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 71 章 守诺 ...
-
空音涧，客房。
黎曦静静地在诗音的房门外等候。忽然，木门“吱呀”一声开启，他眼底的光悄然亮了几分。
诗音今日难得换下了日常的简装，穿上了一身正装女装。一身素绣白裙，腰间束着红缎，头发也扎成了规整的辫子。
黎曦看着她，眼神发愣。
诗音注意到他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眸，可她也仅是低下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衣摆，皱了下眉，“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劲吗？”这次没有乱七八糟的饰品，不该穿错了吧！
黎曦缓缓摇头，嘴角泛起笑意，“没有。今日的你，很好看。”他话锋一转，轻声道：“只是……还能更好看些。”
诗音嘴角一撇，无奈道：“难看就直说，我又不是不知道。但……你也知道，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状态了。”
今日是岳横的继任仪式，身为发小的诗音就想着穿得正式些给他祝贺，但常年身着简装的她已然对女装感到陌生。
黎曦应道：“我知道。但你不是说今天是岳横的继任仪式，你想郑重地为他道贺？”
诗音思考片刻，觉得有理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想不如我们先去赤枫林找碧洛？她手巧，应该能帮我。”
“来不及了。”黎曦忽然上前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迅速拉回屋内。
诗音一怔，还没反应过来。
半晌，黎曦单手一挥，屋内那张原本空荡的桌子顿时多出一套精美的梳妆用品。胭脂、眉笔、香粉、水钿、发饰……一应俱全，香气弥漫房中。
样式繁多，诗音硬是看得一愣一愣的，嘴角微张，“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黎曦轻笑，“一直都带着。来，坐好，我给你弄。”
诗音嘴角猛抽，似笑非笑：“不是？你还会弄这些？你、你这族长也未免太空闲了吧？”
“我怎么就不会了。”黎曦随手捻起一盒香粉，闻了闻，淡淡的桃花香在屋内四溢，“当年住在负岳泽的时候和碧洛学的。我知道你向来不碰这些，所以我想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诗音坐下。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颜色艳丽的瓶瓶罐罐，顿感无措，“我、我没试过这么多东西。”
黎曦的声音轻得像风，“闭上眼睛。”
“啊？你说什……”
话未说完，他的指尖已落在她的眼睑上。一丝粉末轻敷而下，诗音本能地闭上眼睛。
一时间，温柔的触感在面颊间游走。那股淡淡的甜香裹着指腹的热度，带来一种莫名的不自在，却也不讨厌。他动作极轻，指尖细细拍点，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般。
诗音感到自己的眼皮微痒，正想伸手揉搓，又听见他低声呢喃：“别动。”
紧接着，她感觉他在画她的眼角、眉峰。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偷偷瞧瞧看黎曦，只见他专注得甚至比对敌还要认真。
诗音支支吾吾：“你……手法挺娴熟的啊。”
黎曦挑了下眉，一脸坏笑，“常拿水月练练手。他脸皮厚，练不坏。”
诗音忍不住笑出声，“那他真是受苦了。”
