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红绡帐 月光 ...
-
月光如水,庭院深深,云秀提着一盏精巧的荷花灯,身姿袅娜地斜倚在花月亮门旁张望。
徐靖云的身影裹着一缕游移的清辉,踏入洞开的泊云轩门扉,身后跟着两个挑灯的小厮,一左一右提着羊角灯笼,光影摇曳,映着他一袭织金圆领吉服,衣上金线在月色里明明灭灭,随行的丫鬟捧着包袱、茶匣,脚步轻悄,鱼贯而入。
他脚步刚落下,门侧阴影里蓦然晃出一个人影,微微一怔,待看清是云秀,唇角牵起一丝清淡的笑意,抬手示意身后众人退下,各自回屋休息,抬步跨上游廊:“怎么躲在这儿?这么晚了,还不去歇着?”
清泠月光,映照出一张极好的皮囊:高而挺的身姿,皮色是冷玉般的白,额前一道清晰的美人尖,将墨发中分而束,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含情丹凤眼,笑时温润,细看却藏着一触即碎的凉薄。
夜风携着蔷薇暗香拂过,掠过他微有汗意的颊侧,竟似惊破一场浮生醉梦,他眸中那点微醺的倦意霎时散尽,只余泠泠清明。
云秀提灯紧随身侧,巧笑嫣然:“婢子专程来候三爷回府呢,这一年三爷一个人在外头,定是吃了不少苦头罢?瞧着气色倒好,只是瘦了些。”
徐靖云微微一笑:“你有心了,原说下午到的,路上耽搁了些时辰,才拖到这会儿。”
云秀提着灯紧随身侧,眉眼含着关切,又问:“三爷一路辛苦,可要传些吃食?厨房里备着燕窝粥、银丝卷,还有几样小菜,专候着三爷呢。若嫌不够,灶上婆子还醒着,现做也使得。”
他摆摆手:“不必了,路上用过了。”
云秀便不再多言,只提着灯照着他脚下的路。
踏上厅前石阶,门口侍立的两名丫鬟早已敛衽垂首,恭敬地掀起软帘,徐靖云在门槛外站定,利落地脱下身上那件织金圆领吉服,连同脚上长靴一并褪下,吩咐丫鬟:“全都扔掉。”
云秀已捧着备好的玄色锦缎便袍侍立一旁,娴熟地为他换上,玉手纤纤,系带理襟,待更衣完毕,他又就着丫鬟捧来的铜盆清水,净了手,踏入正房。
正房里静悄悄的,烛火幽微,空无一人。
云秀忙侧身打帘,笑道: “三奶奶想来已经歇下了。”
徐靖云转身往西屋去。
西屋外间,值夜的是青竹与瑶花,瑶花坐在碧纱橱旁的榻边,托着腮正打盹儿,听见脚步声,一激灵醒过来,隔着半透明的纱屏,隐约见有人影进来,忙站起身,待那人转过碧纱橱,方看清——
玄色便袍,身姿修长,一张脸在烛影里看不真切,只觉眉眼深邃,气度逼人。
她怔了怔,二爷她是没见过,大爷她倒是远远瞧过的,生得已经极好了,温润儒雅,可眼前这位竟比大爷还俊,丰神俊朗,恍若谪仙。
瑶花心中一颤,慌忙垂下头,怯生生道:“三爷万福。”
徐靖云入内,屋里烛光摇曳,烟罗帐底,床上人侧卧在榻,乌发泻满锦缎,杏纱寝衣下石榴红绡兜影影绰绰透出艳光,雪脯朱绡两相映,生生灼人眼。
他低眼瞅见床边丢的一串珊瑚手链,梦中她手腕被捆绑住的画面一闪而过,燥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阒黑的眸子沉了沉,喉头滚了滚,别过脸去,哑声对外吩咐:“备水。”
不多时,水备好了,徐靖云去了净房,沐浴后,赤足踏上地面,宽肩窄腰,肌理分明,年轻蓬勃的身体,就这样不着一缕,任由水珠沿着紧实的胸膛、平坦的小腹滑落,砸在光洁的地砖上。
他随手披了件薄纱寝衣,在床边站定,向外头唤了一声:“茶。”
外间脚步轻响,青竹捧了茶盏进来,垂着头递上,徐靖云接过,慢慢吃了两口,将空盏放回她盘中,摆了摆手。
待青竹退下,他扯下身上那层薄纱,丢在地上,一身水汽氤氲,赤条条掀开帐子,上了床。
床往里陷了陷,嘉喜将身子挪到最里面,紧挨着墙。
他从她身后贴上来,拨开被子,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软玉温香捞进怀里。
她又嗅到了那股久违的、令人生厌的迦南香味儿。
“睡这么早?”他俯身凑近,热气裹着她耳垂,手扣紧她腰肢,缓缓上移,嗓音低沉缠人,带着久别重逢的柔意:“这一年,可想我了?”
