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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魇 其二   石磨吱 ...

  •   石磨吱呀转动,细白药粉簌簌落进竹筛。谢舒云还在笑孟崇方才狼狈逃开的模样,手上添药的动作却半点没停。

      蓝樛指尖稳扣磨柄,力道匀净,心神却早飘远——方才在肄舍,逢瑃颈间那缕香料气息,反复在鼻尖萦绕。

      似曾相识,却又辨不清来路。

      直到三人坐进萃试殿,药炉与各色草药齐齐摆在案前,她才骤然惊醒。

      巧得诡异,眼前这味破心草的气息,竟与逢瑃后颈那缕香如出一辙。

      混淆视听…
      教习朗声宣读考核内容,打断了她的思绪:“本次考核为淬毒。尔等面前各摆有数种毒草,需在一个时辰内萃取出毒汁,涂于剑尖。待水汽散尽、药力凝于剑锋,可令成年野兔即刻毙命者,方为合格。”

      蓝樛收回思绪。这场考核并不算难,她面前的毒草虽非珍稀烈性之物,但若配伍得当,亦可生出惊人效力。她凝神静气,细细辨药试毒。

      她先以指尖轻捻草叶,细辨干湿与毒性强弱,再以银簪轻蘸草汁,在瓷盘边缘点试,观其色变、辨其气味挥发快慢,心中瞬间便有了配比。

      不取单一猛毒,而是以破心草为引,醉魂为媒,再佐一味缓发毒草控其发作节奏,让毒力凝而不散,既能稳稳附在剑尖,又能在入体后瞬间爆发。

      不过几柱香工夫,她已滤去残渣,萃得一小盏清亮毒汁,色泽沉静,气息淡得几乎不可闻——这般敛去锋芒的毒,才最是致命。

      蓝樛配完毒,并未立刻上前请示教习,目光反倒莫名落在了逢瑃的桌案上。

      桌上摆着的毒物品类驳杂,乍看之下一味与一味之间毫无章法。蓝樛暗自沉吟片刻,在心中推演了一遍配比思路,再抬眼望去时,竟发现自己所想,与逢瑃最终选定的搭配别无二致。

      这一桌药草的难度远高于寻常,可逢瑃依旧发挥得无可挑剔。待教习细细查验过二人所配之毒后,两人便一同离开了淬试殿。

      “我知道那人在你魇术里放的是什么了。”蓝樛开口。

      “我心中也反复思忖,不知与你推测是否一致,你先说。”逢瑃道。

      她停住脚步,望向逢瑃:“是断念。”

      “断念?”逢瑃微讶,“怎么会是断念,这倒与我猜的相去甚远。”

      “单论气息,我起初有八成把握是破心。可细想之下又绝无可能——且不说破心与朱砂相混,还能否保持如此纯粹的色泽,最关键的是,破心引梦,多是鬼怪追猎、直面心底最深的恐惧,而非这般迷宫鬼打墙的景象。这分明是念类魇药才有的征兆。”

      逢瑃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这般对各类魇药致梦景象的判断,教习都不敢把话说得这么满,她倒是一点不藏着。

      “可那气味怎么解释?”逢瑃仍有犹疑,“那人给我下的毒,分明就是破心的气味。”

      蓝樛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百日隆不教这些——说了,他便知道自己另有师承;不说,他又要费神去猜。

      片刻后,她才淡淡道:“破心与断念本是同根而生,异株而长。教习只说两株常伴生,却不说它们根脉极细,在土下深处彼此相连,挖出时很难完整保全,世人便都以为是两种全然不同的植株。外表与作用看似迥异,实则出自一脉,气味同源,稍加炮制便难分彼此。”

      逢瑃的眉峰微微蹙起,指尖不自觉抚上后颈,那缕曾让蓝樛心神不宁的淡香,还残留在肌肤之上,淡得像一缕烟,却偏偏挥之不去。

      “同根异株,气味同源……”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难怪我细细想遍,都寻不到这般气味与魇效完全契合的药草,原是被人刻意炮制,掩去了本相。”

      他抬眸看向蓝樛,目光里带着几丝探究:“这些根脉秘辛,绝非萃试殿教习所授,甚至寻常毒术典籍都鲜有记载,你是从何处知晓?”

      她早料到逢瑃会追问,脑海中倏忽闪过幼时许清沅谆谆教导的模样,严将军的叮嘱也犹在耳畔。那些不能言说的师承过往,一旦吐露,便是祸端。

      她抬眼,眸色依旧平静无波,脸上没了方才辨药时的笃定,多了几分疏离的意思,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提及:“幼时随长辈游历,偶然在古药圃中见过,听守圃老人提过一嘴,记到了现在。”

      逢瑃看出她眼中的躲闪,便不再追问。风掠过廊下的药植,带来几分清苦的草木气,冲淡了方才萦绕的毒香与魇味。两人并肩走在青石路上,一时无言。

      逢瑃似是觉出几分尴尬,便复述起断念的药效:“若只是做几日梦倒也无妨,只是断念,最是搅乱心神。若迟迟不寻解法,不过半月,中术之人便会虚实难辨,心智昏乱。再拖数日,便会眼瞎耳聋,五感尽失。所以你方才才说,下手之人心思歹毒。”

