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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首战 凌晨三点四 ...

  •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有人踢了刘素的鞋底。

      他的眼睛在身体坐起来之前就睁开了。左手按住枪身,右手握住握把,拇指顶在保险上——整个过程不到两秒,是睡眠和清醒之间没有任何过渡的直接跳跃。

      弗里茨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碗冷汤。少年的脸在黑暗中只剩一个轮廓,只有眼睛反射着远处营火的微光。

      “Essen.”吃。

      刘素接过碗。汤是凉的,表面的油脂已经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膜。他三口喝完,把碗递回去。弗里茨递过来一块面包——比昨天的软一些,至少能咬得动。

      刘素嚼着面包,把防风镜从脖子上拉到眼睛上,调整了一下松紧带。镜片上有雾气,他用袖口擦了擦,灰绿色的粗布在玻璃上刮出细微的吱嘎声。

      他把山地帽扣在头上,帽檐压低。

      弗里茨已经走了。刘素站起来,把G98的枪带挂上肩膀,枪口朝下,保险关着。他跺了跺脚,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皮面有点紧,但已经开始贴合他的脚型了。

      隆美尔在营地中央等他。

      不是一个人。身后站着大约四十个人,排成两列,没有人说话。步枪竖在身前,枪托着地,刺刀还没装。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从队列里升起来,像四十根烟囱在同时冒烟。

      隆美尔没有看表。他看了一眼东边的天空——那里还是一片漆黑,只有山脊线上有一丝比黑色稍微浅一点的灰色。

      他转过身,朝北边走了。

      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说“跟上”。四十个人同时开始移动,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像一阵短暂的雨,然后每个人都找到了节奏,声音压了下来。

      刘素走在队列的中段。他的前面是一个扛着MG08/15轻机枪的壮汉,枪身用布条缠着,消音——或者说,尽量消音。后面是弗里茨,呼吸声比脚步声大。

      队伍沿着山谷的北坡向上走。没有路。隆美尔的路线选择很古怪——不走沟底,不走山脊,而是沿着山坡的中段走,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矮灌木之间,每一步都比前一步高一点。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隆美尔停下来。他蹲在一棵松树后面,从口袋里掏出地图,打开,用手电筒照了大约两秒——只够看清铅笔标注的那条线和当前的位置。然后手电灭了,地图合上,他站起来,继续走。

      刘素经过那棵松树的时候看了一眼。树干上有新鲜的刀痕——三道,平行的,间距相等。隆美尔在做标记。不是给队伍看的,是给撤退的时候看的。

      凌晨五点,天开始亮了。

      不是日出。是一种缓慢的、从黑色变成深蓝色的过程,像墨水在水里慢慢稀释。山脊线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然后是山坡上的碎石、灌木、铁丝网。

      铁丝网。

      刘素看到了它。在山坡的上方,大约三百米外,一道低矮的铁丝网沿着山脊线延伸,木桩每隔五米打一根,铁丝在晨光中反射出暗灰色的光。铁丝网后面是战壕——只能看到木梁和沙袋堆成的胸墙,看不到人。

      隆美尔在铁丝网下方大约一百五十米处停下来。他蹲在一块巨石后面,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手掌向下压,然后握拳。

      所有人蹲下来。四十个人同时蹲下的声音像一阵风穿过灌木丛,然后安静了。

      隆美尔朝刘素招了一下手。

      刘素蹲着挪过去。他的膝盖压在碎石上,刺痛从髌骨下方传来。G98的枪托在石头上磕了一下,发出一个轻微的、但在这个距离上听起来像敲鼓的声音。

      隆美尔的目光扫过来,停在他的枪上,然后回到他的脸上。那个目光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冷冰冰的提醒——声音在这个距离上等于死亡。

      他指了指铁丝网,然后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从他们的位置出发,绕过铁丝网的左侧,沿着一条岩缝向上,然后在铁丝网的一个缺口处折回来。

      “Da.”那里。

      他的手指点在缺口的位置。然后他指了指刘素,又指了指那个缺口。

      “Dein Platz.”你的位置。

      刘素点了点头。

      隆美尔从腰间抽出一把刺刀,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一个长方形代表铁丝网,一个箭头代表意军的阵地,一个圆圈代表刘素的位置。然后他在圆圈和长方形之间画了一条线,在线上写了一个数字。