嘉喜后背猝不及防贴上他坚实的胸膛,身子猛地一僵,指尖冰凉地按在他的手背上,嗓音清冷又疏离:“别,我困乏得紧。”
徐靖云一手握住她阻拦的那只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紧紧交缠,另一只手顺势探进衣襟里,触到一片滑腻的肌肤,入手生春,柔腻勾魂。
他的脸庞往她脖颈内拱,气息又热又急,他吻她小巧的耳垂,舌尖像一尾滑腻的鱼,钻进她耳窝里,轻轻一搅。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般,从耳尖麻到指尖,忍不住嘤咛一声,随即狠狠推他,“我说了别碰我。”
”别躲。”他有些情难自禁,滚烫的皮肤直往她身上蹭,唇瓣厮磨着她急跳的颈脉,叹息般的呢喃灌进耳蜗:“一年了,我想你想得紧。”
他的唇一路往上,咬她后颈,吻她腮边,又急吼吼寻她的香唇,伸手将她的身子掰正过来,两人四目相对,他眼波流转,秋波暗送,万般柔情都凝在这一眼里,只想与她鸳鸯交颈、共赴云雨。
她清清冷冷,冷若冰霜,偏头躲开他的吻,猛地将他推开,迅速扯过被子裹住自己,翻身背对着他,浑身绷得紧紧的,肩头微微发抖。
昏黄烛光,半明半暗映在徐靖云脸上,他看着她避自己如蛇蝎的模样,眼尾的红潮瞬时褪成青灰,那双琉璃眸子,凝了霜雪,透出沁入骨髓的凉意。
他的手顺着她的肩往下,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连着被子一起扳过来。
嘉喜别开脸,呼吸紧促,可下一秒,下颌却猛地被他钳住,脸颊生生被掰得仰面朝他,她被迫面对着他。
窗纱漏进来的月光,细细描过她的眉眼,还是记忆里的千娇百媚,芙蓉面,只那双眼红红的,冰冷如霜。
徐靖云被这眼神刺得心底又是一凉,他歪着脸凑近她,下颌几乎要贴上她娇嫩欲滴的唇,魅惑的气息从她湿漉漉的眼睛、微颤的睫毛、轻咬的红唇、起伏的胸口漫出来,绕着他,缠着他,逼疯他。
他猛然闭眼,喉骨急促滚动,强压住血脉里翻涌的燥意,再睁眼时,已是似笑非笑地睇她,“三奶奶何必这般故作姿态?这一年的光景,想来你是忘干净了,咱们是夫妻,这般情事,你与我究竟做过多少回,心里没数么?”
忽又倾身逼近,将她困在身前,拈起她散落在枕上的一缕青丝,绕在指尖,放在鼻尖深深一嗅,神色沉醉,仿佛在细细品着什么旁人不得而知的滋味,声音放浪又蛊惑:“你若忘了,此刻正好,咱们旧梦重温,我替你好好回味一番。往日你在我身下,可不是这般拒人千里的模样,怎么?这一年独守空房,倒学起了大家闺秀的矜持?”
