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室友香香香》戈尤

2、自述 迟钝的头脑

　　对呀，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变成不受同龄人欢迎的傻子了。
　　是妈妈离开之后的事情吗？
　　是三岁的时候吗？妈妈把她丢下之后的吗？
　　三岁之后，她变成了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好像从那个时候开始，吃饱穿暖这样的基本需求就已经离她很远了。
　　她从此之后就活在奶奶的抱怨里和爸爸的怒火里面，贫穷的害处就更加的显著了，没有妈妈的孩子的处境也更加的分明了。
　　周围的嫂嫂婶婶都告诉她是一个可怜的孩子，说她的妈妈是一个狠心的女人，又怪起了她的爸爸，说他的爸爸是个酒鬼，是个打女人的孬种。
　　三岁的明惜脑袋里面钝钝的，那些怜悯的眼神落在明惜身上，明惜是理解不了的，只知道在这样的眼神之后可能会有人过来摸摸她的头，给明惜那一两个包子馒头回家吃，这些都是明惜觉得很好的事情。
　　还好小孩子小时候都是浆糊一样的，迷迷糊糊的，听不懂大人在说些什么，感情也具有滞后性的，情绪的理解分辨的能力也几乎是全无的，不然她是真的想象不到她应该怎么活到大一点儿的。
　　还好，还好，小时候是个笨蛋，听不懂周围人有时候说的一些话，对她的一些行为，就算是村里小学的孩子对她的恶意，她发育不完全的大脑为了保护她不让她那么早就懂事。
　　长大了就更好了，明惜喜欢长大，长大大脑开始发育，她对世界的认识更加的清晰，小时候挡在她脑前的那张厚厚的布慢慢的变薄了，青春期的敏感让她被周围的恶意扎很痛，可是她还是感激长大，她的手臂比小时候更加的有力量，她开始挣得到钱了，她的学习成绩让她走出来乡村，上初中，高中，大学，她走到了大城市，时隔15年，她重新走到了妈妈的身边。、
　　还好长大了，听着从小身边人给她灌输的妈妈是个坏女人的言论之下，明惜生长出来的怨恨在她懂事之后终于慢慢的消退了。
　　她不怨恨妈妈了，甚至应该庆幸还好妈妈跑了，不然会被爸爸打死的，妈妈这样做是对的。
　　可是怨恨没有完全的消散，经年累月的委屈根植在她的大脑里面，压在她身上实在是太有重量了，所以无法说从来就没有怪过妈妈。
　　家里太穷，爸爸在工厂做工的钱从来就没有拿回家过，在妈妈还在家的时候，就没有拿回来过，用在了喝酒和赌博上，在妈妈跑了之后，就更加不会有钱寄回来让明惜吃饭读书的了。
　　明惜这个累赘带来的一切重担都压在了奶奶身上，奶奶的身体不好，还有一个堪称是混账的儿子，是不具有再养育一个小人儿的能力，迫于无奈之后接手了这个担子。、
　　贫穷落在奶奶身上，奶奶对父母的怨恨也落在了明惜的身上。
　　一老一小被压的喘不过气。
　　家里的饭总是很有限的，在明惜的印象里面生活费总是不够的，衣服总是穿邻居送的，明惜太小的时候，不会洗衣服，甚至是不太干净的去上学。
　　因而同班同学的冷待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明惜太小太小了，很多的事情是想不明白的。
　　在邻居阿姨给她洗过一次衣服之后她开始自己学习洗衣服，洗她的衣服也洗奶奶的衣服，她不想要当脏孩子也不想要当臭孩子。
　　即使的她大一点儿变得整洁，还是没有人喜欢她，班上的同学也不跟她一起玩，贫穷和孤僻还是太显眼，慢慢这四个字变成了她的标签，她有时候一些行为是说不出来的怪异。
