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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个时区的人 就像石屿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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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屿川第二天是被闹钟吵醒的。
早上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临沂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他伸手摸到手机,先关了闹钟,然后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微信。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扔回枕头旁边,心里莫名其妙地空了一下。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闷声骂了一句:“有病。”
他骂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人家一个十七岁的小孩,昨晚跟你说了句晚安,你还真指望人家早上再给你发个早安?你以为你是谁?
石屿川掀开被子坐起来,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打了个哆嗦。
出租屋不大,就一间房加一个洗手间,月租六百块,不包水电。墙皮有点脱落,窗户关不严实,冬天的时候冷风会从缝隙里钻进来。但石屿川不挑——能住就行,他从小到大住过比这更差的地方。
他刷了牙,洗了把脸,对着洗手台那面有点模糊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十九岁。不,十八岁。他有时候会搞混自己的年龄——大概是因为十八岁和十九岁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一样的穷,一样的累,一样的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眼睛有点肿。昨晚哭过。
但石屿川不会承认自己哭过。他对着镜子瞪了一眼,好像在跟镜子里那个人说:“你没哭,听到没有。”
然后他换了衣服,出了门。
工地在城市的东边,坐公交要四十分钟。石屿川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临沂的冬天光秃秃的,行道树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路边有卖煎饼果子的小摊,热气腾腾的,裹着葱花和酱料的香味飘进车窗。
他有点饿了。但他没买——一个煎饼果子得八块钱,能省就省。
到了工地,工头老马已经在等着了。老马四十多岁,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嗓门大,脾气也不好。石屿川是来实习的,建筑系大一的课程安排里有一周的工地实习,说白了就是来打杂的。
“你怎么又迟到了?”老马看了一眼手表,嗓门震得石屿川耳膜嗡嗡响。
“没迟到,还有两分钟。”石屿川梗着脖子说。
“你什么态度?实习生就要有实习生的样子!”
石屿川想顶回去,但他忍住了。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低着头说了一句:“对不起。”
老马哼了一声,挥了挥手让他去搬材料。
石屿川戴上安全帽,走进工地。水泥、钢筋、灰尘、机器的轰鸣声,还有工人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他弯腰搬起一袋水泥,肩膀被压得往下沉,咬着牙往前走。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高中时候的梦想——他想学建筑设计,想画图纸,想造房子。但他没考上本科,只能上大专。大专也行吧,至少还能学建筑。但来了之后才发现,大一上学期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基础,偶尔来工地实习,干的也是最底层的活。
他不怕累。他怕的是,累完之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改变。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坐在一堆钢筋上,掏出手机。
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
S:早安!你今天几点起的呀?
发送时间是早上七点十分。那会儿他正在公交车上,手机塞在口袋里,没看到。
石屿川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他打字:“七点。”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老实了,补了一句:“谁让你发早安了?肉麻不肉麻。”
宋时予几乎是秒回。
S:你不是我哥吗,弟弟给哥哥发早安不是很正常?
石屿川愣了一下。
然后他反应过来——这人是在逗他。昨天让他叫哥哥死活不叫,今天倒是叫上了,但明显是故意的,语气里全是调侃。
“滚。”他回了一个字。
S:你在干嘛呀?
“上班。”
S:上班?你不是学生吗?
“工地实习。”
S:哇,在工地上实习?哇塞,好厉害!
石屿川皱了皱眉。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厉害的。搬水泥、扛钢筋,谁都能干。他觉得宋时予这话说得太轻飘飘了,就像一个没吃过苦的小孩,看到什么都说“好厉害”。
“有什么厉害的。”他回了一句,语气有点冲。
宋时予没有因为他的语气就退却。
S:当然厉害啊!我才高二,每天坐在教室里上课,你都去工地实习了,这不是厉害是什么?
