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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云山鹤语 有迹象表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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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节。
苍梧镇今年的灯会比往年热闹。许是日子太平了,许是乡亲们憋了太久,从腊月里就开始张罗。镇口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灯楼,竹骨纸糊,画着五谷丰登、连年有余的图案。天一擦黑,灯楼里点上蜡烛,整座楼通体透亮,照得半条街都亮堂堂的。
墨怀今和凌殊被人群裹挟着,一路挤到灯楼下。
凌殊仰头看着那座灯楼,眼睛都直了。她没见过这么多灯,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一盏盏挂在楼阁上,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间。灯楼下有人在猜谜,有人在卖糖人,有人在放河灯。人声鼎沸,笑语喧哗,热闹得让人耳朵疼。
“好看吗?”墨怀今问。
凌殊点头,眼睛却还盯着那灯楼,一眨不眨。
墨怀今拉着她,挤到猜谜的摊子前。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看见他们,笑眯眯地指着一条灯谜:“这位公子,猜一个?”
那灯谜写在一张红纸上,墨迹淋漓——
“生在青山青又青,开花如同黄金金。结籽如同珍珠样,磨出白浆亮晶晶。”
墨怀今一看就笑了:“打一作物,是油菜。”
老头捋着胡子点头:“公子好眼力。这盏灯是你的了。”
他从摊上取下一盏兔子灯,递给墨怀今。那灯扎得精巧,白纸糊的兔子,红纸点的眼睛,肚子里点着一截小蜡烛,通体透亮。
墨怀今把灯递给凌殊。
凌殊接过,看着那只发光的兔子,愣住了。
“给我?”
“嗯。”
凌殊捧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比灯还亮,看得墨怀今心头一暖。
两人继续往前走。凌殊捧着那盏兔子灯,一路走一路看,生怕被人碰着。有孩子跑过来,盯着那灯看,她就蹲下身,让那孩子摸一摸。孩子摸完,蹦蹦跳跳地跑了,她就站起身,继续捧着,继续看。
走到河边,有人在放河灯。一盏盏莲花状的河灯漂在水面上,烛光摇曳,顺流而下,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凌殊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河灯,忽然问:“怀今,他们放灯做什么?”
“许愿。”墨怀今道,“把愿望写在灯上,让它顺着水流走,河神看见了,就会帮他们实现。”
凌殊想了想,道:“那我也想放一盏。”
墨怀今去买了盏河灯,又借了笔,把灯和笔递给她。
凌殊接过笔,却半天没有落下去。她看着那张白纸,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
“我不知道该许什么愿。”她老实道,“我没有想要的东西。”
墨怀今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就许一个,希望明年还能一起放灯。”
凌殊想了想,点点头,在灯上认认真真地写下一行字。墨怀今凑过去看,只见那字迹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划很认真——
“明年还和怀今一起放灯。”
凌殊写完,把灯放进河里。那盏莲花灯在水面上打了个转,晃晃悠悠地漂远了。
她蹲在河边,看着那盏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它会实现吗?”她问。
墨怀今在她身边蹲下,道:“会的。”
凌殊回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倒映着河面的波光,亮晶晶的。
“你这么肯定?”
墨怀今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温热,柔软,和活人一模一样。
上元节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正月里来修东西的人少,墨怀今难得清闲。他把工坊收拾了一遍,把那些做偃兽剩下的边角料归拢好,又翻出从羽族遗迹带回来的笔记,一页一页地细看。
凌殊坐在他旁边,也在看书。是谢云临走前留下的几本杂书,讲的是各地的风土人情。她不识字,就让墨怀今教她。教了一个冬天,已经能磕磕巴巴地念出一些简单的句子了。
那天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墨怀今看笔记看得入神,凌殊看书看得入神,谁也不说话,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忽然,凌殊开口了。
“怀今,这里写的‘云梦泽’,是什么地方?”
墨怀今回过神,凑过去看。那书上画着一幅图,是一片广阔的水域,烟波浩渺,水天一色。图下面有几行小字,写着云梦泽的风光。
“是南方的一大片湖泊。”他说,“据说有八百里宽,烟波浩渺,一望无际。春秋两季,有成群的白鹤飞来,在那里栖息。”
凌殊盯着那幅图,眼睛一眨不眨。
“白鹤是什么样子的?”
