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 铃兰空信
顾 ...
-
顾云一直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同兄弟们踏上自己理想的高地,用一生去实现自己的价值,直到有一缕曦光照亮他,他才知道心脏的跳动还能有另一种存在的意义。
他那时不能理解陆言这样优秀的人,为什么会在网上认下一个素未谋面的妹妹,后来他“见”到了,原本不通情感的他就这样被对方仅凭文字,打动了。
并非她的文字有多惊艳,而是她的文字里流淌着一种隐然的、难言的吸引力。她同他身边那些慕他名而来,或是奔着他能带来的利益而至的人都不同,不续刻意便能成为所有人的视线焦点。
她坦坦荡荡的喜欢,源于两个灵魂的惺惺相惜。她坦率有趣,炽热纯粹,偏爱便从不遮掩。顾云早已深陷,早在她开口说喜欢之前。
但阶层的鸿沟与家族的利益最终还是拆散了他们。顾家的人知道了江疏语的存在,用她要挟顾云联姻。
顾云在订婚宴上公然落了女方的面子,一走了之,同顾家的关系降到冰点。
顾云曾对江疏语说,跟不爱的人过一生,跟杀了他没什么两样。他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临上飞往顾家的飞机前,将一切和盘托出,盼她能与自己并肩同行。可她主动提了分手,不愿让他左右为难,也给了他当头一棒。
后来顾云取消了航班,那对由他亲手设计、亲自挑选宝石镶嵌的对戒姗姗来迟送到他面前。
江疏语告诉所有人,她的化名叫杨曦——于是这对对戒就叫云曦,一枚叫云,一枚叫曦。
匆匆流逝的时间里,顾云的理想被现实碾得粉碎,他对江疏语说,没想到他还是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终日为利益奔波辗转。
一场游戏局,在众人的刻意撮合下,两人终于敞开心扉,互诉心意。他们复合,人人都在感慨到底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天公不作美,又因外界的种种牵绊,再度分离。
顾云出了次车祸,齐远为他做手术,听见他意识不清时呢喃的都是“杨曦”。看着兄弟这般模样,齐远终究于心不忍,转头对江疏语开口。
“在我看来,你没有他那么爱,你比他理智太多。”
“别执着了,放他走吧,这样下去你只会拖垮他。”
“我从没见他为一个人这样失控过。”
陆言为两人牵了线,最后也是他亲手剪断了这根紧勒入彼此血肉的线。
顾云醒来的第一时间,江疏语已经在等他了。她说将选择权交给他,但他舍不下也放不开,最后她决然提出分开:“顾云,的确是我拖累你了,分开对我们而言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想起那句话:故事的开头适逢其会,猝不及防;故事的结尾花开两朵,天各一方。
他记得江疏语说过,她等他的铃兰——铃兰的花语是:幸福归来,重新开始。
于是他在一点点爬上顾家掌权人位置后,秘密投资了一片花田,只育铃兰。每年铃兰花期至时,他便让人将铃兰运到贵州——江疏语的故乡,邮发给她曾透露过的居住小区的信箱。
他在他们相识的软件上,同那个变成灰色的头像发消息,全都石沉大海。
有人笑他傻,说他的杨曦不爱他,可他分明看见自己为她写下的名字一直被挂在她社交账号的展示区,他不答也不信。
顾云从陆言那里得到了江疏语的照片,她稍显青稚的眉眼挂笑,在他心里封存了很多年。
顾家仍然在为他安排相亲,对方都是门当户对的千金,他厌恶这种包办,故意搞砸了无数场会面,后来渐渐麻木,觉得无趣,直到那个叫虞晓晓的女孩出现。
她是唯一一个同江疏语有三分相似的人,笑起来便像了五分。于是顾云的态度不自觉软了下来,顾家人见缝插针地撮合,最终两人订了婚。
顾云有时会在心中唾弃自己,杨曦若是知道自己有了个替身,恐怕是会骂他的吧。他想她会说:爱一个人就要专一,替身文学对替身和被替身的人都不公平。
顾云把他对江疏语的遗憾尽数加在了虞晓晓身上,又出于对虞晓晓的愧疚,让他对她的态度看起来不如对待别人那样抵触。
虞晓晓走在他身侧,忽然笑着看向他,叫他“阿云”时,他总会恍惚地将她当做江疏语——只有江疏语会这样叫他。
顾云单方面地给江疏语发了两年的消息,有时同她分享,有时向她倾诉,有时醉酒跟她说些自嘲的话。
时间分明不长,他却觉得恍若经年,有时甚至忽然不明白自己发消息的意义是什么。就在他将要放弃时,他见到了江疏语——他心心念念的杨曦。
那日清晨,虞晓晓给他发来消息:“阿云,今天我们去城东逛逛吧。”
他回了个“嗯”。
城东,其实没什么好逛的。顾云出神地听着虞晓晓说话,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只觉得枯燥。
“哎,阿云,那有家超市,我想进去买点零食。”
“好。”顾云平静应下,跟在她身后进了超市。货架有四层,虞晓晓说想要顶层的零食,他就伸手帮她拿了:“是这个吗?”