      『200』

      他站起来,朝身后做了另一个手势——手掌向前推,然后指向左侧。四十个人开始移动,无声地,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渗进山坡上的灌木和岩石之间。

      刘素留在原地。

      他等了大约三分钟,等所有人都从他的视野里消失,然后开始往那个缺口移动。

      碎石地不好走。每一步都要先用脚尖探一下,确认落脚点不会滑动,然后把重心移过去。他的左手扶着岩石的棱角,右手端着G98,枪口朝上,手指搭在护圈外面。心跳在耳朵里响,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拳头敲他的太阳穴。

      他用了十分钟走完了一百五十米。

      铁丝网缺口处有两根木桩被炸断了,铁丝垂在地上,形成一个大约半米宽的通道。缺口的两侧是碎石和烧焦的灌木残骸,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刺鼻的化学味道——是火药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的腐败气息混在一起的气味。

      刘素在缺口下方大约十米处找到了一块岩石。岩石的正面朝向铁丝网,背面是一条浅沟,足够他蜷缩进去。他把G98架在岩石的顶部,枪管伸出大约十五厘米,瞄准镜的镜片刚好越过岩石的边缘。

      他透过瞄准镜看铁丝网。十字线在那个半米宽的缺口上停了两秒,然后向上移动,扫过战壕的胸墙。

      没有人。

      他把瞄准镜的倍率调到最大——3倍。视野变窄了,但细节更清楚。沙袋上有黑色的斑点——是血,干涸的,至少几天前的。木梁上有弹孔,边缘的木纤维向外翻卷,像炸开的烟花。

      他调整呼吸,让十字线在战壕的胸墙上缓慢地画一个“8”字。心跳在镜片里变成微小的、有节奏的晃动,但他不再试图完全压住它——他记得在游戏里,完全静止的瞄准镜只存在于屏幕上,现实中,他要学会的是在晃动中扣下扳机。

      然后他等了两个小时。

      六点到八点之间,天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然后变成一种灰蒙蒙的、没有阳光的白色。云层很低,压在山脊线上方,像一块湿透的布。气温没有升高。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开始发僵,他轮流把两只手塞进腋下暖了几秒,然后回到枪上。

      七点四十分的时候,他听到了炮声。

      很远。从东边来的。沉闷的、连续的轰鸣声,像远处的雷暴在地平线上滚动。声音在山谷里反射、叠加,变成一种没有明确方向的、持续的低频振动,从地面传上来,通过他的膝盖、手掌、枪托,进入他的身体。

      他透过瞄准镜看战壕。

      意军出现了。

      第一个从战壕里探出头来的人戴着山地帽,脸上有未刮的胡茬,眼睛朝东边看——炮声的方向。他的嘴唇在动,在喊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见。他身后又冒出两个人,然后是四个,然后是六个。

      他们挤在胸墙后面,朝东边张望。有人在点烟,有人在系鞋带,有人在把弹药箱从战壕里搬出来。他们的动作里没有紧张——这不是警报,这是好奇。炮声在远处,不是这里。

      刘素的十字线从他们的脸上滑过去。他没有停。他在找隆美尔说的那个东西——机枪阵地。

      在缺口的左侧,大约三十米,他找到了。

      一个用沙袋垒成的半圆形工事,机枪的枪管从射击孔里伸出来,旁边堆着弹药箱和空弹链。两个人在工事里面,一个人坐在弹药箱上,另一个人靠着胸墙,手里端着一个杯子。

      施瓦茨洛泽M07/12。奥地利人的水冷重机枪。枪管上套着散热套筒,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反射出一种暗沉沉的、黄铜色的光。

      刘素的十字线在那个机枪手的胸口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不是现在。

      八点十五分。

      炮声变大了。不是远处的地平线了——是山的那一边。每一发炮弹落地的声音都不同——有的闷,有的脆,有的带着金属碎裂的尖啸。爆炸的气浪推着烟雾翻过山脊线,像灰色的水漫过堤坝,开始往下坡的方向流淌。

