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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卷第六章微光 第一卷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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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六章微光
周六傍晚,雨停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水汽的润泽,风一吹,带着凉意。别墅区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香槟色的裙子很合身,柔软的真丝贴合着身体的轮廓,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头发被松松地挽起,露出脖颈。锁骨间,黎羡送的那条钻石项链静静垂着,一点冰冷的亮光。
黎羡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支细刷,正在我脸上扫着什么。“别动,”她轻声说,语气专注,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腮红要自然,气色才好。”
刷毛拂过脸颊,带着轻柔的痒。她的指尖偶尔碰到我的皮肤,微凉。空气里飘浮着脂粉和香水的混合气味,是黎羡身上常有的味道,此刻却格外浓烈,几乎要将我包裹。
“好了。”她放下刷子,端详着我,眼里流露出满意的神色,“很漂亮。”
镜子里的人确实很漂亮。皮肤白皙,眉眼被精心描绘过,唇上涂了淡淡的珊瑚色。像一个精致的、会呼吸的娃娃。
“谢谢妈妈。”我说。
她笑了笑,伸手替我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走吧,你爸爸在楼下等了。”
虞承渊果然已经等在客厅。他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看表。见我们下楼,他抬眼看了看,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可以。走吧。”
没有多余的评论,像验收一件合乎标准的物品。
车子平稳地驶出别墅区,汇入城市的车流。窗外,霓虹灯次第亮起,将这个雨后的夜晚涂抹得光怪陆离。黎羡在低声和虞承渊说着什么,关于周家,关于周叙的父亲,关于可能的合作。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依然清晰。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橱窗,行人,车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周家的宅邸在城西,一个闹中取静的别墅区。车子驶入大门,穿过精心修剪的草坪和花园,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欧式建筑前。早有穿着制服的侍者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
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空气中飘荡着轻柔的钢琴曲,混杂着花香、酒香和人们低语交谈的声音。大厅里人影憧憧,衣香鬓影,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几乎要灼伤人眼。
虞承渊和黎羡很快被熟人围住,寒暄,微笑,举杯。我被留在原地,像一个被暂时寄存的行李。
“小幸。”黎羡回头看了我一眼,低声嘱咐,“自己转转,别走远。”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们融入人群,像两滴水汇入海洋,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大厅很大,人很多。空气有些闷,香水味,食物味,还有人们身上散发的、混杂着社交热情的气息,黏稠地贴在皮肤上。我端起一杯侍者递来的果汁,退到角落的阴影里。
这里视野很好,能看清大半个厅堂。男人们大多西装革履,低声交谈,话题绕不开生意、市场、政策。女人们妆容精致,衣着华美,聚在一起,交换着最新的时尚资讯、子女教育或是隐秘的八卦。每个人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言辞得体,举止优雅。
一个完美的、光鲜亮丽的假面舞会。
“虞幸?”
我转过头。周叙站在几步外,手里也端着一杯果汁。他换了正装,白衬衫,深色西装裤,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第一颗扣子。头发大概用发胶打理过,但还是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他看起来和学校里有些不一样,少了几分少年的随意,多了点被束缚住的拘谨。
“嗯。”我应了一声。
“我爸妈在那边,说要跟你打招呼。”他指了指大厅另一侧。那边聚集着更多的人,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是一对气度雍容的中年夫妇,眉眼和周叙有几分相似。
“好。”我跟着他走过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周叙的父亲——周伯父,是个身材高大、面容和蔼的男人,笑声很洪亮。周伯母则优雅温婉,拉着我的手,说了几句客气话,夸我“文静”、“乖巧”,又问了问在学校的情况。她的手掌很软,带着淡淡的护手霜香味,笑容温和,但目光里带着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
我一一回答了,简短,得体。像背诵演练过无数次的台词。
寒暄过后,周叙似乎松了口气。“我带你看看花园?里面人少点。”他低声说。
我没有拒绝。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扇落地玻璃门,走进相连的露天花园。与厅内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安静许多。晚风带着凉意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吹来,驱散了室内的闷热。花园里亮着星星点点的地灯,勾勒出小径和灌木丛的轮廓。远处隐约传来喷泉的水声。
“里面太吵了。”周叙走在前面,语气轻松了些,“每次这种场合,我都想躲出来。”
“你不喜欢?”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他在一处藤架下的长椅旁停下,转过身,靠在椅背上,“习惯了。就是觉得……有点假。”
我没说话,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椅子是铁艺的,刷着白漆,触手冰凉。
远处厅堂的灯光和音□□过玻璃门漫出来,模糊地晕开一小片光晕。花园深处很暗,只有地灯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鹅卵石小径。
“你经常参加这种……宴会?”周叙问,侧过头看我。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眼睛很亮。
“很少。”我说,“我爸妈……不太带我。”
“我爸妈倒是恨不得我每次都在场,”他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多认识人’,‘积累人脉’,‘以后用得着’。”
很熟悉的论调。我握着冰冷的玻璃杯,指尖感受到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有用吗?”
