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未眠时》修猫是命

2、第 2 章 沈灼昼

　　沈灼昼是被光线晃醒的。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眯了一下眼睛，没睁开，先感觉到了身边的人——顾骋渊的呼吸变快了，不像睡着时那样绵长，而是短促的，不均匀的。
　　他醒了。
　　沈灼昼没动，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呼吸也没变。他在等——等顾骋渊先动，先开口，先做决定。
　　顾骋渊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灼昼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停了两秒，然后飞快地移开。接着是床单细微的摩擦声——他在往后退，很轻，很慢，像怕吵醒他。
　　沈灼昼没睁眼。
　　他听着顾骋渊的动作：坐起来，停了几秒，大概是看见了散落在地毯上的衣服；又停了几秒，大概是在回忆昨晚的事；然后呼吸又乱了。
　　沈灼昼在心里数着他的呼吸次数。一，二，三，四，五——到第六次的时候，顾骋渊的呼吸稳下来了。他把自己的情绪压下去了。
　　沈灼昼睁开眼。
　　顾骋渊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很僵，手指攥着被子边沿，攥得指节发白。他没有回头。
　　沈灼昼看了他两秒，坐起来。
　　床单滑下去的时候，顾骋渊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一下。沈灼昼没管，靠在床头，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昨晚倒的。
　　“醒了？”他问。
　　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顾骋渊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嗯。”
　　一个字，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灼昼把水杯放回去，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顾骋渊开口，声音还是哑的，“昨晚……”
　　他没说完。
　　沈灼昼等着。
　　“我喝多了。”顾骋渊终于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沈灼昼看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有几根翘起来了，大概是昨晚蹭的。
　　“没有。”
　　顾骋渊的肩膀松了一点点。
　　“那你——”他又停住了，手指攥了攥被子，“你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没什么。”
　　沉默。
　　沈灼昼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但他没问。
　　因为问了，就可能听到不想听的答案。不问，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昨晚只是一场意外，假装两个人都没当回事。
　　沈灼昼懂这种沉默。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顾骋渊的身体又绷了一下。
　　沈灼昼没看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衬衫，抖了抖，搭在椅背上。然后是裤子，外套，领带。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放在椅子上。
　　动作很自然，像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
　　顾骋渊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沈灼昼捡起最后一件——顾骋渊的衬衫，昨晚被他扯开的，扣子崩掉了两颗。他拎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放在那叠衣服的最上面。
　　“扣子掉了。”他说。
　　“……没事。”
　　沈灼昼转过身，看着他。
　　顾骋渊还坐在床边，被子堆在腰间，露出光裸的上半身。肩膀很宽，锁骨很深，胸口的皮肤上有几块浅红色的痕迹。
　　他的目光在那几块痕迹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早餐想吃什么？”
　　顾骋渊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灼昼。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惊讶，茫然，困惑，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灼昼没躲他的目光。
　　“酒店有早餐，七点半开始。”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想在房间吃还是下去吃？”
　　顾骋渊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看着沈灼昼，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目光，低下头。
　　“……都行。”
　　声音很轻，像怕说重了会把什么东西打碎。
　　沈灼昼点了点头，拿起床头的电话，拨了餐厅的号码。
　　“两份早餐，送到1806。”他顿了顿，侧头看了顾骋渊一眼，“一份要咖啡，另一份——”
　　“牛奶。”顾骋渊说，声音还是很轻，“谢谢。”
　　沈灼昼对着电话重复了一遍，挂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
　　沈灼昼靠在桌边，顾骋渊坐在床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顾骋渊的手指还在攥着被子。
　　沈灼昼走过去，从床头柜上拿起遥控器，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
　　顾骋渊抬头看他。
　　“你冷。”沈灼昼说，把遥控器放下。
　　顾骋渊愣了一下。
　　“我没说。”
　　“我知道。”
　　顾骋渊看着他，眼神变了。不是困惑，不是紧张，是另一种东西——像被人看穿了，像藏在壳里的东西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不疼，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沈灼昼没再看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城市的早晨灰蒙蒙的，远处的楼群被一层薄雾罩着，像还没睡醒。
　　“几点了？”顾骋渊在身后问。
　　“六点四十。”
　　“你醒这么早？”
　　“习惯了。”
　　门铃响了。
　　沈灼昼走过去开门，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把早餐摆在窗边的桌子上。两份粥，两份面包，一杯咖啡，一杯牛奶。
　　服务员离开后，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灼昼把咖啡放在自己这边，牛奶推到对面。他坐下来，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顾骋渊还坐在床上。
　　“不吃？”沈灼昼问。
　　顾骋渊犹豫了一下，掀开被子，拿过椅子上的衣服。衬衫的扣子掉了两颗，他皱着眉看了看，套上了。
　　他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他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没说话。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吃各的。房间里只有碗勺碰撞的细碎声响。
　　吃到一半，顾骋渊忽然停下来。
　　“沈灼昼。”
　　“嗯。”
　　“昨晚……谢谢你。”
　　沈灼昼抬头看他。
　　顾骋渊的表情很认真，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勇气的事。他的手指握着牛奶杯，指节还是白的。
　　“不管怎样，”他说，“谢谢你。”
　　沈灼昼看着他，看了两秒。
　　“不用谢。”他说，低下头继续喝粥。
　　顾骋渊好像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也低下头，把剩下的牛奶喝完了。
　　吃完早餐，沈灼昼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走了。”他说。
　　顾骋渊坐在桌边，没动。
　　“好。”
　　沈灼昼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灼昼没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的方向，没有马上走。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听见房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把什么东西按回去的声音。
　　沈灼昼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向电梯。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在他身后灭掉。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骋渊发来的消息。
　　【昨晚的事，能不能当没发生过？】
　　沈灼昼看着屏幕上的字，看了一会。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问。】
　　【你当我没说。】
　　沈灼昼走出电梯，穿过大堂。玻璃门外，城市的早晨已经开始了，车流声、人声、广播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真实。
　　他站在门口，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再说。】
　　发了出去。
　　几乎是秒回。
　　【好。】
　　一个字。沈灼昼看着这个字，嘴唇微抿。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早晨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