      “没错,这人故意引导,让我们以为中的是破心,若这破心的解药用于断念,可谓以火扑火。”蓝樛停住,似乎看到了什么,森森说道:“反而增强断念的药效。”

      逢瑃顺着她目光看去,迎面走来擢英生中另一尖子温殊,山风拂面,他几缕发丝被风拂得轻扬,寂然无声,偏他脸上笑意明快热忱,两相叠在一处,略微生异。

      远远望见蓝樛与逢瑃二人,他便热情地扬声招呼。少年躬身一揖,抬首时露出一张清秀面庞,眼角眉梢始终噙着笑意。他的好看与逢瑃不同,温殊的容貌全无半分攻击性,一双眸子亮得如同夜色里的池塘。

      “今日考核,二位的毒萃得真是好极了,你们走后教习还细细看了好几遍。”言罢,温殊掏出瓶药罐交给逢瑃,“听闻逢兄也中了魇,这是我常备的药,睡前化水浸湿帕子擦拭额头后颈,有奇效。”

      他垂眸将药罐递出的间隙,余光轻落蓝樛脸上,一瞬便收回,仿若只是寻常打量同窗。

      逢瑃答谢后,温殊又道:“同为擢英生,况且你我二人父辈也是旧交,没有不帮的道理,若逢兄信得过我,不妨让我看看此人给你下了什么魇。”

      “不是什么严重的魇术,可能谁看我不顺眼想捉弄我一二吧,不必挂心。”逢瑃笑道。

      “无碍便好。”温殊依旧笑着,眼底尽是关怀。

      “柒玖是你的好友,有她在,谁敢轻易作弄你。”温殊随口打趣,语气轻松,却偏将逢瑃说得像是受着蓝樛庇护的一般。

      逢瑃汗颜。偏头去看“老大”的脸色,却见她面上掠过一丝无语,又似带了点好笑。

      逢瑃不是傻子,既已知道是什么毒,他自然能分辨温殊给的药有没有用。

      回到肄舍后,逢瑃随手将那罐药搁在桌角,并未去碰。

      蓝樛倚在门边,目光落在那只素白药罐上:“你既辨得出,为何不直接拒了?”

      逢瑃抬手揉了揉眉心,后颈那缕淡香又隐隐浮上来,混着温殊递来的药香,更显怪异。“同窗一场,当众驳了他的好意,反倒显得我们心虚。”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蓝樛,“何况,我倒想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蓝樛走至桌前,指尖并未触碰药罐,只隔着半寸距离轻嗅片刻,眉梢微挑:“安神散掺了点迷迭香,寻常安神药用的方子,看着无害。”

      “看着无害?”逢瑃挑眉。

      “断念本就搅乱心神,安神散乍一看是安抚,实则会让神魂更易被魇术牵制。”她直起身,语气平静,“算不上致命,却能让你梦里的迷宫更难走出来,拖一日,便险一分。”

      逢瑃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方才温殊那副热忱明快的模样与眼底一闪而过的打量在脑中重合——那般毫无攻击性的容貌,那般恰到好处的热情。

      “他提了你,又说与我父辈是旧交。”逢瑃低声道,“若是寻常同窗,不至于对我的事这般上心。”

      蓝樛沉默片刻,想起方才温殊递药时,余光扫过自己的那一眼,快得近乎刻意。寻常问候,何须那般隐晦打量。

      “他在意的或许不是你。”她缓缓开口,“是你身上的断念,或是……知道断念底细的人。”

      话音刚落,窗外风动竹影,晃得室内光影明暗交错。逢瑃忽然抬手按住前额,眉头微蹙:“又开始了。”

      不是痛,也不是痒,是一种说不清的恍惚,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扯进无边无际的迷宫里。

      蓝樛立刻上前,指尖取了一点随身的丹露,按在他后颈穴位上:“别强行抵抗,断念最忌心浮气躁。”

      内息入体,逢瑃脑中的混沌稍散,他抬眼看向蓝樛,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你有解法,对不对?”

      蓝樛收回手,掏出一张手帕抱着的几味药材:“断念同根于破心,解法不能用寻常解毒路数。这是破心草嫩芽与清神草,你用手指揉烂出汁,直接抹在后颈、眉心,可暂时压住魇术,不让五感衰退。”

      她将手帕递过去,语气郑重:“但只能压制,不能根除。彻底拔除还需一些时日,方法也没那么简单,我明日会请示教习让我去药圃寻些破心的细根。”

      逢瑃接过药丸,指尖触到微凉瓷瓶,心中微动。她明明连师承都不愿透露,却毫不犹豫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你就不怕我泄露你的底细?”他半开玩笑道。

      蓝樛抬眸看他:“你若想说,方才在廊下便追问到底了。”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伴着小厮恭敬的声音:“逢公子,温公子遣人送了热茶过来。”

      逢瑃扬声应道:“知道了,放在门外便可。”

      门外脚步声渐远,蓝樛看向那扇紧闭的门,声音轻而冷:“看来,他没打算只试探一次。”

      逢瑃握紧手中瓷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那就陪他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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