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迟迟》考拉饲养员

1、第 1 章 早

　　早晨七点的天光透过半拉着的纱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线。屋子里静极了，只能听见中央空调极其微弱的嗡鸣。

　　林茉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看着空气里悬浮的细小尘埃，花了大半个小时，才勉强确信自己没在做梦。

　　扔在手边的手机屏幕亮着，锁屏上的时间冷冰冰地戳在那里：2026年3月24日。而她脑子里鲜活乱跳的记忆，还停留在2021年大三期末考完的那个下午。那天很热，蝉鸣声吵得人发晕，她刚熬了两个大夜，正盘算着晚上去上家教课前，要在罗森买一份冰面包。

　　五年时间，像一部被人按了快进键的电影，凭空抽走了一大截胶卷。

　　林茉撑着发麻的腿，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盥洗室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确实是她。只是脸部的轮廓更清晰了，大三那会儿因为熬夜复习总也消不下去的几颗闷痘不见了，皮肤养得极好。及肩的头发烫了恰到好处的微卷，哪怕刚刚睡醒，也透着股挑不出错的精致感。

　　很漂亮，也很陌生。
　　林茉垂下眼，拧开水龙头。凉水兜头泼在脸上，冻得人骨节一缩。她扯过一旁的毛巾，把脸埋进去，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作为一个从小镇考出来、习惯了靠全额奖学金和连轴转打工来填补生活费的人，她从小到大遇到天大的事，第一反应永远是先把自己拔出来，去看看还能抓住点什么。

　　她拿起手机，指纹解锁，心跳得有些快。没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红点，她第一反应是点开微信。

　　置顶是“妈”。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发来的：【明天去新公司报到别紧张，早点睡，按时吃饭。】

　　林茉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鼻尖毫无预兆地泛起一点酸意，又被她用力眨了下去。还好。妈妈安好，语气如常。

　　往下划拉，是大学室友的群聊。群名不知道什么时候改成了“发财退休养老院”，里面满屏都是夸张的表情包：“恭喜林老板拿下星芒视频终极offer”、“苟富贵勿相忘”。关系还在，那几个熟悉的名字没变。

　　林茉悬在嗓子眼的心一点点落回了肚子里。她犹豫了一下，顺手点开了支付宝。【可用余额：245,600.00元】

　　林茉看着这串数字，有些意外，对于记忆里习惯性为几百块家教费奔波劳碌的她来说，这二十多万，看着实在太重了。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里，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普通女孩，要吃多少苦、吞下多少委屈、熬过多少个看着天亮的通宵，才能在这个年纪，把卡里的数字攒到这么长？

　　二十五岁的林茉显然很争气。她没掉链子，甚至可以说，她把日子过得相当体面。

　　紧接着，屏幕顶端弹出了日程提醒： 【9:30 星芒视频综艺企划部，报到入职。】

　　林茉盯着星芒视频那几个字看了两秒，顺着手机里那些惹眼的红点，点开了微博。二十万粉丝，金V认证。她看着主页那个名为《令人心动的offer》的职场真人秀前缀，带着点越发说不上来的荒谬感。

　　看着视频里自信且从容的自己，林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二十五岁的她，在屏幕里闪闪发光，是一把已经开了刃的、无坚不摧的剑。
　　可现在，这具壳子里装的，只是一个大三的学生。商赛上的纸上谈兵，和星芒这种顶级平台动辄千万级的项目落地，完全是两码事。视频里那份轻舟已过万重山的从容，是她用五年的青春和血肉，硬生生撞出来的底气。

　　而现在，这五年的经验被抹平了。再过一个小时，她就得顶着这个被无数人捧上天的头衔，去赴一场真刀真枪的局。只要她一开口，那些连她自己都听不懂的专业术语、那些缺乏实操的青涩，就会立刻把这个完美的壳子戳破。
　　害怕吗？当然怕。那种巨大的虚无感和恐慌感，像是要把人溺毙。

　　林茉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收拾得极好的自己，忽然觉得一阵心疼。那是对“二十五岁的林茉”的心疼。她在这个城市里单打独斗了五年，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么亮堂的地方，拿到这么好的一份offer，眼看着就要熬出头了。

　　如果今天，二十岁的自己因为怯懦选择了逃避，那二十五岁的林茉这五年的苦，不就白吃了吗？

　　不能逃。林茉垂下眼睫，轻轻在心里对自己说。你那么辛苦才走到这里，我不能替你把事情搞砸。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拉开衣柜。她挑了件深淡蓝色的长裙，布料贴在皮肤上，有些凉。
　　脸没再折腾。这张脸现在长得足够沉静，再涂脂抹粉反而显得不够干脆。
　　出门前，她偏头扫了一眼全身镜。镜子里的人微微敛着眼皮，带着点未褪的困倦。二十岁那种容易乍刺的青涩被她用力压了下去，她学着视频里那个自己的模样，挺直了背脊，摆出了一副温和却疏离的姿态。