黎曦嘴角一扬，却再没回话。他沾了少许朱红，轻轻点在她唇上，诗音下意识想后退，却又被他一只手轻按着后脑勺。
“别动。”
她乖乖不动了，感受那抹红从唇角晕开，像一滴水珠落入湖心。
黎曦收了手，仔细端详一番。须臾，他缓缓道：“我没画花钿，你不适合那种繁琐的东西。”
诗音点头，似懂非懂。她刚想说话，却见黎曦已伸手解开了她的发辫。
“你、你干嘛？”她说。
“换个发式。”黎曦的动作飞快，“你不是说今天对岳横而言很重要吗？我给你绑一个好看的。”
“你也太夸张了吧！”诗音道。
黎曦补道：“是你自己说的。想正式祝贺岳横，那就该让自己看起来也郑重些。”
诗音闻言，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任他摆弄发丝。
他的指尖轻轻拢起她的长发，编发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次扭转都似练了无数次。诗音没看镜子，却也能感觉到他的用心。
一阵缠绕后，黎曦走到她面前，食指抵着她的下巴，细细地打量着她的妆容。
诗音盯着他的脸庞。只见黎曦的目光犹如破晓的夜空，三息间，原本肃穆的神情已被无声的暖意所覆盖。
忽然，黎曦迎上了她的目光。可他毫不避讳，嘴角那邪魅的笑意更是压都压不下去。
诗音猛地回神，心头剧颤。她旋即别开脸，打岔问道：“好了吗？”
黎曦特意压低声音：“好了。我们这就去赤枫林。”
诗音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镜子上，“你不先让我照照镜子？”
黎曦微笑，“你信我的眼光就行。”
诗音看着他，好半晌没说话。最终，低低应了一声：“嗯。”
*****
兽族，赤枫林。
漫山红叶飘零，小溪潺潺流动，无数凋零的红叶落入其中犹如小舟划行，此景在蓝天的衬托下有种莫名的美感。
白夕夜紧跟少穷的脚步。他目光扫过四周，只见兽族的人与空音涧的人大有不同。男子大多高大魁梧，气势不凡；而女性则显得娇小柔弱。
气氛也……也都极其引人注目。倒不是在贬，只是那种张扬的力量感与精致的柔美混在一起，显出一种奇异的违和感，甚至有些割裂。
少穷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开口解释：“混沌初开，神族与魔族战火连连，兽族作为神族先锋为保族群更是死伤无数。于是，兽族的先祖们为确保族群不灭，于是定下女性不得参军与从政。”
“此后，兽族就崇拜强者，也有了男子有责任保护女子的观点。所以族内男子普遍体魄粗犷，练的是拳脚和战技；而女子则没这个要求，多半更偏向柔和与细腻。”
他停顿半秒，忽然笑说道：“当然，诗音除外。兽族女子原本都擅长女红和琴棋书画。她倒好，愣是因为自己的存在，把‘所有兽族女子都该会’的传统改成了‘大多数兽族女子该会’。”
白夕夜闻言，脑海中忽然闪现那位大大咧咧的女子在执针刺绣……他身体猛颤，不敢多想。那场景比她执刀更加可怕。
半晌，白夕夜一眼瞥见角落处的霁言与艾狄。他眸光一亮，快步走了过去。与霁言寒暄两句后，他的目光投向艾狄身上。
看着她今日的模样，白夕夜下意识愣住了，“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好像是……变得更女性化了些。
并不是说她平日里像个男子，而是她脸上今天难得抹了层淡淡的胭脂，发间的饰品也多了不少。
艾狄咧嘴一笑，“是啊，幸好霁言提醒了我。他说这样的场合，装扮正式些会更合适。”
白夕夜点了点头，脑海里竟冒出“真好看”的念头。倏然，又一阵淡淡的粉香自她身上飘来。他立马感到脑中一热，下意识别过脸，避开她的目光。
他转而扫向周围，支支吾吾道：“好、好像没见到阿睦和诗音呢？”
霁言指向远处。众人望去，只见阿睦与碧洛正陪着一位老妇人缓步走来。