　　初中在老师的办公室站在老师的面前，当老师询问她的一些怪异的行为原因，还是老师告诉她，她才知道这个行为是怪异的。
　　原来小树苗很小的时候就长歪了，岌岌可危，不是后来次啊长歪的。
　　贫穷之下，还有一个破烂的原生家庭。
　　原来她的脑袋也不是一直都不清醒，有时候清醒有时候模糊，还好模糊的时候多一点儿，外界的恶意能够被屏蔽好多的呀。
　　明惜觉得身体好疼。
　　又冷又痛，她的眼泪因为疼痛开始分泌。
　　真的好痛的呀。
　　她真的觉得好痛啊，为什么又想起这些事情了！她觉得很难受。
　　“明惜，明惜！”
　　“你怎么了？”
　　明惜被一道温柔又略显焦急的声音唤醒了。
　　明惜慢慢的睁开眼睛，模糊的人影渐渐的清晰，是她的新室友，她是纪安禾。
　　纪安禾神色显然有些焦急，一只手还搭在她的手腕上。
　　“你怎么了，一直在哭，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明惜愣愣的，慢慢的反应过来。
　　原来她刚刚在做梦。
　　沈佳琪也站在旁边询问，“欸，你怎么了，不舒服2号院旁边有医务室可以去看看。”
　　她动作迟钝，小弧度的摇摇头，听到纪安禾的话才感受到自己脸上的湿痕。
　　一双眼睛呆呆地看着纪安禾。
　　纪安禾摸出包里的纸巾擦掉她的眼泪，明惜感受到脸上的柔软的触感。
　　她面对着这样的少有的关心和关注有些无措，可是在梦里的那种痛感慢慢的消失了，寝室里面的白炽灯刚刚打开，天已经黑掉了，宿舍里面的白炽灯已经打开，冷白的灯光被身前的这道影子挡住了，明惜的脸藏在这道影子里面了，有一种安稳的包裹感。
　　那张柔软的纸巾还在脸上慢慢的摩挲，纪安禾在给她擦脸，她们的距离很近，近的她可以闻见纪安禾身上的沐浴露香味，栀子的香味。
　　即使她和这个人是才认识，她身上的味道对她来说还是很陌生，身上有着天然的距离感，值得明惜按照以往的习惯拉开距离，可是在这个时候明惜也没有在伸手把那只替她擦眼泪的手拿下去。
　　反而她等待着这只手给她擦完眼泪，听这个人轻声细语的询问她：“怎么哭成这样啊，我们一回来就听见你在这里哭，怎么了，你是不是想家了，不习惯这里。”
　　明惜没有回答，视线落到这只手的手腕袖口，眼珠又很机械的移动，视线落到了这个人白净的下巴尖，她没有移动视线了。
　　她小声的回答，回答的还是很慢，她说：“我做噩梦了。”
　　纪安禾一时有些愕然，她和沈佳琪一回来就听到黑布隆冬的寝室里面有人在小声的哭，开灯才发现明惜把手枕在桌子上趴着在小声的哭。
　　没有想到是睡着了做了噩梦，难怪半天喊不醒。
　　纪安禾是一个特别害怕别人哭的人，心又软，一听见哭声就过来察看了。
　　她给明惜擦眼泪，这人就呆呆的看着她，就像是家里的妹妹一样，乖乖的。
　　听了哭的理由，纪安禾有些愕然，但是心里却觉得自己这个室友呆呆地很可爱。
　　“你做了什么噩梦呀，没事儿，梦都是相反的。”纪安禾这样安慰道。
　　明惜点点头。
　　“睡觉去床上睡啊，桌子上睡容易着凉，你吃饭了吗？”
　　擦眼泪的手挪开了。
　　脸上软和的触感消失了，明惜心里又开始空荡荡的了，她这次抬眼愣愣的看着纪安禾。
　　纪安禾后知后觉的想起她的行为有点儿冒进，这个室友好像不是很喜欢别人碰她，动作略带尴尬的往后挪动两步。
　　“对了，奶茶。”
　　一杯热乎乎的奶茶放到了明惜的面前。
　　“我请你喝奶茶，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随便买的，你尝尝。”