石屿川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宋时予十七岁,高二,在香港。他不知道香港的高二学生过的是什么生活,但他猜,应该跟临沂的不太一样。大概是那种——宽敞明亮的教室,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放学后可以去茶餐厅吃菠萝油、喝冻柠茶的生活。
“你不懂。”他打了三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回了一句:“好好上你的学,别管我干什么。”
S:好吧。那你注意安全,别受伤了。
石屿川没有再回。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临沂十二月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工地上灰尘很大,呼吸间都是水泥和铁锈的味道。
他想起宋时予说的“好厉害”,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不是什么好笑的“好笑”,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酸酸涩涩的感觉。就像一个在泥地里打滚的人,被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人夸了一句“你真努力”。
他知道对方没有恶意。甚至可能真的是在夸他。
但那种距离感,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某个说不出口的地方。
下午的实习继续。搬材料、递工具、清理废料。老马还是那个大嗓门,该骂骂,该吼吼。石屿川咬着牙干完了一整天,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
回家的公交车上,他靠在椅背上,累得不想说话——虽然车厢里也没人跟他说话。
手机震动了。
S:你下班了吗?
“嗯。”
S:累不累?
“不累。”
S:真的不累吗?
石屿川犹豫了一下。他其实很累。肩膀疼,手疼,脚也疼。但他不想在一个十七岁的小孩面前承认自己累。
“我说了不累就是不累,你烦不烦。”
S:好吧好吧,你不累。那你要不要打游戏?我带你。
“谁要你带。”
S:那我让你带我?
“……你一个十七岁的,好意思让我一个干了一天活的人带你?”
S:那就不打游戏了,你早点休息。
石屿川盯着“早点休息”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他想说点什么。不是怼人的话,是那种……正常的、好好说的话。但他不知道怎么说。他好像从小就学不会这个——学不会好好表达自己,学不会在别人对他好的时候说一声“谢谢”。
他最后打了一个“嗯”。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个“嗯”太冷了,但已经发出去了,就这样吧。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石屿川洗了个澡,手上的水泡被热水一冲,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找了一个创可贴贴上,动作笨拙得很,贴得歪歪扭扭的。
他躺在床上,打开手机。
宋时予发了一张照片。
是一碗车仔面,汤底看起来很深,上面卧着一个太阳蛋,旁边有几根青菜。照片的角度拍得挺好,光线也暖,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S:今天的晚饭!你吃了吗?
石屿川看着那张照片,肚子叫了一声。他今天只在中午吃了一个馒头和一份素菜,花了五块钱。
“吃了。”他撒谎。
S:吃了什么?
“关你什么事。”
S:我猜猜……临沂的特产?煎饼?
石屿川有点意外。他没想到宋时予记得他说过临沂的煎饼。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S:你以前发过照片给我呀。你说临沂的煎饼卷大葱,我说看起来好好吃,你说我肯定吃不惯。
石屿川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那是大概一周前的事,他们在游戏里组队的时候随口聊了几句,他发了一张煎饼的照片,宋时予说“看起来好好吃”,他说“你肯定吃不惯,你一个小孩子肯定只喜欢吃甜的”。
他以为宋时予不会记得这种随口说的话。
“你记忆力还挺好。”他打字。
S:你跟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呀。
石屿川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呀”字看了很久,觉得这个字有点刺眼。不是讨厌的那种刺眼,是……太亮了,亮得他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肉麻。”他回了两个字。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心跳有点快。他不确定是因为累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动了。
S:石屿川,你明天还要去工地吗?
