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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嫂嫂,新年 ...

  •   除夕的雪下得又急又密。
      裴殊与几位同僚在百香居喝完酒,从楼里走出时,天空中黑云密布,长街两侧已积雪几寸。
      他喝了不少酒,面上微微发热,但没有很醉,脑中仍是一片清明。
      甚至还能清楚记起宴席上每一位官员看他的眼神——讨好的、敬畏的、佩服的、忌惮的。
      裴殊不关心朝中官员如何看他,他常年镇守北疆,日晒风吹,早就炼出一副刀枪不入的钢筋铁骨了。
      “裴将军稍等,将军请留步!”
      年轻又清朗的男声从身后传来,裴殊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一位身着碧色棉袍,面容清秀的郎君快步追来,他追得辛苦,有些气喘吁吁。
      裴殊凝眸看向那男子。
      “在下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宋可立,裴将军,此时雪急风大,我出门时却忘带了伞,不知可否与将军同行一阵,暂避风雪?”
      宋可立直视着裴殊的眼睛,表情诚恳。
      面前的这位裴将军身材高大,着一身玄色常服,头发用简单的檀木簪子束起,撑着浅黛色纸伞。
      属于行伍中人身上的杀伐之气被掩盖,若忽视他俊朗英挺的脸上那道狰狞伤疤,这位威名远扬的裴将军,看起来倒是与京城中端方矜贵的世家公子无异。
      裴殊微抬伞面,年轻文官便脚步轻快地钻到伞下,“多谢将军。”
      “裴将军,我在查一些事。”
      宋可立的声音被风雪压低,他没有卖关子,开门见山道:“北疆驻军的军饷与军需采买,户部账面上的数字可要比军中实际到手的多出四成。”
      “而这些钱银军粮的去向,我已经查清楚。”
      宋可立脸上再没有轻松的表情,用低低的气音说道:“……都与东宫有脱不开的关系。”
      裴殊的玄色衣袍被寒风吹拂,他面色晦暗不明:“你既有所发现,何不上禀?”
      宋可立面露难堪:“都察院中也有太子的人,我用了整整一年去查贪腐,不是因为这件事多难查,而是……身边不少同流合污的害虫,为避人耳目,我只能偷偷行事。”
      “曾为我做事的两个书吏,去年一个失足落水,一个被马车碾压死亡,我的家宅亦被人闯入翻动过,还好我早有准备,将手上的所有证据藏了起来。”
      裴殊高挺眉骨下的一双桃花眼睨着这不请自来的御史,深邃瞳孔如寒潭墨色。
      他冰冷的嗓音让宋可立浑身都凉飕飕的,“宋御史身为四品官员,本事却不小,手能伸到东宫之中,是三皇子让你来接近我?”
      “裴将军,此言差矣。难道只要是想查贪污案的官员,就一定是为了助某位皇子夺嫡吗?”
      宋可立赔笑道,“何况,就算我是三皇子的人,与将军的利益与目标也是一致的。只要利益相同,就能合作。”
      裴殊缓缓道,“宋御史就那么肯定我愿意趟这趟浑水?”
      宋可立摸了摸鼻尖,“一开始我也不确定,直到我顺着蛛丝马迹查到你的兄长裴璋的事,将军似乎也在派人暗中调查吧?”
      “不少同僚都夸赞过将军为人清正,太子贪污一案影响十万边军的生死。冬衣不够,士兵会在极寒天气中冻伤冻死。军粮不足,将士们饿着肚子要怎么打仗?将军断不可能忍心看着将士们在边疆忍饥受冻,白白送死。”
      宋可立身为文官,嘴皮子倒是利索极了。
      裴殊心中清楚,夺嫡一事迟早会发生。
      当今圣上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他虽疼爱太子,却迟迟不肯放权与他。
      近年来,朝中不乏认为三皇子贤能有才,太子昏庸无能的官员,废长立幼的传言盛行,人心惶惶。
      陛下却置若罔闻,仿佛不曾听说过这些传言。
      波云诡谲的皇子夺嫡之争,远处边疆的裴殊并不想参与,他早早便表明过自己的立场。
      可如今,兄长被太子所害,他也被迫卷入这乱局之中,于公于私,他都不愿扶持太子登上皇位。
      剩下的两位皇子,二皇子天生不足,只有三皇子可能与太子一争。
      裴殊没有选择。
      “宋御史,你与当朝太子作对,不怕吗?”