那老妇看似年岁已高，却步履有力，神态中仍有一股掩盖不住的英气，一看便知年轻时是名顶尖的战士。
三人走近，霁言和少穷率先朝老妇行礼，“纤云前辈。”
白夕夜连忙跟上，也鞠身一礼。
纤云轻轻颔首，随后目光落在艾狄身上，“这位便是魔尊吧。老身纤云，见过魔尊。”
艾狄连忙搀扶着她，“前辈可是折煞我了，艾狄是晚辈，怎敢受此大礼。”
碧洛一身淡黄色衣裙，装扮比平日里更显娇俏灵动。她高兴地挥着手，“夕夜、魔尊，这位是我奶奶！我和你们说哦，我奶奶年轻时超厉害的，和姐姐一样厉害！”
话音刚落，她忽然眼神一亮，四处张望，“咦？姐姐呢？啊！我看见黎曦哥哥啦！”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下一瞬，所有人几乎都怔住了。
只见今日的诗音竟换上了一身正式的白色长裙，精致淡雅的妆容掩下她平日里的锋芒。虽衬出几分温婉，却保留三分英气；发型看似简单，实则层层交叠，发饰虽小巧却精致非常。
若不是黎曦就站在她身旁，众人几乎认不出这是那位大大咧咧、拳脚说话的诗音。
白夕夜僵着脖子回看其余人。
果然，他们表情格外一致。皱眉、扭曲、捂脸，甚至表露出生理性的不适感……没有欲望、也没有欣赏，只剩纯粹的错愕。
阿睦紧蹙眉头，“你……”谁呀？
霁言面容扭曲，“诗音你今日……很特别。”
少穷甚至拍了拍白夕夜的肩膀，低声感叹：“我终于明白你之前的感受了。相处多年的兄弟突然变成女的……这感觉确实别扭。”
艾狄在一旁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白夕夜则无语地瞥了少穷一眼。
诗音瞪了他们几人一眼后，上前轻轻握住纤云的手，语气柔和：“奶奶，好久不见了。”
“你的伤可好些了吗？”纤云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仔细打量今日的她，“看样子麒麟族长确实花了不少心思。”
“纤云前辈。”黎曦礼貌地行了一礼。
“麒麟族长客气了。”纤云含着笑点头。
这时，一道豪爽的大嗓门从人群中响起：“诗音！”
众人望去，只见岳横快步冲来，一把冲到诗音面前，全然无视众人的目光。
诗音咧嘴一笑，伸出手掌。岳横顺势拍了上去，双手紧握成团。
两人依旧默契十足。
“诗音，你今天真不一样，好看极了！我还从来没见你穿成这样。肯定是为了今天而打扮的对吧，谢谢你啊！”
“说什么胡话，今日是你的继任仪式，我自然不会丢你的人。”这时，诗音从袖中取出一壶白瓷酒，在岳横面前晃了晃，“这瓶先给你解渴，待会儿我们再战三百回合。”
“好！”岳横接过就喝，一口干尽，笑得爽朗，“好酒！哈哈哈……”
一旁的白夕夜偷偷看了眼黎曦。果然，只见他死死盯着岳横，那眼神都快能把人撕碎。
话说回来，你们两个都没人注意到他的杀意吗？已经很明显了好不好！这要是打了起来谁拦？是要往左躲还是往右跑？
忽然，碧洛叹道：“姐姐的头发和妆容是黎曦哥哥帮忙弄的吗？真的好看哦！”
黎曦笑了笑，“还是你当年教得好。你要喜欢，我哪天也给你弄弄。”
阿睦慌张地从后方抱住碧洛，果断拒绝：“不用了！我会弄。”
碧洛鼓起嘴，“阿睦笨手笨脚的，才不要你弄。”
此话一出，众人都别过头去，强忍笑意，只当没听见。
“呼……”
随着一声低沉浑厚的角号响彻山林，众人齐齐望向远处的高台。
这时，岳横拍拍诗音的肩膀，语气轻松：“我先上去了。”
说罢，他转身迈步，朝高台奔去。
纤云接着开口：“我们也过去吧。”
*****
高台之上，狮王耶律令端坐正中，目光如炬。
下方擂台已清扫完毕，四周用粗木简单围起。岳横直直地站在擂台中央，身姿沉稳如山。
耶律令洪亮的嗓音响起：“今日是岳横的继任仪式。按族中规定，他在继位前需要证明自己的实力。接下来谁愿上台挑战？”
此时人群中，一名魁梧的兽族战士走出，仰首自信地踏上擂台。裁判拉起他的手高高举起，瞬间激起周围热烈的欢呼声。
