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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孝子与贪夫   第二章 ...

  •   第二章:孝子与贪夫
      山下三十里外,有一个叫清溪的小村庄。
      村东头有一间破旧的茅屋,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大半,墙壁上的泥土也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里面的竹篾。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风中摇曳,随时都会熄灭。
      杜若跪在母亲的床前,已经跪了整整一夜。
      他的母亲李氏躺在草席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耸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像一缕游丝,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屋子里飘散着一股苦涩的药味,那是杜若变卖了家中最后一只母鸡换来的药渣,药渣已经煎了三遍,药味相较刚开始已经不再呛人。
      “娘,你再喝一口。”杜若的声音沙哑,眼睛红肿,手中捧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是浅浅一层药汤,浑浊发黑。
      李氏没有反应。
      杜若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草席上。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低声唤了一句:“娘。”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驼背的老人推门进来,是村里的郎中孙伯。他背着一个破旧的药箱,脸上满是疲惫。
      杜若连忙站起来:“孙伯,我娘她……”
      孙伯走到床前,搭了搭李氏的脉,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沉默了很久,终于摇了摇头。
      “杜若啊,”孙伯的声音很低,“你娘这病……老夫无能为力了。”
      杜若的脸一下子白了:“孙伯,你再想想办法!求求你了!我什么都可以做!我给你磕头了!”他说着就要跪下去。
      孙伯连忙扶住他:“不是老夫不肯治,实在是……你娘的痨瘵之症已经到了末期,五脏俱损,寻常药石根本无用。”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说了,“除非……”
      “除非什么?”杜若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盯着孙伯。
      孙伯叹了口气,目光复杂:“老夫年轻时游历岭南,曾听一位老药师说过——断云崖顶有百年白杜鹃,其花入药,以毒攻毒,或可起死回生。但那崖壁立千仞,自古无人能攀。而且……”
      “而且什么?”
      “那花是否有灵,是否肯救人,谁也不知道。”孙伯看着他,眼中有一丝不忍,“杜若,你娘这病,你就……准备后事吧。”
      孙伯走了。
      杜若一个人跪在床前,看着母亲枯槁的面容,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冬天没有棉衣,母亲把自己的棉袄拆了,给他缝了一件。夏天没有粮食,母亲去山上挖野菜,把最嫩的叶子留给他,自己嚼苦涩的根茎。
      “娘,”杜若握住母亲干枯的手,声音颤抖,“你等我。我去断云崖。我一定把花采回来。你等我。”
      他站起身,从墙角找出父亲留下的绳索和镰刀。绳索已经发霉,镰刀也生了锈,他用力磨了磨,刀刃上勉强映出一点寒光。
      他把绳索缠在腰间,把镰刀别在背后,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
      “娘,等我。”
      他推开门,走进了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
      此时村口大路上,一个年轻人正独自前行。
      此人名叫金义,是清溪镇富户金家的独子。金家田产千顷,商铺遍布府城,是十里八乡首屈一指的大户。金义自幼锦衣玉食,却不安分守己,整日结交权贵、投机钻营。
      前几日,他在府城打听到一个消息——新任分守道酷爱花木,尤其痴迷珍稀杜鹃,曾放话“谁能献上奇花,必有重赏”。
      金义当即动起了心思。他想起幼时听家中老仆说过,断云崖顶有百年白杜鹃,是世间罕见的奇珍。若能得之献于道台,何愁换不来半生荣华?
      他本欲独自上山,又恐不识路径,正踌躇间,忽见前方有人影匆匆赶路。定睛一看,竟是邻村的杜若。
      金义眼睛一亮,快步追了上去。
      “杜兄?杜兄!”
      杜若回头,见是金义,微微一怔:“金兄?这么早,你怎么在这儿?”
      金义拱手笑道:“巧了!小弟正要去断云崖赏景,不想遇见了杜兄。杜兄这是……”
      杜若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道:“家母病重,郎中言断云崖白杜鹃或可救。我去采药。”
      金义心中大喜,面上却露出关切之色:“杜兄孝心感天动地!断云崖险峻异常,你一人前去,万一有个闪失,谁来照顾伯母?小弟自幼习武,身手还算矫健,愿陪杜兄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杜若心中感动。他与金义平日并无深交,一个穷一个富,本不是一路人。此刻金义主动相助,他只道是乡邻情谊,便深深鞠了一躬:“金兄大恩,杜若没齿难忘。”
      金义连忙扶住他:“杜兄言重了。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茅屋里,李氏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油灯“噗”的一声熄灭了,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断云崖下,杜若仰头望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远处看,断云崖只是一道陡峭的山壁。走到近前,才知什么叫“壁立千仞”。崖面几乎垂直于地面,岩石风化严重,手抓之处常有碎石剥落。崖壁上只有几株老松斜生于石缝之间,虬枝盘曲,在风中摇摇欲坠。崖顶隐没在云雾之中,根本看不见。
      金义也仰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发白,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杜若将绳索系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镰刀,对金义道:“金兄,你在此等候,我攀上去。待我登顶,便放绳索下来助你。”
      金义假意道:“杜兄一人太险,我与你同攀。”
      杜若摇头:“此崖险峻,二人同攀反而碍事。金兄好意,杜某心领了。”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若我有个好歹,烦请金兄照看我母亲一二。”
      金义点头,拍着胸脯道:“杜兄放心,伯母的事包在小弟身上。”
      杜若深深看了他一眼,将镰刀别在腰间,手脚并用,开始攀援。
      崖壁上的岩石又滑又脆,杜若的手指抠进石缝,身体紧贴着崖面,一寸一寸向上挪动。山风怒号,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身体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攀了不到十丈,他脚下的一块岩石突然碎裂,身体猛地向下坠去!