“嗯。”
S:那你早点睡,不用回我。
“谁要回你了,自作多情。”
他回了。
宋时予发了一个猫猫比心的表情包。
石屿川盯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他没办法说服自己那不是笑了——虽然只是很小很小的弧度,转瞬即逝,像冬天窗户上呵出的一口气。
他把那个表情包存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喜欢。是因为……以后可以拿来怼回去。对,就是这样。
他把手机充上电,关了灯。
黑暗中,他想起宋时予说的话——“你跟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十七岁的小屁孩,”他闷声说,“懂什么叫记得啊。”
但他的耳根红了。
在香港,宋时予刚吃完晚饭,正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课本。
他住的地方在九龙,一栋老式居民楼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他妈妈在客厅看电视,偶尔传来粤语电视剧的对白声。他爸爸还没下班,估计又要到九点多才回来。
宋时予翻开课本,目光落在第一页的单词表上。他英语成绩不错,在学校里能排进前十,但他不敢松懈——他想考香港大学的法律系,那需要很高的分数。
但他看了两行单词,又忍不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石屿川没有回他的表情包。
“应该睡了吧。”他想。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单词——“diligent”。
勤奋的。
是个形容词。
他想起石屿川说他在工地实习。一个十八岁的大专生,在临沂的工地上搬水泥、扛钢筋。宋时予想象不出那个画面,但他觉得那一定很辛苦。
石屿川说“不累”,但他知道那是假话。
怎么可能会不累呢。
他想起石屿川说话的语气——永远是硬邦邦的,带着刺,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小动物。但宋时予总觉得,那些刺的下面,藏着什么软软的东西。
他见过石屿川在游戏里被人骂了之后气得跟人吵架的样子,也见过他说“叫哥哥”时那种虚张声势的语气。他见过石屿川发了一个“嗯”之后又补一句“谁要回你了”的矛盾,也见过他明明存了表情包却死不承认的嘴硬。
这个人,比他大一岁,但比他幼稚多了。
“可爱。”宋时予在心里想。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愣了一下。
他觉得一个比自己大一岁的男生“可爱”,这正常吗?
宋时予歪了歪头,想了几秒,然后决定不想了。他不是一个喜欢纠结的人——想不通的事就先放着,时间会告诉他答案。
他又写了一行单词,然后又拿起了手机。
他把石屿川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从加好友到现在,其实也没聊多少天,但每一条他都记得。
他翻到石屿川发的那张煎饼的照片,放大看了看。
煎饼卷大葱,看起来确实很粗犷。不像香港的食物,精致、小巧、味道丰富。但宋时予觉得,那一定也很好吃。就像石屿川这个人一样——看起来糙糙的、硬硬的,但咬下去之后,说不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味道。
他退出照片,把手机放回桌上,这次是真的放好了。
他开始认真做英语习题。阅读理解、完形填空、语法改错,一页一页地往下做。他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个字母都规规矩矩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温和、有条理、不出格。
做到第三篇阅读理解的时候,他停下来喝了口水。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半。
石屿川应该早就睡着了。
宋时予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S:晚安。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只发两个字太单调了,想了想,补了一句:
S:明天也要加油!
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做题。
他不知道的是,在临沂,石屿川并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仅有老马的吼声、水泥袋的重量、公交车上的冷风、手上水泡的疼……还有宋时予说的“你跟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呀”。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收音机,各种声音搅在一起,怎么都关不掉。
手机震动的时候,他几乎是瞬间就抓了过来。
他看到那两条消息。
“晚安。”
“明天也要加油!”
石屿川盯着屏幕,手指攥紧了手机。
“谁要你加油。”他小声说。
但他把这两条消息读了三遍。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面对着墙壁。墙壁上有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涂鸦,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颜料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来是在笑。
他盯着那个笑脸,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晚安。”他在心里说。
不是对宋时予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临沂和香港之间,隔着一千八百七十五公里。
一个在内陆的平原上,干燥、寒冷、灰扑扑的;一个在海边,潮湿、温暖、霓虹闪烁的。
他们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但在某一个时刻——临沂的凌晨零点,香港的凌晨两点——他们都在想着同一个人。
一个在想:“这个人好烦,为什么一直给我发消息。”
一个在想:“这个人好可爱,明天再找他聊天吧。”
可谁都没有说出口。
但潮水已经开始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