      意军的战壕里有人开始跑。不是撤退,是进入阵地。步枪从战壕里伸出来,枪口朝向东边的山谷。有人在喊命令,声音尖锐,被炮声切成碎片。

      刘素在瞄准镜里看到隆美尔。

      不是隆美尔本人。是隆美尔发出的信号——一道橙红色的闪光,从铁丝网左侧的岩石缝隙里闪了一下,像有人在那里划了一根火柴,然后灭了。

      那是信号。

      刘素的食指贴上扳机。枪托抵进肩窝,脸颊贴着枪托的木面,右眼贴在瞄准镜的目镜上,眼眶周围的皮肤能感觉到橡胶护圈的弹性。

      十字线在晃动。他调整呼吸——吸气,呼气,在呼气末端屏住。

      十字线在那个半秒的静止里套住了机枪手的胸口。

      八点十六分。

      意军的机枪手从射击孔后面探出头来,朝东边看。他的嘴张开着,在喊什么。他的右手搭在机枪的握把上,左手在调整弹链。

      刘素的扳机过了第一道阻力。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炮声。是比炮声更近的、更尖锐的声音——从铁丝网的左侧传来的,连续的、快速的步枪射击声。十几支步枪几乎同时开火,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一个短暂的、撕裂空气的爆裂声。

      那是隆美尔的突击队。

      意军的战壕里,有人开始倒下。不是被刘素打倒的——是隆美尔的人。他们从铁丝网左侧的岩石后面探出来,在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上朝战壕里的意军开火。那些意军刚从炮击中回过神来,正在朝东边架枪,后背暴露在隆美尔的方向。

      刘素的十字线没有离开机枪手。

      机枪手在转身。他的身体从射击孔后面转过来,面朝隆美尔的方向。他的右手在抓握把,左手在拉枪机——施瓦茨洛泽的枪机在右侧,需要横向拉动,比毛瑟慢。

      他的眼睛看到了刘素的方向。

      不是发现了刘素。是扫了一眼。他的目光从刘素的方向划过,没有停留,因为他没有理由停留——那个方向是铁丝网,是缺口,是没有人应该出现的地方。

      刘素的扳机走过了第二道阻力。

      八点十六分四十秒。

      第一发子弹出膛。

      枪声在炮火的轰鸣中听起来像一块石头扔进了瀑布里——被吞没了,几乎听不见。后坐力推着枪托撞进肩窝,不算重,但足够让他的视野晃动一瞬。

      他在晃动中拉枪栓。右手向上推、向后拉,枪机在导轨上滑动的阻力均匀、顺滑,滚热的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来,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岩石后面的碎石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被炮声压到几乎听不见的叮当声。

      他的左手已经摸到了弹药包里的桥夹。拇指顶住桥夹,卡进弹仓后部的导槽,下压,五发子弹滑入弹仓。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像一串短促的音符。空桥夹弹飞。

      他在瞄准镜里看结果。

      机枪手倒下了。不是慢慢倒的——是从站立变成平躺的过程在不到一秒内完成的。他的后背撞在沙袋上,然后滑下来,头和肩膀歪向一侧。胸口中弹的位置在瞄准镜里看起来像一个深色的、不规则的小洞,周围的布料正在被液体浸湿,深色区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他的右手还在抓握把。手指已经松了,但姿势还在——像一个没有放好的雕像。

      第二个人在往机枪工事里爬。他是那个坐在弹药箱上的人,手里还端着杯子。他在蹲着往工事里挪,杯里的液体洒出来,在沙袋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刘素的十字线追上了他。

      扳机扣下。

      第二发子弹出膛的瞬间,那个人已经蹲到了沙袋后面。但弹头比他的动作快——大约快了零点三秒。子弹从他的右肩胛骨下方打进,从左肩前方穿出,在穿过身体的过程中打断了一根骨头——从声音和身体的反应来看,是锁骨。他的身体在子弹击中后向右旋转,杯子和里面的液体一起飞出去,在空中画出一道棕色的弧线。

      他倒在机枪旁边,肩膀上的伤口在喷血。不是流——是喷。每一次心跳,一股深红色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来,在灰白色的沙袋上溅出放射状的图案。