　　纪安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明惜的双手摸上奶茶的杯身，一股暖意从双手递送到她的身体，因奶茶买回来不久，还很烫。
　　她小声的说：“谢谢。”
　　沈佳琪看了一眼明惜：“有事情的话可以说，咱们三个人以后就要在一起当四年的室友呢，咱们要好好相处。”
　　纪安禾十分赞同的点点头。
　　对于此时的她们来说，寝室的气氛是很好的。
　　两个女孩儿释放的善意是明惜少有感受到的，无论是在初中还是在高中，从来没有室友这样跟她说过，这样的关心她……
　　可是后面的事情表明事实往往和话语是很不符合的。
　　明惜她很小就变得不太好了。
　　歪歪扭扭的生长至今，很多的东西都没有人教她。
　　也许她们没有想到，矛盾会来的这样快。
　　奶茶是很甜的，是她生长的那片贫瘠落后的家乡所没有的东西，是一种新鲜的事物，在她到县上上高中之前，这种东西是她们那个小地方闻所未闻的东西。
　　对于那个贫穷的家来说，这种东西是一种想不敢想的奢侈。
　　明惜品尝着嘴里的甜味，捧着奶茶这样呆呆的想着。
　　宿舍里面的气氛倒是好了很多。
　　沈佳琪把她从家里带来的特产零食分给两人吃，两人各自道谢。
　　明惜依旧是把零食拍了照片发给一个叫吴老师的人。
　　可是仔细的看就会发现，满屏密密麻麻的绿色消息框，对面没有任何的回复。
　　吴老师，吴悦，是明惜的高中老师，是从小到大给予她关心最多的人。
　　如果说上天会准备礼物给凡世的人，明惜不知道这件礼物是什么，但是在这十几年里，她觉得最好的礼物是吴老师。
　　这位善良的女老师给予了无数的温暖和帮助，初中时候的关心，教导，不止是学习上，还有生活上，明惜的生活常识是很匮乏的，她甚至不知道穿衣服，冬天的衣服该如何的搭配，像是这样简单的事情，是身边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的明惜无法得知的。
　　像这样的事情，是吴老师教她的，是在这初一这一年，明惜得到了第一次的肯定和赞赏。
　　是这位老师告诉她，学习的重要性，明惜还记得那个下午的谈心，她觉得很温和，就像是在温水里面一样。
　　对于当时的明惜来说，这样的话语就像是一束光，对，成绩。
　　她听了这样的话之后努力的学习了一段时间，她的成绩是第一名，有些不可思议。
　　可是这样的结果告诉明惜，成绩好在班级里面学校里面是一种护身符，她再也没有遭受过明目张胆的欺负了，即使她不受欢迎，被排斥在外，可是，大家看待她的目光和以往都不一样了。
　　老师的目光开始向她倾斜，以至于她走到了这里，这个同学们眼中的名牌大学。
　　即使她成长的很有限。
　　吴老师说的很对：“成绩是一个学生最有价值的东西，明惜，你应该试一试，生活会开始变得不一样的。”
　　在明惜往后的生活里面，有很多的事情都帮她验证了这句话的正确性，是这样的。
　　她有了奖学金，这是紧巴巴的日子里面唯一的宽裕，拿到那笔钱的时候，明惜真的觉得其实她的人生或许真的有一点儿光亮，在那一天，她告诉奶奶她得到了学校的奖学金，奶奶看她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不是看一个拖油瓶的眼神，没有那么的严苛了。
　　或许没有这样的好成绩，离开了十五年的妈妈不会那么乐意的来接她，她妈妈或许会想她的女儿还是有价值的，即使她现在的丈夫很有钱，但是她还是会想到明惜是她的一张面子。
　　明惜要做一个有价值的人。