碧洛低声解释：“夕夜你大概不知道，我们兽族的族长必须是族中最强的男性。在挑选继承人时，需先经过比斗，最终的胜者可获得继位资格。而在正式继位前，还要接受所有挑战者的试炼。”
白夕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黎曦冷不防地哼一声，目光轻蔑，“当年在挑选继承人时分明是你姐姐赢了。男人？一个个在她面前都不堪一击。”
白夕夜闻言，惊奇地看向诗音。
诗音却脸色平静，淡然说道：“那都是旧事了，我早就不放在心上。岳橫他很强的，兽族由他来带，也不会差。”
兽族尚武，讲求光明正大，是以全程皆为拳脚肉搏。岳橫的体魄如磐石般结实强硬，每每出手皆凌厉果决，一名又一名的挑战者皆被他压制下去。
自白天一直战至日落黄昏，他才显出几分疲态。
“还有人愿战吗！”裁判高声吆喝：“一、二……三！”
四下无人应声。
裁判随即振臂高呼，“岳橫，将成为兽族下一任王者！”
四周响起如雷鸣般的欢呼。
诗音也拍掌响应，不时大声高呼着。
岳橫大步来到耶律令面前。
耶律令起身，目光凌厉，“岳橫。你可愿继承兽族族长之位，护佑兽族血脉不绝，战至身陨，亦不退后？”
岳橫单膝跪地，右拳击地，嗓音宏亮：“岳橫愿以血肉起誓，战至身陨，亦不退后！”
四周的兽族战士皆高举手臂响应，“战至身陨，亦不退后……！”
风卷林梢，红叶飘零，仿佛整片山林都为这誓言庆贺。
耶律令颔首，缓缓取出象征王权的金色大刀，郑重递向岳橫。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兽族之主——羆王。”
岳橫接过大刀，转身面向众人，高高举起，旋即引来新一波如潮的欢呼。
“羆王！羆王！”
耶律令重新面向众人，朗声宣布：“祭火起，敬先祖，迎新王，舞阵启！”
这时，岳橫忽然高声开口：“且慢！”
全场霎时静止。
岳橫沉声补道：“今日我成为王。在此，我要宣布第一项族令……”他环视四周，语气坚决：“废除‘女性不得为王’的族规。”
霎时，族群中哗然一片。
只有诗音微微一怔，脑中浮现出年少时那段对话。
——“若我当了王，我一定废除这个规矩，像你这样厉害的人才配为王。”
——“好啊，我等着那一天。”
岳橫看向她，大咧咧地笑着，仿佛在说：你看吧，我没忘！
耶律令眉头一皱，语气克制：“羆王，这恐怕不合祖规。”
岳橫却目光如炬，斩钉截铁地回应：“耶律长老，这条规矩，早就该改。”
随即，他猛地转身，长刀直指诗音。
“我岳橫，今日向诗音发起挑战！你，敢不敢应战！”
诗音咧嘴一笑，眸中隐隐透着兴奋。她随手撕下衣袖，耳坠发饰一把摘下，长发高束，干净利落地踏上擂台。
她对着高台上的岳橫伸出手，语气干脆：“诗音，敢战。”
岳橫不语，放下金色大刀，高高一跃，自高台稳稳落下。
高台上的耶律令只是瞥了一眼，神色未变，仍端坐原位，仿若置身事外。
诗音看着岳橫，语气带着一点意外和感激：“我没想过你还记得那时候的约定。”
岳橫咧嘴一笑，带着几分熟悉的憨气：“真是的，我可记得一清二楚。倒是你，居然不记得了？！不过没关系，现在想起来也不算晚。嘻嘻……”
诗音咧嘴一笑，“不过岳橫，有一点你需知晓。我敢应战不为王座、不为族规、不为理想。我只为我自己，为了身为兽族的荣耀。”
岳橫眼中一亮，轻轻点头：“这才是我认识的诗音。自那次的选拔后，我就一直等着这一战。”
此时此刻，擂台下的霁言一边看着这幕，一边对着黎曦戏谑道：“你就这么让她去了？要是待会儿真受伤了，你不会哭鼻子吧？”
黎曦抱臂，轻轻一笑，“她可不是那种软弱的性子。就算真伤了也好，我刚好可以把她接回天禄谷养着。”
霁言啧了一声，“你真可怕。”
是啊，她是那只展翼搏天的鹰，即使伤痕累累，也会继续飞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