      他还在动。左手在抓机枪的脚架,想把自己拉起来。嘴里在喊什么——不是命令,是声音,是没有意义的、从肺里挤出来的气流声,带着血泡破裂的细微噼啪。

      刘素的右手在拉枪栓。

      弹壳跳出抛壳窗,落在地上,和第一枚弹壳碰撞,发出一声更清脆的、像两块玻璃撞在一起的声音。

      他的瞄准镜找到了第三个目标。

      不是机枪工事里的。是战壕里的一根枪管——一根从胸墙后面伸出来的步枪枪管,正在朝隆美尔的方向开火。枪口焰在灰白色的光线中闪了一下,像一盏被快速点亮又熄灭的灯。

      十字线在枪管上方大约二十公分的位置找到了那个人的头——只露出额头和眼睛,头盔压得很低。

      吸气。呼气。屏住。

      第三发。

      弹头击中的位置是眉心偏右大约两公分。颅骨碎裂的声音在三百米外听不到,但刘素在瞄准镜里看到了那个瞬间——额头中间出现了一个洞,洞的边缘是碎裂的白色骨片和暗红色的组织液混合物。后脑勺的位置炸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缺口,灰红色的、黏稠的物质从缺口喷出去,溅在身后的战壕壁上,沿着木板往下淌。

      那个人从瞄准镜里消失了。不是倒下的消失——是在十字线里直接往下沉,像被地板吞没了一样。

      刘素拉枪栓。

      他的动作开始进入那个他在游戏里体验过一万次的状态——机械的、流畅的、不需要思考的。右手拉、推,左手摸桥夹、卡、压,空桥夹弹飞,弹仓满,食指回到扳机护圈外面。

      他的瞄准镜在战壕里移动,寻找第四个目标。

      但战壕已经变了。

      三分钟前还挤在胸墙后面朝东边架枪的意军,现在在朝两个方向开火——东边的山谷和西边的铁丝网。有人在喊撤退,有人在喊坚守,有人在喊一个刘素听不懂的词——也许是“侧翼”,也许是“包围”,也许是一个人名。

      隆美尔的人从铁丝网左侧的岩石后面冲出来了。不是整齐的冲锋队形——是三五个人一组,在碎石和灌木之间跳跃、蹲下、再跳跃,每一组都在朝不同的方向移动,但所有的方向都指向同一个点——铁丝网的缺口。

      刘素透过瞄准镜看到了隆美尔。

      他在第二组里。矮个子,灰绿色制服,手里不是步枪,是一把手枪——P08,枪管很短,在晨光中闪了一下。他在跑,不是直着跑,是之字形,每一步都踩在岩石和弹坑之间,像在棋盘上跳过一个又一个格子。

      他在距离铁丝网缺口大约五十米的地方蹲下来,躲在一块石头后面。他的头从石头左侧探出来,看了一眼战壕,然后缩回去。然后他从石头右侧探出来,右手举起来,做了一个手势。

      手掌向前推。然后指向缺口。

      冲锋。

      四十个人从岩石后面同时站起来。没有人喊叫。没有人吹哨。只有脚步声——四十几双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像一阵越来越密的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意军的战壕里有人开始跑。不是战术撤退——是扔掉武器、翻出战壕、朝山后跑的溃逃。三四个,然后是七八个,然后是十几个。有人在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跑得更快。

      机枪工事里的第二个人——那个肩膀中弹的——用左手撑着身体,右手在抓手枪。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肩膀上的伤口就涌出一股新的血。他在把手枪从枪套里拔出来的时候,隆美尔的人已经到了铁丝网缺口。

      第一个翻过铁丝网的是那个扛MG08/15的壮汉。他把机枪架在铁丝网上面,拉开枪栓,弹链滑入受弹器,枪口对准战壕的方向。

      他没有开火。因为战壕里已经没有人在朝他开火了。

      刘素从瞄准镜里看到了整个战壕的全貌。

      大约二十具尸体。散落在胸墙后面、战壕底部、机枪工事旁边。还有大约三十个人——活着的——正在从战壕的后沿翻出去,朝山后跑。他们的步枪扔在地上,头盔扔在地上,弹药箱、水壶、背包扔在地上。有人在跑的时候举起双手,但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们。

      隆美尔是第二个翻过铁丝网的人。

      他站在铁丝网缺口旁边,手枪垂在身侧,眼睛在扫视战壕。他的嘴在动——在计数。从左到右,从尸体到武器到弹药箱,他在用眼睛清点战果。

      然后他转向刘素的方向。

      距离三百米。刘素在瞄准镜里看到了他的脸。没有笑容。没有兴奋。嘴唇紧抿,眉头微皱,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个会计在对账的时候发现了一笔对不上的数字。

