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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少夫人确 ...

  •   “少夫人确已有三月身孕。”
      “不过……眼下夫人她忧思过度、心志郁结,今日又见了血腥场面,隐隐有滑胎之兆,若再不好好调养,恐不足月便会小产……”
      苍老的医者收回自己把脉的手,无声叹了口气。
      “依你看,该如何将养?”
      男人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关切。
      “最要紧的是教夫人注意身体,以喜胜忧,舒肝解郁,日常饮食多加滋补,可不过度劳累,同时辅以在下所开安胎汤剂,如此一来此胎或许无虞。”
      裴殊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多谢,往后嫂嫂与她腹中之子,还要多劳烦您费心。”
      “将军可折煞老夫了,也只是尽医者仁心之本职罢了。”
      宫里的御医带着药童去开方子。
      裴殊的视线落在床上女子脸上。
      即使在睡梦之中,她仍然紧蹙着眉,好无血色的手指紧攥被角,泫然欲泣的模样。
      裴殊微微垂眸,起身关上了透着凉气的窗户。
      沈令仪此时有了身孕。
      裴殊莫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滋味。
      他该是为此感到高兴的,沈令仪腹中的是兄长留下的骨血,是他血脉相通的侄儿,是他在这世上不多的亲人。
      可惜,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
      沈令仪睡得不安稳。
      梦中全是王岫死前惨状,她扑倒在地,鲜血蜿蜒成河,染红青石地板。
      沈令仪蹲在地上瞧着惨死的王岫,心底发凉,裴殊却突然把她从地上拉起,将人拢在怀中,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同时,沈令仪胸口猛然一痛,她低头,只见雪白的刀刃穿透了她的胸膛,血流如注。
      砰砰、砰砰砰。
      耳内鼓膜像是被人敲动。
      她眼睁睁地瞧着自己鲜红的心脏掉了出来。
      “沈氏不守妇道,与小叔私通,实在有辱裴家门楣,死不足惜!”
      裴殊语气冰冷。
      他随身的那把剑锋利无比,滚圆血珠顺着剑身滴落,他没什么表情,平静地瞧着逐渐没了气息的自己。
      沈令仪猛然惊醒。
      她胸口一阵翻涌,胃里像是有条鱼在翻滚,于是撑着床沿坐了起来,伏在床边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额上沁出冷汗。
      梦中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挥之不去地缠着她,她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着,双手紧紧扣着床沿,试图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守在外间的朝云听到动静,着急忙慌推门而入,帮她拍背,又倒了温水。
      沈令仪接来漱了口,半晌才听朝云吞吞吐吐道:“小姐……御医诊断,您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沈令仪表情一愣,她杏眼微微瞪大,“朝云,你说什么?”
      “小姐,你你有了身孕。”
      沈令仪靠在床头缓了好一会才缓过神,她这些日子晨起难受得厉害,睡觉与食欲皆不佳,本以为因为失了丈夫的反应,可竟然是有了孩子。
      她的手无意识地贴上小腹,“真的吗?是府中大夫诊断出的?”
      朝云:“裴将军从宫里请的御医给您把脉,这消息现在只有我和几个贴身伺候您的下人知道。裴将军特意叮嘱过,不让乱说。”
      那一瞬间千百种滋味涌了上来,沈令仪想起裴璋清俊温和的面容,他喜欢孩子,若他还在,应该会格外开心罢。
      沈令仪望着床帐顶上绣着的精细缠枝莲纹,深深叹了口气。
      朝云在旁急得直搓手,又不敢出声,她实在看不出沈令仪是开心还是难过,只得小心翼翼地陪着她,轻轻帮她顺着气。
      沈令仪拍了拍朝云的手:“裴殊说的不错,如今裴家是个烂摊子,有了身孕这件事暂时不要让他们知道了。”
      她撑着坐起来,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受到那片肌肤温热的起伏,三个月尚不显怀,朝云端来安胎药,沈令仪喝了下去,反胃恶心的感觉慢慢平复了。
      她又躺了会,待天色完全亮透了才起来梳洗,站在铜镜前系衣带时低头看了眼小腹,依然平坦而白皙,与从前并无二致。
      如今她除了自己,也要照顾好裴璋留下的孩子。
      她出了院门,去了王氏居住的院中,往日算得上热闹的地方此刻冷清极了,伺候王氏的下人都绑着手脚,跪在地上,裴府管家拿着身契正点着人数。
      “是少夫人来了。”
      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眯起眼睛,语气轻慢,“您不是病了吗?不在屋里好好休息,怎么还能出门散心呢?”