      宋可立停住脚步,他面色一改之前的轻松,眼神沉稳。
      他朝裴殊深深一揖。
      “裴将军,入朝为官若只为功名利禄,那多无趣?”
      “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建海清河晏,铸天下太平,方不负我幼年开蒙,十年寒窗苦读的艰辛。若有朝一日身死,那也是死得其所,无怨无悔。”
      裴殊看着那个朝弯腰作揖的文官。
      风雪之中,他腰背如竹。
      此人巧言令色,口舌如簧,裴殊知自己不该轻信他,但心下还是有所动容。
      天下太平,这大概也是边关每一个将士的心愿。
      裴殊眉眼沉沉,袖中手指摩挲着墨玉扳指。
      “宋大人,花言巧语易,可唯有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才能说明真心。”
      “让我看看,宋大人是否如你所言的一般,心系天下,为国为民。”
      告别宋可立,裴殊独自一人走在长街上。
      大红灯笼在风雪中忽明忽暗,爆竹声噼里啪啦地炸响,孩童们的笑闹夹在其中,空气中雪气与硝烟交织成一股奇异的味道。
      裴殊面色淡淡,与这些热闹格格不入。
      幼年时的除夕之夜于他而言,也只是稍好一些的饭菜而已。入伍后,身边有了志同道合的伙伴和将士们的陪伴,除夕才显得不那么冷清。
      父亲的忽视、继母的冷待,唯有兄长裴璋是他在裴府唯一的温暖。
      兄长会在除夕给他包压岁钱,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温和地笑:“新岁新气象,小殊,等你长大了,我就带你便离开这里。”
      裴璋的话仍历历在目,只是那个要带他离开裴府的兄长,现下已是土包里的一堆白骨了。
      裴殊踽踽独行,慢慢朝裴府走着,他身量极高,猿背蜂腰,双肩宽阔,腰身却窄而劲韧,薄而结实的肌肉,无半分赘余。
      在路过一条巷子时,裴殊听见了声微弱叫唤,那是一声细细的,软绵绵的猫叫。
      循着声音找过去,裴殊在一户人家后门堆起的柴堆旁,看见了瑟瑟发抖的雪白幼猫,它通体白毛没有一丝杂色,蜷缩在枯柴缝隙里,浑身的毛都炸开,瘦得几乎只剩骨架。
      小猫那双圆润的琥珀色眼睛盯着裴殊,颤颤巍巍地又叫了一声。
      雪花落在裴殊肩头,漫天遍地的白里,小猫琥珀瞳孔与女子水润杏眸重叠。
      裴殊蹲下来,伸出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处有道陈旧刀疤,或许是他今日喝得太醉了,竟然为了只野猫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柔软。
      小猫缩了缩脖子,没有躲开,任由男人的指尖触上它湿润的毛发。
      裴殊抱着猫,鬼使神差之间,脚步已走到了沈令仪的西院门口。
      他在院子外停下脚步,一墙之隔,隐约能听见沈令仪与侍女的说笑声。
      裴殊犹豫片刻,深吸一口,上前敲了敲紧闭的院门。
      “哪位?”