　　这就当是，二十岁的林茉，提前借了二十五岁的一身骨血。

　　她拎起背包，推开门走进了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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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芒视频总部大楼的一层大堂比她在地图上看到的预览图还要开阔。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将晨光滤成一层冷淡的银灰色，洒在水磨石地面上。前台是弧形的，背后竖着巨大的星芒logo，几个打扮时常年轻人正刷卡通过闸机。

　　林茉走到前台，一个妆容精致的姑娘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随即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欢迎正式入职，Molly ……”

　　林茉愣了一下。

　　Molly。

　　但让她愣住的不是这个名字本身。

　　是对方叫她时那种自然的、理所当然的语气。

　　这就是“参加过节目”带来的东西吗？

　　“谢谢。”她应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无措，心里在飞快地适应这件事。

　　她对自己说，从现在开始，要习惯应对任何她不认识但可能认识她的人，习惯别人叫自己Molly，习惯二十五岁的“林茉”，和此刻站在这里、什么都还没想起来的自己，是同一个人。

　　前台低头查了一下系统：“请稍等。”她拨了个内线电话，简短说了两句，然后递给林茉一张临时访客卡，“先刷卡上17楼，在休息区稍坐，HR同事会来接你。”

　　林茉接过那张还带着点塑料味的卡片，又道了声谢。

　　电梯到了17楼，发出一声轻响。门开了。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是落地玻璃隔断的办公区，能看见里面的人在走动、低头看屏幕、端着马克杯聊天。

　　休息区在电梯口右手边，一张浅色长桌配几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小盆绿萝。林茉坐下了，把手机扣在桌上，抬眼打量这个即将进入的世界。

　　等了不到两分钟，一个穿白色衬衫裙的女生快步走过来，胸前挂着正式工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Hi Molly，好久不见，”她笑着打了个招呼，一边说一边拆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递过来，“这是你的正式工牌——照片用得是你实习那张，这是门禁卡，权限已经更新了，笔记本电脑还用原来那台就行，IT那边已经帮你把权限从实习生切换到正式员工了。”

　　林茉接过来，不动声色地扫过对方的工牌——陈诗语，Sophia，随即抬头笑了笑：“谢谢Sophia，以后多关照。”

　　Sophia摆了摆手，又低头去翻信封里的东西：“另外有几份文件要签，主要是劳动合同和保密协议，”Sophia把文件翻到需要签字的地方，递过来一支笔，“你慢慢看，不着急。”

　　林茉接过笔，一页一页地翻。Sophia没有催她，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签完最后一份，Sophia把文件收好，拍了拍她的肩膀：“正式欢迎加入星芒，我这边没什么事了，你们创意中心的人在1702会议室和Nico开会，你直接过去就行。”

　　“好。” 林茉把工牌挂在胸前，金属扣咔嗒一声扣紧。

　　她摸索着找到工位放下背包，抱着笔记本电脑，往1702走。里面有人在说话。

　　她站在门口，心跳不受控地有些加速。

　　没关系，可以应对的，她在心里说。

　　等待片刻后，她抬手敲了敲门板。

　　推开门，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中间的人，她在视频切片里看过，创意中心的总监，她未来的老板陆行舟 Seven。

　　Seven正在白板上写字，听见门响，偏头看了她一眼，下巴抬了抬，示意她坐。林茉点了下头，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

　　“今天碰一下新综艺的方向。”Seven把笔搁在白板槽里，转过身来，靠上椅背，“创意中心和企划部这次深度合作，两边各有各的诉求。先把框架搭出来，后面再细拆。”

　　说完，他的目光在会议桌上扫了一圈：“Nico，你们企划部那边什么想法？”

　　Nico。

　　林茉循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会议桌最末端坐着一个外貌相当出众的男人。黑色的薄毛衣，领口微敞，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五官轮廓很深，眉眼间带着点懒散的冷淡，整个人靠在椅背里，姿态松弛得不像在开会。

　　但过了两秒，他开口了。

　　“想听真话还是客气话？”

　　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淡。但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妙地凝了一下。

　　Seven没接话，抱着胳膊看他。

　　Nico抬起头。他的目光没有看seven，而是落在白板上那行字上：“如果只是要一个方案，我明天就能给你。”

　　他顿了一下。

　　“但你们创意中心想要的东西，和企划部能执行的东西，中间差了三个档位。现在拿出来的切口方向，要么太飘，落地就得超预算；要么太保守，做了也是白做。”

　　Nico说完之后没再开口，低头翻文件。姿态自然得像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seven点了下头，表情没什么变化：“那你觉得，切口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这是企划部上周做的三个方向的切口比对。第三页的预算测算你们自己看，我觉得你们创意中心的人看得懂。”

　　林茉看不到那几页纸上写了什么，但她看到了旁边那个妆容精致的女人的表情——她在Nico说完那句话之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又是这样”的无奈。

　　林茉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她还不知道每个人是谁，但她已经开始收集信息了——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先观察，再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