　　之后在以“我的梦想”为题的作文中，她是这样写的，“我要做一个有价值的人，就像人民币一样受人喜欢，每一个人都喜欢我，我希望我有最高的价值。”
　　这时候，或许她还没有理解，她的价值观和吴悦重合了，可是吴悦还是要幸运一些。
　　吴老师的善意还没有结束，还好这样跌跌绊绊的教导，引导慢慢的把明惜带大了，即使是有限的，就像是明惜学会了看人眼色，可是没有学会洗澡应该使用多少剂量的沐浴露。
　　但是明惜还是长大了。
　　吴老师是天使。
　　她们的联系是靠手机维系的，教学也是通过信息。
　　明惜越长大懂得的东西就越来越多，世界上一切的东西都是有价格的，但是这样持续六年的帮助和关心却没有任何的价格，吴悦一直以一个心理指导老师的位置来和明惜联系。
　　明惜后来问过吴悦，你为什么这样的帮助我，即使她在生活中有少数的善意对待，可是没有一个人的帮助像你一样持久。
　　吴悦说：“大概是我们两个比较相似吧。”
　　明惜比较她和这位善良漂亮的老师，她是找不出相似性的，她这样一道灰暗的影子会和这位优秀的老师相似吗？
　　吴悦没有解释，只是不断的告诉明惜一定要变强，永远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她给发给自己的学生明惜的信息中这样说：“你往后的生活中一切的难题，情绪都可以不需要思考的告诉我，不需要犹豫，因为我是你的老师，我会永远的帮助你。”
　　事实和吴悦所说的一样，明惜在不计其数的劳烦着这位免费的心理咨询师。
　　她对她的依赖达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
　　可是这样的联系和依赖在明惜高考后的第二天戛然而止，吴悦自杀了。
　　这件事情在当地传扬的声音很大，以至于听到这个消息的明惜大脑一片茫然。
　　明惜已经记不清她是怎么走出这件足以使她精神崩溃的事情，她已经想不起来她是如何度过那段时间，以及接受这个事实的，但是情绪不会忘记，悲伤淹没了她，再也没有回复的消息界面让她陷入一种空荡荡的恐慌感。
　　明惜尽力的屏蔽心脏传过来的这段感受，她看着几乎满屏绿色消息的屏幕，再次发出一张照片。
　　信息是这样的：吴老师，今天室友给我零食还有奶茶，我是真的很开心，不知道怎么形容，因为现在我的脑子还是有不太清楚，我有点看不清。”
　　她还是没有收到任何的回复。
　　她的礼物碎掉了，上天收回了。
　　明惜捧着手机，奋力的睁眼看着消息，即使是满屏的消息，她的心里也空荡荡的难受，那种窒息的痛感又袭击了过来。
　　“滋”一声刺耳的椅子牵拉声音突兀的响起。
　　明惜猛地站起身，跑到厕所将刚刚喝进胃里的奶茶吐的干干净净。
　　刺痛的痛一股股的攻击着明惜的大脑，明惜因为呕吐的刺激，眼角泛红，眼泪被刺激出来，顺着她低着脸一滴滴的往下流，眼眶里面很热。
　　明惜小口小口的喘息，她的心脏很难受，鼓胀的发痛，这时候她的意识或许是记忆又开始错乱。
　　细瘦的手攥着手机又开始给吴老师发消息。
　　老师，我的心脏好难受，我应该干什么，去医院吗？”
　　这种情绪把明惜的眼睛泡的很红，她的心像是缺了一块儿一样。
　　被勉强修补一些缝隙的明惜在这个夏天因为人生中最重要的人的离开被摔的更加的碎裂。
　　……
　　5
　　在阳台上的纪安禾正在晾着衣服，看着明惜脸色雪白动作莽撞的冲进的厕所的纪安禾是很迷茫的。
　　她呆呆的愣了两秒，轻轻的敲了敲厕所的玻璃门，“怎么了，明惜？”
　　“你怎么了？”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