没有得到回答,他听虞晓晓低呼一声:“阿云,你看那个女孩笑起来是不是跟我很像?”
顾云呼吸一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眉眼熟悉又陌生,长开了不少,褪去了青涩,添了两分柔意。
他看着对方朝自己疏离微笑、点头示意,而后转身离开。从前的感情在此刻翻涌起来。他知道,她认出他了。
“阿云怎么了吗?”
“没什么。”他将零食放到虞晓晓手里,“我出去抽根烟。”找了借口追出去,而超市门口早已没有她的身影。
顾云在门口抽完一根烟,驱车去找了陆言。
茶桌前,两人相对而坐,顾云率先开口:“我今天看到她了。”
陆言应一声:“她考了人大,来了有一段时间了。”
“上个月顾家和虞家商定的婚事还作数吗?”陆言问他,“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你们不会再有可能了。她要是知道,你爱着她身旁却站着一个同她相似的女孩,会怎么想?”
“她会恨我。”顾云垂了眼,“她向来擅长为别人考虑,她会怪我对虞晓晓不够负责,可你知道我对她只是朋友,我心里装不下别人了。”
陆言看他一眼,起身去侍弄那盆蔷薇花,种子是江疏语寄的。
“既然选择结婚,虞晓晓是最合适的人选。杨曦没有家世背景,抵不住圈子里的下作手段。放手吧,你这样对两方都不好。”
顾云回了顾家,收到江疏语的信息:
“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以朋友的身份。”
他们彻底完了。
顾云的婚姻最终还是沦为了家族利益的牺牲品。
此后,顾云再也没有将虞晓晓当成杨曦,清楚地告诉她,这段合作式的婚姻只要她想,随时可以结束。没想到这段婚姻就这么持续了一辈子。
顾云从未碰过虞晓晓,看着她与江疏语相似的眉眼,他曾因此失神,如今日日相对只觉难堪。她和她,一点都不像。
虞晓晓做了两次试管,于是有了顾时清和顾忘。他们的婚姻,最终儿女双全,在这个毫无人情味的家里,顾云活成了他的父亲。
那块铃兰花田仍然按照花期盛衰,那些在信箱里枯萎的铃兰被定期清理,始终无人签收。
顾云又投资了一片花田,种白玫瑰,为他爱而不得的终身期望。
顾云在商圈的名声打响,商圈里流传着有关他的传言:他在年少时有过一位白月光,是一位让他爱而不得的千金小姐。人们猜测虞晓晓便是那位白月光,毕竟这样一位商业巨鳄,恐怕没有得不到的东西,甚至是人——权势可以做到的事太多。
他们的婚姻最终成了商圈里的爱情佳话。
顾云的那对没能送出的对戒,被长久地埋在了他私人别墅院子里、他亲手种下的那棵银杏树下。
江疏语离世的很多年后,顾云的儿子顾忘也喜欢上一个贵州女孩,但红颜薄命,离世得早。顾云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时常陪他一同在女生生日时来为其扫墓,那墓,就在江疏语墓的后面。
顾云和江疏语,一次又一次地错过。
“爸,我想和阿婉单独说说话。”阿婉就是顾忘早逝的白月光。
顾云应了声,走向别处,看着两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孩子提着两篮白雏菊走近,停在不远处的墓碑旁,为其抚去杂草,口中低念:“姑姑,你说这么多年了,那些靠您走出去的人怎么就都把您忘了呢?”
两个小孩跪拜完,熟稔地坐到墓碑旁:“姑姑呀,我也想考人大,跟姑姑做校友……”
顾云听见“人大”,下意识留意了一会——因为那是陆言和杨曦读过的大学。
“姑姑,你留给GY的信我都看过了,对不起,我不该私自看的,但是我真的好想见一见您信里那个人,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这么让您念念不忘呢?”小男孩转向墓碑,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想来应当是墓碑上的遗像。
“姑姑,我好喜欢‘杨曦’这个名字,我可以用吗?我想用它来写你和GY的故事。”小女孩曲膝托着腮看着天空,“姑姑,你一定很爱很爱那位G先生吧?可惜没有名字,只有缩写,不然我一定会帮您把信送出去的。”
顾云心头一颤,杨曦和GY吗?GY是个怯懦、可恨又不堪的人。
他看着两个小孩对着墓碑絮絮叨叨许久才离开,迈腿在他们停留过的那块墓碑前站立,黑白照片上,她眉眼低垂笑得温柔。
他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唇微动了几下,在心中默念:江疏语,疏语。
江疏语告诉他们,她叫杨曦。
杨曦,原来你在这里。
顾云看见那两篮白雏菊,提起来放到一旁,摘下了那枚叫曦的戒指,在墓碑旁挖了个小坑埋了进去。
它终于等到它的主人了。
再一年铃兰花开季,那支失约的铃兰终于送到了江疏语手边,但无信,也不会再有信了。
空信,空信。
顾念,时恸。
顾忘,时清。
“爸,你在看谁?”
“一位故人。”
“她很漂亮。”其实顾忘在那一刻猜到了,那位千金小姐是这位江小姐,同他的母亲有些像。
不,应当是,他的母亲有几分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