墨怀今想了想,道:“很大,全身雪白,只有头顶有一点红。飞起来的时候,翅膀张开,比人还长。”
凌殊沉默片刻,忽然问:“我们能去看看吗?”
墨怀今一怔。
凌殊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期待。
“这书上说,那里很美。我想去看看。”
墨怀今看着她,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半年多来,她一直陪着他,守在苍梧镇里,从没有离开过。她帮他修东西,帮他给乡亲们送偃兽,陪他过年,陪他放灯。她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从来不提任何要求。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想做什么。
“好。”他说,“我们去。”
三日后,两人收拾好行装,踏上前往云梦泽的路。
临行前,王婶、李婆婆、周二嫂都来送行。王婶往他们包袱里塞了一袋干粮,李婆婆塞了一包腊肉,周二嫂塞了几双新做的布鞋。还有几个得了偃兽的乡亲,也纷纷送来东西,说是路上吃用。
墨怀今推辞不过,只好都收下。凌殊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人,眼眶微微发红。
“你哭什么?”墨怀今问。
凌殊揉了揉眼睛,道:“没有,是风沙。”
可那天明明没有风。
从苍梧到云梦泽,走了二十多天。
一路上,他们经过无数城镇,见过无数风景。有时走官道,有时穿小路;有时借宿农家,有时露宿荒野。凌殊对一切都充满兴趣,看什么都新鲜。
路过一片桃林,正是花开时节。满山遍野的桃花,粉粉白白,像一片彩色的云。凌殊站在桃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问:“这是什么?”
“桃花。”墨怀今道。
“能吃吗?”
“不能,但能结果子。夏天的时候,就有桃子吃了。”
凌殊点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一朵桃花。花瓣颤了颤,掉下几片,落在她掌心。
她看着那些花瓣,忽然笑了。
路过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条清澈的小溪。几个孩子在溪边玩水,光着脚丫,踩来踩去,溅起一片水花。凌殊站在桥上看他们,看了很久。
“他们在做什么?”
“玩水。”墨怀今道,“夏天的时候,孩子们都喜欢这样玩。”
“你小时候也玩过?”
墨怀今点头。
凌殊想了想,忽然脱了鞋,卷起裤腿,走下桥去。
墨怀今一愣:“你做什么?”
凌殊已经踩进溪水里。溪水凉丝丝的,没过她的脚踝。她站在水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些被踩起的水花,忽然笑了。
“好玩。”她说。
墨怀今站在桥上,看着她,也笑了。
路过一座小镇,正赶上集市。街上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凌殊被人群裹着往前走,东张西望,什么都想看。墨怀今怕她走散,一直紧紧拉着她的手。
有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孩子。凌殊挤进去看,只见那摊主用勺子舀起一勺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勾画,几下就画出一只蝴蝶。那蝴蝶栩栩如生,翅膀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凌殊看得眼睛都直了。
墨怀今买了一只蝴蝶,递给她。
她接过,看了很久,舍不得吃。
“糖做的,不吃会化。”墨怀今提醒。
凌殊这才小心地舔了一口。甜的。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又舔了一口,又舔了一口。最后那只蝴蝶只剩下半只,她才想起什么,把剩下的递给墨怀今。
“你也吃。”
墨怀今咬了一口。确实甜。
第二十一日,他们终于到了云梦泽。
那是一个黄昏,夕阳西下,将整片水域染成一片金红。他们站在岸边,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水面,久久说不出话。
水天相接,烟波浩渺。远处隐约有几座小岛,像一颗颗青螺,点缀在金色的水面上。近处芦苇丛生,芦花如雪,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水鸟掠过,带起一串涟漪。
凌殊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眼眶微微发红。
“好看吗?”墨怀今问。
凌殊点头,又摇头。
“怎么又点头又摇头?”
凌殊想了想,道:“好看。但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心里有很多话,可一句也说不出来。”
墨怀今看着她,笑了。
“那就别说。看着就好。”
凌殊点点头,继续看着那片水面,看着那轮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那片金红一点一点变成深蓝,看着天边亮起第一颗星星。
那天夜里,他们在湖边借宿。主人是个打鱼的老汉,姓周,独自住在湖边的一座小屋里。他见两人风尘仆仆,也不多问,腾出一间柴房让他们住,又煮了一锅鱼汤给他们喝。
鱼汤很鲜,凌殊喝了两碗。
夜里,她睡不着,拉着墨怀今出来看星星。
湖边很静,只有水波轻轻拍岸的声音。天上一轮弯月,洒下清冷的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凌殊躺在草地上,看着那些星星,忽然问:“怀今,你说,那些星星上有人吗?”
