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向阳》憨憨的翊

5、第四章初秋的暗流 第一卷

　　第一卷：童年轻别·第四章初秋的暗流

　　九月像一块被水浸湿的宣纸，边缘迅速洇开，模糊了夏与秋的界限。风里的凉意一天比一天扎实，刮在脸上，带着某种不容分说的清醒。

　　初中生活以一种既规律又陌生的节奏铺展开来。每天六点四十起床，七点二十到校，早读，上课，课间操，午饭，午休，下午的课，放学。日子被切割成整齐的方块，每个方块里都填满了新鲜的知识、陌生的脸孔，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轻微的悬浮感。

　　我像是被移植到新盆里的植物，根系还在适应陌生的土壤，努力想从这按部就班的生活里，汲取一点扎下根来的安全感。

　　刘雨欣依旧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们一起上下学（她家离学校更近，但总在校门口“偶遇”我），一起吃午饭，课间一起去洗手间，体育课一起组队。她的朋友很多，在班里人缘似乎很好，总能迅速成为小团体的中心，而我，通常是她那个小团体里最安静的一个旁听者。

　　“书翊，你觉得隔壁班那个体委怎么样？打篮球超帅的！”午休时，刘雨欣趴在桌上，眼睛亮晶晶地问我。

　　我正对着数学练习册上一道题发呆，闻言摇了摇头：“没注意。”

　　“哎呀，你怎么什么都不关心！”她伸手过来捏我的脸，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亲昵的掌控感，“生活要多点乐趣嘛！我跟你说，王晓玥她们说他好像有女朋友了，是外校的……”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我对这些八卦提不起兴趣，那些陌生的名字和暧昧的传言，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我更关心下午的英语小测，还有昨晚没太看懂的文言文注释。

　　但刘雨欣似乎并不需要我真正的参与，她只需要一个听众，一个在她兴致勃勃分享时，能适时点头、应和的存在。而我，恰好擅长这个。

　　偶尔，在她说得眉飞色舞、和周围几个女生笑作一团时，我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小学的某个课间，我和苏晴头挨着头，分享同一副耳机，听一首我们都喜欢的歌，什么也不说，只是膝盖碰着膝盖，感受同样的旋律在血管里微微震动。

　　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苏晴的分享是双向的，是“我们一起看”，而刘雨欣的分享，更像是“我指给你看”。这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却难以跨越的东西。

　　但我很快把这念头压下去。是我太挑剔了吗？刘雨欣对我很好，她会分给我她妈妈做的精致点心，会在我被老师点名回答不上问题时，在下面小声提示，会在我值日时留下来帮我。她很“照顾”我。我不应该不知足。

　　只是，这种“照顾”有时候会让我有点透不过气。比如，她会擅自决定我们中午吃什么，然后笑嘻嘻地说“我知道你肯定也喜欢这个”；比如，她会把我写好的作业拿过去“参考”，然后几乎原样抄一遍；比如，她在和别人聊天时，会忽然搂住我的肩膀，对别人说“我们家书翊就是内向，不爱说话，可乖了”。

　　“我们家书翊”。

　　这个称谓让我心里微微咯噔一下，有点别扭，又说不上来为什么。好像我被贴上了一张属于她的标签，成了她所有物的一部分。

　　有一天，放学时下起了小雨。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檐下，看着细密的雨丝织成灰蒙蒙的帘子。刘雨欣和另外两个女生合撑一把伞走了，临走时朝我挥手：“书翊，我们先走啦！雨不大，你跑快点儿就行！”

　　我看着她们说笑着挤在一把伞下，渐渐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丝毫没有停歇意思的雨，最终还是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幕。

　　雨点不大，但很密，很快打湿了我的头发和校服外套。跑过操场时，我看见不远处，班上一个平时独来独往、个子高高的男生，默默地把自己的伞往旁边一个也没带伞的矮个子男生那边倾斜了一下。矮个子男生愣了一下，低声道谢，两人并肩走进了雨里。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加快了脚步。

　　那天晚上，我有点感冒，鼻子堵堵的。妈妈给我煮了姜茶，我捧着滚烫的杯子，看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雨欣发来的消息。

　　“书翊，安全到家了吗？淋湿了吧？下次记得看天气预报呀！[可爱]”

　　我看着那个俏皮的卡通表情，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回：

　　“到了，没事。谢谢。”

　　“嗯嗯，早点休息！明天帮我带校门口那家豆浆吧，要甜的！爱你！”

　　我盯着那个突兀的“爱你”，指尖有点发凉。最终，我只回了一个字：

　　“好。”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夜晚的寂静。我忽然想起，我和苏晴之间，好像从来不用“爱你”这样的词。我们表达亲密的方式，是分享同一根红豆冰棍，是拉钩，是在对方手心里画画，是在对方难过时，安静地陪在旁边。

　　而刘雨欣的“爱”，像她笑容一样明亮、直接，却总隔着一层我看不透的、光滑的玻璃纸。

　　我喝完姜茶，躺进被子里。黑暗让人变得敏锐。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在我努力想要融入的这个新班级、新生活里，潜藏着一股我无法命名的暗流。它不在表面上，不在那些喧闹的课间和整齐的课堂里。它藏在刘雨欣过于亲昵的搂抱里，藏在她替我做出的决定里，藏在那些看似关心却让我微微窒息的话语里，也藏在那把没有向我倾斜分毫的雨伞里。

　　我还抓不住它，看不清它的形状。但它就在那里，像初秋这连绵的阴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一切，让原本就陌生的新世界，蒙上了一层潮湿而晦暗的底色。

　　我闭上眼睛，试图驱散那不安的预感。

　　只是新环境的不适应而已。我对自己说。刘雨欣是热情的，是我在这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主动靠近我的朋友。我应该珍惜，应该努力适应，应该……变得更像她所期望的，“我们家书翊”该有的样子。

　　窗外的雨声渐渐模糊，我沉入睡眠。梦里，我又回到了那条巷子，站在老槐树下。可是土坑被挖开了，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只有雨水不断灌进去，形成一个浑浊的、小小的水洼，映不出任何人的脸。

　　（第四章完）

　　【下章预告】

　　国庆长假像一道短暂的光缝，割开了九月的沉闷。

　　假期后再回学校，银杏叶黄得更深了些。

　　我和刘雨欣的关系似乎进入更“稳固”的阶段。体育课，她直接拉我加入游戏，在我反应慢时用玩笑语气抱怨：“书翊，你怎么这么呆呀！”

　　美术课上，老师停在我身边，轻声说：“你的画……氛围感很好，有一种很干净的孤独，但又有点温暖。”

　　我脸颊发热，心里涌起被理解的悸动。

　　刘雨欣的声音立刻插进来，带着清脆的笑声：

　　“老师，书翊她就喜欢搞这些抽象的、看不懂的东西。”

　　那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了一道裂痕。

　　不是在我和她之间。

　　是在我心里。

　　《雪霁向阳》·第一卷第五章：裂痕

　　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