像下午厨房里那杯热可可。她忽然觉得路真的直了,或者路歪不歪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扶着。
"张泽元。"
"嗯?"
"你抱抱我。"
他脚步顿住。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她的裙摆吹得翻起来,又落下。路灯在头顶嗡嗡响,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他低头看她,发现她眼睛还睁着,亮得异常,却带着一种清醒的迷糊——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只是酒精把那点羞怯泡软了,让她敢说平时不敢说的话。
"……你说什么?"
"你抱抱我,"她重复,声音轻下去,像棉花糖化开的气泡,"然后我们回家吧。"
张泽元看着她的眼睛,三秒,五秒,十秒。然后叹了口气——比刚才那声更重,像夜风穿过整片树林。
他伸出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不是完全的拥抱,是扶,是撑,是怕她歪倒的某种姿势。但她的脸埋在他胸口,鼻尖蹭着他锁骨,呼吸透过校服布料烫在他皮肤上,像一颗正在融化的糖。
"这样?"他问,声音低下去。
"……不够。"
"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从外套里伸出来,环住他的腰。指尖凉凉的,带着夜风的凉意,却在他背后交握,像两把钥匙扣进同一把锁。
"这样,"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你没抱过女生啊。"
张泽元僵在原地。
夜风把路灯的光吹得晃了晃,地上的白线也跟着晃了晃。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淡黄的裙摆裹在校服外套里,像一汪被收起来的月光;红绳上的银铃铛贴着他的手腕,凉凉的,却没响。
"阮伊筱。"
"嗯?"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她仰头,鼻尖蹭过他下巴,"张泽元,考71那个,管我从幼儿园到现在那个,等热可可等凉了那个。"
他喉结又动了动。
"那你知道,"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让她的脸重新埋回自己胸口。心跳声很大,他不确定她能不能听见——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砸门,像很多年前她抢他糖时,他自己心跳的声音。
"回家,"他说,"路直了。"
"嗯?"
"我扶着你,"他说,声音混在夜风里,"路就直了。"
她在他怀里笑了一下,很轻,像雪花落在手心里。然后真的安静下来,脚步跟着他,一步一步,沿着那条歪掉的白线,往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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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伊筱家楼下,十二点十七分。
张泽元按门铃,阮伊筱妈妈披着外套出来,看见两人这个样子,愣了一下。
"这是……"
"同学生日去喝了点酒,"张泽元说,"特调。"
阮伊筱妈妈闻了闻女儿身上的味道,叹了口气,伸手来接。阮伊筱却往张泽元怀里缩了缩,手指攥着他校服下摆,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伊伊?"
"不要,"她摇头,声音含混,"要他抱上去。"
张泽元耳尖红了,在路灯下红得可疑。阮伊筱妈妈看着两人,忽然笑了——那种"老母亲懂老母亲"的笑,和很久以前在厨房聊八卦时的笑,一模一样。
"那泽元,"她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
他弯腰,把阮伊筱打横抱起来。
她很轻,像一捧将散未散的月光,淡黄的裙摆从校服外套里滑出来,垂在他手臂上,凉凉的。
她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均匀下来,像只终于找到窝的鸟。
楼梯间声控灯随着脚步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阮伊筱妈妈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了然的温柔,像在看一道已经解过很多遍的题。
"泽元,"在三楼拐角,她忽然说,"伊伊小时候,也这样。"
"什么?"
"喝醉了,"她笑,"三岁那年,你生日,她偷喝酒,也非要你抱。"
张泽元脚步顿了顿。
"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阮伊筱妈妈继续往上走,声音混在脚步声里,"你那时候也三岁,抱着她走了半层楼,然后自己摔了一跤,把她护在怀里,膝盖磕破了,哭都没哭。"
声控灯灭了,黑暗涌上来。张泽元站在原地,怀里的人呼吸均匀,像已经睡着了。
他想起很多碎片——膝盖上的疤,淡粉色的,在右腿外侧,他一直以为是小时候摔的。
原来不是摔的。是抱她摔的。
"阿姨,"他说,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她那时候重吗?"
"重什么,"阮伊筱妈妈笑出声,"两团棉花似的,和现在一样。"
灯又亮了,她继续往上走。张泽元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淡黄的裙摆,苍白的脸,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觉得怀里的人真的很轻,轻得像一捧月光,像两团棉花,像很多年前那个三岁的下午,他抱过的那个重量。
原来一直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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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伊筱房间,门口。
张泽元把她放在床上,她却不松手,手指还攥着他校服下摆。他弯腰,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像在进行某种温柔的仪式。
"松手,"他说,"我走了。"
"……不要。"
"阮伊筱,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嘛?!"
"张泽元,"她忽然睁眼,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异常,"你录像了。"
他僵住。
"我看见了,"她说,声音清醒得不像喝醉的人,"你录我走路,录我歪倒,录你抱我。"
"……"
"给我看看。"
"不给。"
"为什么?"
张泽元看着她,三秒,五秒。然后叹了口气——比夜风穿过树林那声更重,像夜风穿过整片海洋。
"因为,"他说,声音轻下去,"你走得不好看。"
"那你还抱?"
"因为,"他顿了顿,耳尖在黑暗里红得发烫,"路歪了。"
阮伊筱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弯眼睛的浅笑,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果酒甜香的笑,像谁把一整个夏天的阳光都倒进了房间里。
"张泽元,"她笑够了,伸手去拽他手腕,"你耳朵红了。"
"空调开太高。"
"十月,"她说,"没开空调。"
他没说话,只是把被她攥皱的校服下摆慢慢捋平。布料摩擦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响,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阮伊筱。"
"嗯?"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走直线。"
"明天路还歪吗?"
"歪,"他说,声音混在夜风里,"但我扶着。"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亮慢慢软下去,像蜡烛燃到最后的光。她松开他的手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那明天要抱抱。"
张泽元站在床边,看着她后背的蝴蝶骨在淡黄裙摆下若隐若现——和下午一样,和小时候一样,和很多年前那个三岁的下午一样。
"嗯,"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抱抱。"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在门口,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翘着,像在做某个甜腻的梦。
他摸出手机,点开那段录像。屏幕里的她,淡黄的裙摆,苍白的脸,沿着白线走了七步,然后歪倒,然后被他扶住,然后——
他关掉录像,把手机塞回口袋。
然后她非要抱抱,才乐意走。
他站在走廊里,听着隔壁房间阮伊筱妈妈收拾东西的响动,忽然想起下午她踮脚够可可粉时,米白色开衫从肩头滑下去的那半寸。
原来"路歪了"是借口。
"抱抱"才是真的。
他下楼,夜风把校服外套吹得鼓起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颗糖——粉色的,话梅味,她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他剥开,塞进嘴里。酸的,甜的,化不开的。
像某个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