墨怀今躺在她身边,想了想,道:“不知道。应该有吧。”
“如果有,他们知道我们吗?”
“应该不知道。太远了。”
凌殊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也挺好的。他们不知道我们,就不会有那么多麻烦。”
墨怀今笑了。
凌殊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宇间有一丝疲惫,却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她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墨怀今一怔。
凌殊的手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缩回去,翻过身,看着天空。
“你的脸是热的。”她轻声说,“和人一样。”
墨怀今心头一动,转过头看着她。
她躺在那里,望着星空,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美得不似凡间之物,却又那么真实,那么触手可及。
他忽然想,如果能永远这样,该多好。
第二日,周老汉撑着船,带他们进了湖深处。
小船在芦苇丛中穿行,惊起一群群水鸟。凌殊坐在船头,伸手去够那些芦苇,够不着,就站起来够。周老汉笑着喊她坐下,说小心掉水里。她坐下,过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够。
墨怀今坐在船尾,看着她,脸上带着笑。
小船穿过芦苇荡,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开阔的水面,水清见底,能看见鱼儿游来游去。远处,有一群白鹤正在水边觅食,亭亭玉立,优雅得像一幅画。
周老汉把船停在一片浅滩边,让他们上岸。
两人踩着软软的滩涂,慢慢靠近那群白鹤。那些白鹤看见他们,抬起头,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觅食,并不怕人。
凌殊站在最近的地方,看着那只最大的白鹤。那白鹤通体雪白,只有头顶一点丹红,长腿细颈,优雅得不像凡物。它用长长的喙在水里啄着什么,啄一下,抬起头,咽下去,再啄一下。
凌殊看了很久,忽然轻声道:“真好看。”
墨怀今站在她身边,看着那群白鹤,又看着她。
阳光下,她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五色光晕,那是原石的力量在她体内流转的痕迹。但此刻,那光晕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她自己也忘了自己是器灵,只记得自己是一个人,站在这片水泽边,看着那些美丽的生灵。
一只白鹤忽然展开翅膀,飞了起来。它从水面掠过,翅膀带起一阵风,惊起一片涟漪。其他的白鹤也陆续飞起,一只接一只,排成一列,向远方飞去。
凌殊仰着头,看着那些白鹤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它们去哪儿了?”她问。
“南方。”周老汉在一旁道,“天冷了,它们要飞到更南的地方去过冬。”
凌殊沉默片刻,忽然问:“明年还会回来吗?”
“会的。”周老汉道,“每年这个时候,它们都回来。年年如此。”
凌殊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那天夜里,他们又住在周老汉家。凌殊一直很安静,墨怀今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
直到临睡前,她忽然开口。
“怀今。”
“嗯?”
“那些白鹤,每年都回来。那我呢?”
墨怀今一怔。
凌殊看着他,眼中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如果离开了,还会回来吗?”
墨怀今心头一紧,道:“你要去哪儿?”
凌殊摇头:“不知道。但我想,总会有那一天。”
墨怀今沉默。
凌殊继续道:“那些白鹤,它们有自己的路。每年该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都是定好的。我没有这种定好的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可我不想走。我想留在这里,和你一起。”
墨怀今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那就留下。”
凌殊看着他,眼中有一丝疑惑。
“可以吗?”
“可以。”墨怀今道,“只要你愿意,就可以。”
凌殊看了他很久,终于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比那天的夕阳还暖。
第二日,他们告别周老汉,踏上归途。
一路上,凌殊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她看什么都新鲜,问什么都认真,时不时还会笑一笑。墨怀今看着她,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归程走了二十多天,回到苍梧时,已是三月初。
春天来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墙角那几株野花也开了,红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燕子从南方飞回来了,在屋檐下筑巢,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凌殊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忽然道:“怀今,我们回来了。”
墨怀今站在她身边,道:“嗯,回来了。”
凌殊回过头,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他心头一暖。
远处,山间传来一阵鹤唳。那是白鹤北归的声音,悠长,清越,在春日的山野间回荡。
云山鹤语。
那是天地间最美妙的声音。