      沈令仪道:“这些伺候过王氏的下人,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眼下年岁不好,无病的下人才能卖出个十两银子。”管家笑道,“不过这几个侍女颇有姿色,想来也不愁脱不了手……”
      他上下打量着那几个年轻冒昧的婢子,神色猥琐下流,婢子们垂着头,缩成一团流着眼泪。
      秋菊亦在其中。
      沈令仪皱起眉头,“都调去我院中,正好我现下还缺人伺候。”
      管家呵呵一笑,“少夫人身边按理来说不缺人伺候啊,何况这些下人贱命一条,死也不可惜,发卖一事是裴老太爷的吩咐,夫人又何必和在下过不去呢?”
      “若我出二十两呢?”沈令仪走到管家身边,耳语道,“这里有十个人,我给你两百两银子,后续便全由我来处理。你去回了裴老太爷,我不会为难你,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稳赚不亏的买卖,你觉得如何?”
      管家眼珠子一转,算了算自己能从中捞到一百两的好处。
      “如此,那便是少夫人菩萨心肠了。”他收下沈令仪递来的银票,殷勤极了,“你们这些下人啊,可得好好感谢少夫人,听到了吗?”
      管家将这些下人送上马车,沈令仪骑着马在后头跟着,直到送出了城门到了人烟稀少之处,她挑起帘子,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割断绳索。
      “好了,你们自由了。”
      婢女们皆是面色诧异,似乎不敢相信,秋菊嗓子发紧,急急追问:“少夫人,您这是何意?”
      沈令仪把揣着的身契与银两放到她们面前,“拿好身契与银子,以后诸位便不再是奴婢之身了。”
      这些女子中最大的也才十七八,最小的还是个十岁的孩子,她们大多是被家里人卖了终身契的苦命人,自小便伺候人,王氏对她们打骂不断,若不是沈令仪出手帮了她们,她们都逃不过被卖进青楼的命运。
      面容姣好的女子单膝跪在地上,平等地与她们每个人对视,似乎还怕她们有所顾虑,沈令仪想了想,又道:“我在扬州有个茶庄,你们若愿意可去那里做工,不必卖身,每月给二两的银钱,至少活下去是没有问题的,我会为你们打点好一切。”
      少女们流着眼泪,跪在沈令仪面前。
      “多谢少夫人。”
      “少夫人的大恩大德,我们铭记在心,来世愿做牛做马还清您的恩……”
      “……”
      这么多个漂亮姑娘哭起来声音可也够让人心烦的。
      沈令仪无奈地看着这些姑娘抹着眼泪,她用帕子帮年纪最小的姑娘擦了擦大花脸,“不必说什么当牛做马的话,我也只能尽这微薄之力,从今往后的路得靠你们自己去走,天高路远,望你们多保重。”
      秋菊上前抱住了沈令仪。
      送走她们,沈令仪骑着马便朝义庄去了。
      王氏的尸首被暂时安置在城西义庄的一间偏房里,裴殊派了两个亲卫守着,虽算不上风光,却也还算体面。
      沈令仪到的时候,正午日头照得灰瓦白墙一片明晃晃的亮。
      她推门进去,见王氏穿着干净整齐寿衣躺在木板上,脸上的血污被擦拭过了,鬓发也重新梳理好,只是面色青白,嘴角抿着,像是临死前仍有什么话没说完。
      沈令仪站在她面前看了良久。
      阳光从高窗漏进来,尘埃缓缓浮动,落在王氏脸上投下细碎影子。沈令仪忽然想起自己刚嫁进裴家时,王氏站在正厅门口迎接她,笑盈盈地牵了她的手道:“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掌心的暖意隔着红盖头传过来。
      如今这个人躺在这里,再也不会说话了,那些爱恨过往如云烟消散,只剩无尽叹息。
      沈令仪蹲下身,将枚素银簪子插回王氏鬓间。
      这是王氏赠与她的,也算是物归原主。
      沈令仪直起身来,朝身后跟着的义庄之人道:“劳烦买一口木棺,漆要上好。墓地选在城西小青山南坡,朝阳的,她生前怕冷。请和尚来为她念一天往生经。"
      庄主应下,沈令仪站在原地,看了王氏最后一眼。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不知道自己做这些对不对。王氏害死了裴璋,也试图毒死她。
      然人死如灯灭,就像王岫说的,她也实在可怜。
      她转身走出房时,青天白日,竟然又落下细雪,院中的老槐树染了白,正如正落了一地细碎的槐花,白茫茫的铺了满阶。
      她踩在细雪上走出去,却看见裴殊站在她的马旁。
      他换了身玄色常服,没有佩刀,长发用木簪束在脑后,整个人立在槐花树影里,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些说不清的温沉。
      他大概站了有一会儿了,肩头落了白雪,目光落在她脸上时眉心微微拢着,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开口。
      “你有了身孕,为何要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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