      金义在崖下惊呼一声。
      杜若的双手死死抠住一条石缝,指甲已经从根部完全撕裂,鲜血瞬间涌现。他的身体悬在半空,随风摇晃,像一只断线的风筝。
      “杜兄!”金义在下面喊。
      杜若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往上拉。他的手指关节发白,青筋暴起,每挪动一寸都像是在撕扯筋骨。终于,他找到了一处稍大的石缝,将脚尖塞了进去,稳住了身形。
      他大口喘着气,定好了身形,看了看自己那已经磨的不成样子的双手,又抬头望了望云雾缭绕的崖顶。
      “娘……”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继续向上攀。
      金义在崖下仰望,看着杜若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云雾中。他的脸上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冷峻的算计。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怀中摸出干粮,慢条斯理地嚼着。
      “这穷鬼,倒是命大。”他低声自语。
      他的目光落在崖顶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等杜若采了花下来,必定筋疲力尽。到那时候……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刀柄冰凉,贴着掌心。他已经想好了——等杜若下来,趁他不备,一刀结果了他。花就是他的了,没人知道崖上发生了什么。至于杜若那个快死的老娘,一个孤老婆子,能翻出什么风浪?
      金义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天还没有大亮,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
      他的手又握紧了刀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人声。是樵夫上山砍柴的声音,粗犷的嗓门在晨雾中格外清晰,还有斧头砍树的“笃笃”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心上。
      瞬间金义的手猛地松开了。
      他扭头望去,晨雾中隐约有几个身影在林中走动。樵夫们起得早,天不亮就上山,此刻已经砍了半担柴了。
      金义的心沉了下去。有人在场,他就不能动手。他金义要的是荣华富贵,不是杀人的罪名。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面无表情地仰望崖顶。
      ——那就等杜若放绳索助他上去之后再说。到了崖顶,没有旁人,再想办法。
      日头从东边升起,又慢慢移到正中。
      杜若还没有下来。金义等得焦躁,在崖下走来走去,心中七上八下。那穷鬼莫不是死在上面了?要是他采了花自己从别处跑了怎么办?要是上面只有一朵花,他独吞了怎么办?
      金义越想越不安。他仰头望了望崖顶,云雾依旧,什么也看不见。那根垂着的绳索纹丝不动。
      他走到崖壁下,仰头喊道:“杜兄!杜兄!”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几声,声音在崖壁间回荡。过了许久,杜若沙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金兄?你等等,我找个地方系绳索!”
      金义长舒一口气,瘫坐在石头上。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又过了许久,绳索终于动了。一根粗绳从云雾中垂了下来,末端在风中轻轻摇晃——那是杜若带上去的另一根绳索,已经牢牢系在崖顶的树上。
      杜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疲惫而沙哑:“金兄!绳索系好了!你抓紧,我拉你上来!”
      金义心中一喜,连忙抓住绳索。绳索缓缓上升,他手脚并用,攀着崖壁向上。杜若在上面拼命拉拽,绳索勒进他血肉模糊的掌心,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咬牙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金义终于翻上了崖顶。他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锦衣华服被岩石划破了几道口子,发冠也歪了,狼狈不堪。
      杜若坐在一旁,双手垂在膝上,掌心血肉模糊,指甲断了三片。他脸色苍白,但眼中闪着光。
      金义顾不上道谢,挣扎着坐起身,一眼就看见了——
      两株白杜鹃。
      就在乱石之间,两株白杜鹃亭亭玉立,迎风摇曳。一株洁白如雪,一株白中透玉。花瓣薄如蝉翼,在光辉下散发出淡淡的荧光。花香清幽,随风飘散,沁人心脾。
      两株。
      金义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饿狼看见猎物时的光。
      他心中狂喜——两株花,一株献上去,另一株可以留着,或者献给更大的官。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他强自按捺住扑上去的冲动,整了整衣冠,站起身来。
      “噗”的一声,杜若已经跪了下去。
      双膝着地,额头触地,泪水夺眶而出。他跪在那两株花前,泣不成声。
      “花仙若有灵,恳请赐我一朵,救我慈母性命。”
      他的声音在风中颤抖,像是断弦的琴。
      “杜若愿折寿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以报大恩!”
      他叩首泣血,额头磕在岩石上,磕出了血。鲜血混着泪水,滴落在石缝之间,被泥土吸收。
      风停了。云也停了。
      两株白杜鹃微微颤动,像是在低语。
      金义站在一旁,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瞥了一眼杜若血肉模糊的双手,又看了看那两株在微月下仍然流光溢彩的白杜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两株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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