      朝云开门,见是裴殊,先是一愣,有些惊讶,道:“二少爷……请进,巧了,方才小姐才说起你没来除夕家宴呢,这便出现了。”
      裴殊推开虚掩的院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坐在圈椅上,抱着手炉赏景的沈令仪。
      年轻的女子杏眸凝着翠竹,廊下灯笼随风摇曳,浅白的光线落在她的脸上,将本来姝色无双的容貌照得越发脱俗出尘。
      沈令仪瞧见了他,眉眼弯弯,“你怎么来了?外头冷。快到廊下来烤烤火。”
      裴殊心下一跳,他的呼吸也放轻。
      女子的姿态舒展柔美,像是一个在等待晚归夫君的妻子。
      年幼时,裴殊也曾有过幻想:慈爱的父亲、温和的母亲,一盏永远为他而留的灯盏,可都是求而不得妄念,如今他竟然从嫂嫂的身上,窥见了自己所求的安心。
      裴殊垂头,冷厉的眼睛里,有什么飞快地掠过,又沉了下去,怀中的猫身子抖了下,被他骤然加快的心跳惊着了。
      裴殊走到沈令仪身边,从怀中抱出小猫。
      “在回来的路上偶然拾到的。”他说,声音刻意放得平淡,“想着嫂嫂或许会喜欢,送来给你做个伴。”
      “好漂亮的小东西。”
      沈令仪的目光落在那只猫身上,眉眼间的温柔像涟漪一样荡开,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抱着孩子。
      猫在她怀中拱了拱,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一副安心的模样。
      沈令仪声音里是真切的欢喜,“小叔从哪里捡来的?它身上都湿透了,朝云,拿条干帕子,再温一碗羊奶来。”
      朝云应声去了,沈令仪抱着猫,耐心地替它擦干毛发。
      裴殊站在一侧,凝神看着她对待小猫的温柔模样,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膨胀,涨得他心口有些发麻。
      只一只野猫她便这样细心呵护,如果是她与兄长的孩子呢?她一定会更加疼爱吧。
      裴殊在她身侧的竹椅坐下,沈令仪用铁钳扒拉炭火,夹了个烤的外焦里嫩的红薯出来。
      “可甜了。”沈令仪用手帕抱起,她带着笑意,“你吃一个吧。”
      香甜软糯的红薯下肚,裴殊浑身都暖和起来,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除夕之夜,嫂嫂没出门去看烟火?院中也这么冷清,照顾你的下人们呢?”
      沈令仪眨眨眼睛,月色的光落在她的发丝间,眼波流转,“我让丫鬟们早早歇息去了。每年除夕夜的花样都差不多,裴家人多吵得慌,我称病躲懒就不去凑热闹了,这件事小叔可不要告诉别人。”
      裴殊垂下眼,那猫在沈令仪怀里翻了个身,露出雪白的肚皮,爪子蜷起,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沈令仪想了想,她从袖中摸出自己仅有的几枚铜钱,“小叔,伸手。”
      裴殊有些疑惑,他摊开手掌,冰冷钱币落入他的掌心,他不由得抬眼望向面色泛红的沈令仪。
      沈令仪侧着脸,白皙柔美的脸颊浮现红晕,她尴尬地挠了挠脸侧,低声道:“我先前不知你要来,便没准备给你的压岁钱,身上暂时只有这些了,小叔不要嫌弃钱少,我明年给你补回来。”
      沈令仪说这话时,烛火映着她眉目间的柔意,那双杏眼含着浅淡的愧色,整个人温和明净。
      裴殊看着掌心里那几枚铜钱,那一瞬,他想起她提起上元灯会时的神情——满眼都是对兄长的怀念,温柔得刺眼。
      可此刻,这份温柔也像江南三月的雨丝般,落到了他身上。
      裴殊垂下眼,他生得极俊,眉骨高而流畅,鼻梁挺拔,平日冷着脸时拒人千里,可现在,那双冷冽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温热的情绪正缓缓流动。
      他握紧那几枚铜钱,指节修长而有力,将冷硬的金属缓焐热,哑声道:“……够了。”
      裴殊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定定地看着她,薄唇微动,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裴殊将铜钱收起,放在贴进胸口的位置上。
      沈令仪心中实在愧疚,裴璋曾和她说过,他们兄弟二人小时候过得并不好,她默默地拨弄着炭火,二人一时无语。
      远处,爆竹声噼里啪啦地炸开。
      旧岁已去,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沈令仪捂着耳朵,大声道:“新年好!”
      裴殊的声音被淹没在轰隆声中,沈令仪知道他也道了声“新年好”。
      二人静静坐着,爆竹声歇了,院子里雪花压着竹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灯笼里的蜡烛将要燃尽,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变得朦胧。
      沈令仪抱着猫,困了,她眼角泛出泪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下逐客令。
      “小叔,我要歇下了。你每日一早也要进宫朝贺,回屋歇息吧。”
      裴殊应下,走出院子,院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声沉闷的响动。
      高大的男子站了片刻,直到肩上落了薄薄的雪花,才举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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