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已辞吴白》竹栨

1、 那便是了，

　　七月中旬，瓢泼的大雨仿佛怎么也下不完了似的。

　　难得茶馆里坐得熙熙攘攘，我拢了拢袖子，在角落里寻了个空位。小二跟过来笑嘻嘻地问：“几月不见何姑娘，还是照旧么？”
　　我拈了两枚铜板沿桌摆下，应了一声是。
　　风恁的大，上拴的窗硬是被吹开来，砰地一声砸在窗框上，砸得店里那些议论声生生小了下去。风雨从窗口里钻进来，卷起了左厅的珠帘，一阵叮当乱响。

　　珠帘后的琴声仿佛被惊地一顿，继而又袅袅地续了上去，安详惬意。

　　“这鬼天气！窗户也不知吹坏了多少。”小二嘟嘟嚷嚷地冲过去重新给上栓，让后捧着一壶香茶走过来，就这么一个转身，又是笑盈盈的。
　　“许姑娘，你的明湖挑雪。”
　　他说着提起茶壶来，轻轻替我斟上，一边不紧不慢地搭讪：“不知这几个月何姑娘都去了哪里？”
　　我眨了眨眼，道：“昆仑丘。”
　　“呀，是说昆仑之丘么，听说那里住着长相似虎的陆吾神，是个神奇之地呢。”
　　“确实。”我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这时候珠帘后的琴声忽地换了个调子，颤悠悠一曲《落棠花》。我的动作顿了顿，问他道：“小二，这个琴师是新来的么？”
　　“是呀，不少人都赞他手法精湛，而且要的月银又不多，掌柜的可欢喜着呢！”
　　我闻言尝了一口茶：“嗯，是挺不错的。”

　　雨越下越大，没有要停的趋势。

　　“砰！”地一声巨响，大门被猛地撞开，接着一个明黄色的影子便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她的浑身上下湿漉漉一片，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积起潭水来。
　　“这位客官，你可不能这样……”小二的话还没说完，生生地被那黄衣姑娘“啪”一个巴掌打断在喉咙里了：“你不要拦我！”说着又跌跌撞撞地冲向了那琴音幽幽的珠帘。
　　“楚殇！”那女子走到珠帘前，似有犹豫，接着竟一咬牙扑通跪下了，“楚殇，你要救我！”

　　珠帘后的琴音蓦地一停。
　　与此同时，两个黑衣人已然踏着门槛走了进来，我打量着两人脸上的白玉面具，觉得这副装扮似有几分熟悉。
　　然那黄衣女子看见两人，声音都颤了起来，语气带着哀鸣的意味：“楚殇，我还不能死！”
　　珠帘后的人终于发话了，柔和却又铿锵分明，我隐约还能从里边捕捉到一丝嘲弄，不知是否错觉。
　　只听那琴师淡淡地道：“姑娘，你认错人了。”

　　黄衣女子闻言脸上血色霎时褪尽，眼里流露出愤怨的神色，声音也一下子拔高了几个度，仿若嘶叫一般，伸手就向珠帘后抓去：“楚殇，你这狠心之人！我绝不会认错的，你这小人！就是要死，我也要你一起去死！”
　　“铮”一声玉石脆裂般的琴响，只见那琴师指尖一弹，带起一阵指风，珠帘霎时碎成点点玉珠滚落在地，黄衣女子喷出一口鲜血，向后倒下。
　　两个黑衣人嘎嘎地奸笑着，拔刀而上。
　　与此同时，我伸手，“砰！”地惊响，茶杯在石板地上支离破碎，水花飞溅。

　　那两个黑衣人的动作顿住了，吵闹的茶馆顿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小二从柜台后面颤抖着探出半个脑袋，视线蓦地一对上那两人，立刻抱头缩了回去。
　　慢慢地，慢慢地。
　　我索性提起茶壶，一仰头灌进嘴里。
　　两个黑衣人萎顿倒地，几乎悄无声息。

　　“呵呵。”
　　珠帘后的人笑了，流水般的笑声。
　　可惜现在已经没有了珠帘遮挡了，他宝蓝色的衣裳和一头墨黑的发暴露在我的面前，是一个很秀丽的侧影。
　　“敢问这位姑娘师从何处？”他问着，朝我转过身来。

　　我注视着他的容颜，呼吸微有些窒住。

　　不答反问：“你叫楚殇？”
　　他一愣，许是觉得有些意外，继而又回过神微微颔首。
　　“一直……一直都叫楚殇么？”
　　他好像有点犹豫，眼底浮现出狐疑的神色，然后又点头了。
　　我站起来，笑了：“那便是了。”

　　那便是了，你，不是他。
　　即使容貌如出一辙。
　　你若是他，便决不会说出“姑娘，你认错人了”那般决绝的话语来。
　　你若是他，你会说“是”，即使你不是。
　　你若是他，
　　——你应该已经死了。

　　我悠悠地走出茶馆，觉得脸上湿润，心觉讶异：难道我又哭了么？然后自嘲：真是傻了，是天上，天上还在下着雨呀。

　　那连绵不休，似乎永无止境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