嘉喜心中猛地一颤,那一颤从心尖荡开,漾遍四肢百骸,热血轰然涌上面颊,灼得她眼眶发酸。
那些数不清的夜,她被他困在怀中,无处可逃,他的唇齿像利刃,划过哪里,哪里便是一道屈辱的印记,任她如何挣扎、推拒,都能被他轻易化解,她只剩一双眼睛还能恨恨地瞪着他,床帐轻摇,衾枕凌乱,可到后来,连那双眼里的光都碎了,她只能任他予取予求,咬着唇,把满腔恨意咽进肚子里。
她恨他,恨自己,那些细碎的喘息与压抑的情欲,浮浮沉沉,缠缠绕绕,一夜一夜,像怎么也醒不过来的梦魇。
嘉喜神情惨淡,死死瞪着眼前人——此人为了一逞私欲、羞辱兄长,向陛下请旨赐婚,她一个伯爵之女,竟就这样成了他手中折辱兄长的棋子。可在外人看来,却是未婚夫为救她坠马致残、终身瘫痪,她却转眼攀附其弟,背弃前盟,忘恩负义,寡廉鲜耻,水性杨花。
一开始她还会争辩,逢人便说不是那样的,可她越是解释,那些嚼舌根的人越是说得起劲,目光里尽是鄙夷与嘲弄,日子久了,她便随那些流言去了,人只愿意相信自己信的,谁在乎真相是什么。
今晚,她本不欲与他争吵,她只想安安静静睡个觉,是他,偏偏是他,非见不得她安生,非要大半夜将她折腾醒来,这会儿又开始羞辱她,逼得她连喘息都不得安宁。
嘉喜面色潮红,娥眉倒蹙,杏眼圆睁,薄弱的肩颈簌簌发抖,恨不能将眼中恨意凝成利刃,一刀一刀剜在他身上,叫他也尝尝这锥心刺骨的滋味。
徐靖云却不躲不闪,坦然接住这道恨意滔天的目光,静静与她对峙。
一个恨得咬牙切齿,一个看得云淡风轻,两道目光在月光下胶着,像两道寒潭,一个烧着火,一个结着冰,交汇处雾气弥漫。
不知过了多久,徐靖云忽然低笑了一声,丹凤眼中流光转动,霎时透出几分风流之态,他松开钳制她的手,翻身下了床,赤足踏在地砖上,姿态慵懒疏离。
“三奶奶大可不必这般模样,这府里女人多的是,我既对你无情,当然也就不是非你不可。”
他走到案边,将冷茶一饮而尽,扬声唤人:“来人,更衣。”
很快青竹捧着衣裳进来,利落地替他换上,他一面理着袖口,一面吩咐:“去将赛雪叫来,今夜让她去东屋伺候。”
青竹脸上惊疑不定,疑心自己听错了,三爷走时,奶奶是将赛雪打发随行服侍,可现下唤去东屋……虽说三爷与奶奶时常分屋歇息,可这正院主屋,除了三奶奶之外,向来不曾有别的女子踏足过半步。
徐靖云见她站着不动,挑了挑眉,轻笑一声:“怎么,我走了一年,使唤不动你了?要我亲自去请人?”
青竹浑身一激灵,慌忙摇头:“婢子不敢,婢子这就去。”说着转身疾步退了出去唤人。
徐靖云敛了目光,又施施然走回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嘉喜,唇角笑意温润,“说起来,还要谢谢三奶奶贴心,你不愿陪丈夫外放,将自己的贴身丫鬟推出来替代服侍,好在那丫鬟呢,除了出身,各方面都比你强,尤其在床上的滋味,比你不知道有趣多少倍。”
他歪着头,咧着嘴,笑睇她,“三奶奶这份大度,我记下了。”
迦南香,幽兰融麝,袅袅萦在帐中,熏得嘉喜心头烦乱。
她哪管他说什么、做什么,一个眼神都吝与给他,只侧过脸去,盯着帐顶的绣纹,咬着唇,把所有的恨意都咽下去,只剩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上方,如枯井无波,死水难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