      他朝刘素的方向点了一下头。一下。很短。然后他转身跳进了战壕。

      刘素的手指离开扳机。

      他把枪从岩石上收回来,枪口朝上,保险关上。他的右手在发抖——不是紧张,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肌肉疲劳,手指的伸肌和屈肌在交替痉挛,像有人在拉扯他手心里的弦。

      他把右手塞进腋下,握成拳,用力攥了三十秒。然后松开,甩了甩,回到枪上。

      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里亮着。

      【命中数:3/3(本日)】
      【总命中率:6/6】
      【击杀数:6】
      【积分+30】
      【总积分:60】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

      六发六中。在游戏里,这不算什么。在游戏里,他能打出一百发一百中的局——用鼠标,对着屏幕上的像素点。

      但那些像素点不会喷血。不会在击中后零点几秒内从站立变成平躺。不会在倒下的过程中发出那种声音——气从肺里被挤出来的声音,带着血泡破裂的细微噼啪,像有人在湿纸巾上踩了一脚。

      他的胃翻涌了一下。没有东西可以吐——三个小时前喝的那碗冷汤已经消化完了。胃酸涌上喉咙,灼烧着食道的内壁,他咽了回去,舌根上留下一股苦涩的、金属味的残留物。

      他蹲在岩石后面,闭着眼睛,额头抵着膝盖。

      心跳在耳朵里响。砰。砰。砰。

      三分钟后,他站起来,开始往铁丝网缺口移动。

      他走过碎石坡的时候,脚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的,有弹性的。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弹壳。他打出去的弹壳。三枚。铜壳上还残留着火药燃烧后的暗灰色痕迹,其中一枚的边缘有一点暗红色的、不是锈的东西。

      他没有停下来捡。

      隆美尔在战壕里等他。

      刘素翻过铁丝网的时候,铁丝刮了一下他的裤腿,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跳进战壕,靴子踩在战壕底部的木板上,发出一个沉闷的声响。

      战壕里的气味比他想象的更浓。不是血腥味——是汗味、火药味、泥土味、某种腐烂的甜味,还有一种他从没闻过的、刺鼻的化学气味——是施瓦茨洛泽机枪使用的润滑油在高温下分解后的残留物。

      隆美尔站在机枪工事旁边,脚下是那两具尸体。

      他没有在看尸体。他在看刘素。

      他的目光从刘素的脸上移到他的枪上,然后回到他的脸上。那个目光和昨天不一样——不是测量,是一种确认。像一个人在验收一件工具,确认它的性能参数和测试结果一致。

      “Drei.”三。

      他说。然后他用英语说了一遍。

      “三枪。三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尸体。第一具——胸口中弹的那个。血液已经从伤口里停止涌出了,在制服上凝成一片深黑色的、边缘不规则的硬块。第二具——肩膀中弹的那个。他趴在地上,脸侧向一边,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浑浊了。

      隆美尔蹲下来,把第二具尸体的肩膀翻过来,看了一眼入口和出口的位置。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刘素。

      “二百米。移动目标。两枪。两个。”

      他的语气是陈述。不是赞叹。是验收。

      他转过身,朝战壕的另一头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

      “Komm.”来。

      刘素跟着他走过战壕。战壕的地面上散落着步枪、弹药、头盔、水壶、照片——一张黑白照片被踩在泥里,上面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女人的脸被脚印盖住了,只剩两个孩子还在笑。

      隆美尔在战壕的转角处停下来,蹲在一个弹药箱旁边。他从箱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刘素。

      是一把刺刀。□□通用的。

      “Nimm.”拿着。

      刘素接过刺刀。刀身是钢的,大约三十厘米长,刀刃上有轻微的油膜,在灰白色的光线中反射出一种暗沉沉的、蓝黑色的光。刀柄是木质的,握在手里比他的手掌宽了一点,但重量刚刚好。

      他把刺刀卡上G98的枪口座。金属咬合的声音清脆、干脆,卡榫弹入位的时候发出一个短促的咔哒声。

      隆美尔看着他把刺刀装好,然后说了一句话。

      “Fünf Minuten.”五分钟。

      他指了指战壕的后沿。

      “Dann gehen wir weiter.”然后我们继续走。

      他走了。

      刘素靠在战壕的墙壁上,把G98竖在身边,枪托着地,枪口朝上。刺刀的刀尖在他头顶上方大约二十厘米的地方,刀刃上有一点灰白色的天光在流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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