“谁知道。”他耸耸肩,“反正他们觉得有用。就像今天,一定要我‘好好带你转转’,好像这是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我看向远处厅堂里晃动的人影,那些被光鲜外表包裹着的、精密计算的人际网络。
“是任务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我。我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几秒后,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算是吧。”他笑完了,声音里还带着点笑意,“不过,跟你说话,比跟里面那些人说些没营养的客套话,舒服多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夜色很静。花园里不知名的虫子在草叶间低鸣,和远处隐约的音乐声混在一起,有种奇异的、不真实的安宁。
“你平时……”周叙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真的就只喜欢看书做题?”
“差不多。”
“不无聊?”
“习惯了。”我说,“做题有标准答案。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很简单。”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咀嚼这句话。“……也是。”他最后说,声音低了些,“有些事,确实有标准答案就好了。”
一阵风吹过,藤架上缠绕的植物叶子沙沙作响。我微微打了个寒颤。香槟色的裙子很薄,夜风一吹,凉意就透了进来。
“冷了?”周叙问,直起身,“进去吧。外面是有点凉。”
“嗯。”
我们一前一后往回走。穿过玻璃门,室内的暖意和喧闹瞬间涌来,像从一个世界踏入另一个世界。大厅里,人们依旧在谈笑,在举杯,光影流动,衣香鬓影,完美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戏。
虞承渊和黎羡还在人群里,端着酒杯,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黎羡看见我,远远地朝我点了点头,眼神示意我过去。
“那我先过去了。”我对周叙说。
“好。”他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下周学校见。”
“嗯。”
我转身,走向那片璀璨而虚假的光海。香槟色的裙摆扫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柔软的,沉闷的。像踩在一场盛大而空洞的梦里。
宴会结束时,已近深夜。
坐进车里,黎羡似乎心情很好,和虞承渊低声说着什么,提到几个名字,提到“合作”、“前景”。她的脸颊因为微醺而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我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脖子上钻石的凉意还贴着皮肤,裙子的面料摩擦着身体,带着不属于我的、陌生的触感。
车子驶入别墅区,周围的喧嚣彻底褪去,只剩下车轮碾过地面的沙沙声,和车内低低的空调风声。
“小幸,”黎羡忽然从前座回过头,脸上带着笑,“周家那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虞承渊也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
我沉默了几秒。
“还好。”我说。
“我看着挺不错的,懂礼貌,人也精神。”黎羡的语调轻快,“周太太也喜欢你,说你安静乖巧。以后多走动走动,没坏处。”
以后。多走动。
我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继续看向窗外。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光弧,明明灭灭,像流萤。
车子在别墅前停下。我推开车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清冽的气息,瞬间冲散了车厢里残留的香水与酒气。
“早点休息。”虞承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我走进门,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慢慢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反手关上。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伸手,摸到脖子后面的项链搭扣。很凉,很硬。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轻响,松开了。
项链滑落,掉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没有发出声音。
我弯腰捡起来,那颗小小的钻石在黑暗里,依旧闪着一点冰冷、微弱的光。
像今晚花园里,那些遥远的地灯。
也像很多年前,某个同样寂静的夜晚,我独自点燃又吹灭的,那一根生日蜡烛。
只有一点光。
微弱,冰凉,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